聪明的相对论
张天润
谁都想有个聪明的脑子,生个聪明的孩子。聪明实在是个好东西。但要说它是百分之百的好那也不尽然。大文学家苏东坡是非常聪明了,可是他作了一首洗儿诗却这样说:
人家生儿盼聪明,
我被聪明误一生,
但愿此儿愚且鲁,
平平安安到公卿。
坡公的聪明在文场上不在官场上。要知他如何显露聪明却开罪上司可以看“三言”里“王安石三难苏学士”一篇。那虽是小说,但也仿佛了坡公的为人。坡公虽发牢骚但决不肯把聪明用到官场逢迎上去,否则中国就多了一个冗官却少了一个天才。
我女儿算一个聪明的孩子,但小时候却曾被认为迟钝。她妈妈好心送她去学芭蕾舞,每周一次。可她总是扭手扭脚的不愿去,她妈妈只好用强迫。有一天我偶然去舞蹈班接了她一次,发现了问题。许多孩子打扮得花枝招展随音乐起舞十分可爱。我女儿也穿得不错,可是站在边上象块木头。老师有时候看她一眼,那眼色里显然含着蔑视。她有时看老师一眼,那目光充满了可怜。我赶快把孩子接回来,说什么也不去了,交的钱也不要了。我说再这样下去非把孩子毁了不可。问她喜欢什么她说爱游泳,于是送她上陶然亭的游泳班。她在那里如鱼得水很快就游得很好而且很快乐。她三岁还不大会游泳就戴着救生圈从七米跳台扎下来,不瞒你说我到现在也不敢。很显然我女儿的聪明不在舞场而在池中。
我在加州的朋友有一个聪明的男孩叫江江,五岁就会口算。加减乘都行除法还有待发展。我去时当场给我表演。他爸还让张叔叔给验算,弄得我下不来台,因为我根本口算不来。最近我想江江该十岁了,打个电话过去问他表现如何。他妈妈接电话说江江现在笨得一塌糊涂,除了玩电子游戏以外别的全忘了。“这不,他刚才拉完了屎就回去接着玩电脑。玩半天了,我问他擦屁股了吗?他说,哎哟!怪不得觉得粘糊。”这拉屎忘擦大概比废寝忘食还高一级。江江打电脑的水平想必是出神入化了。只要他的父母不强迫他去学钢琴,将来肯定是个优秀的电脑工程师。他家在硅谷,条件也合适。我不认为他比小时候笨了,在孩子沉浸于游戏的时候,可能正是他陶情适性,发展自我的当口。我要呼吁:Indulge
your kids a little bit! (不妨对孩子稍加放纵).
聪明是相对的。天才只在自己的领域里是天才,换个领域他可能还不如平常人。听说伟大的牛顿有两只猫,一只大,一只小。牛顿在猫窝上开了两个门,大的给大猫,小的给小猫。有一天,一个小女孩来看猫。她说:“牛顿叔叔真笨,难道小猫不能走大门吗?”牛顿手拍他那智慧的额头恍然大悟。这可能是个子虚乌有的故事,但这种现象所在多有。对天才也不能过于求全责备,是吧?
聪明是相对的。平常人在某些方面也是天才。记得孟尝君的门客吗?有人只会学鸡叫狗叫,孟尝君也收留了。可是一旦用上了,学得逼真的就是天才。结果孟尝君就靠了鸡鸣狗盗的力量,才从强横的秦国逃出来。中国改革开放以后,许多社会底层的人,甚至是劳改新生,显出闯劲和才能,成了“大款”。有人愤愤不平,但也无可奈何,这些人抓住了机会。读者可能读过斯汤达的“红与黑”,该书的卷首引了这样的话:“我们对大革命所致的唯一颂词是,她把许多沉睡的天才解放出来。没有这场大革命,这些天才不是沉沉酣睡,就是消磨在平凡小事的折磨上”。
聪明是相对的。因此,我们平常人也可能变成天才。你在你的工作中并不卓越?那是因为你错过了机会,或者你的工作不太适合你才能的发挥。你还没有找到毛遂的布袋。你会找到场合发挥你卓越的才能。太晚了?不晚!
Mrs.Moses从七十岁才开始学画,结果成了知名画家。你好象还没到那般年纪。上帝把才能赋予每一个人,你的篮子也决不是空的。
聪明是相对的。不同人有不同的聪明。屈原行吟泽畔,高歌“举世皆浊兮而我独清,众人皆醉兮而我独醒”。渔父闻之,对曰“举世皆浊尔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尔何不哺其糟而啜其沥”。屈原身为楚国重臣,痛家国之将亡,洁身自好,发而为辞,流传万世,这岂不是最聪明,最正确的态度吗?渔父隐于草泽,侣鱼虾而友麋鹿,超脱潇洒,不在意政权的转移,这岂不也是最聪明,最正确的态度吗?今天,我们各有爱好,各有追求,达则兼善天下,穷且独善其身。可能你的人生态度,你的术业专攻,就是最聪明的选择呢。因为它适合你。
论了一番聪明的相对性,似乎也该论一下聪明的绝对性。什么是绝对聪明的事?我以为,那就是过一个幸福的生活。不论智商高低,都可以办到这一点。如果你觉得你的生活不够幸福怎么办?我女儿告诉我一个她最近的心得,那就是:Lower
your standard a little bit。(降低一点你的标准)。 我真喜欢这句话。
一月一题 19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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