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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于飞

     吴迪


    她是一个传奇。毕业于中美著名学府,却放弃了专业投身于宗教技她嫁给了大家眼中的“危险分子”,双双回到中国。国内并非她所想象的天高任鸟飞技 沉浮于商海,她苦苦寻找着自己的切入点。

    宗华:女,30岁,15岁进入中国科技大学。89年赴美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 获电脑硕士学位。在美期间成为AB教的忠实信徒,后和美籍中东人唐龙结婚。 92年偕夫回到中国,建立新大陆公司,现有一子一女。(注:AB教是中东某国 的少派宗教。尚未在中国取得合法地位,但一些研究机构已将它列为研究课 题。)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宗华是一个传奇。在我尚未踏出国门时就听说了她的故事。

    那是几年前,一位洛杉矶的朋友来信提到这么一件事,有个叫唐龙的美籍中东人到他们大学演讲,讲的是《道德经》和AB教。他的中文几乎可以和中国 人乱真,且学识渊博,思想独到。   

    我这位朋友很少褒奖什么人,可是他显然被唐龙迷住了,他把唐龙比做当代“孙中山”。据说此人颇带神秘色彩,无固定职业,周游世界宣传AB教,来 过中国七十多次,广东话也很流利 。更令人称奇的是,追随他左右的“宋庆龄”是一位年轻美丽的中国女子 - 她就是宗华。

    听说宗华对AB教的狂热比唐龙更甚,她辞了电脑工程师的工作,跟着唐龙全 身心地投入AB教。

    一年后,我到了洛杉矶,却听说宗华和唐龙已经回中国定居了,和这样两个 传奇人物失之交臂,不免有些遗憾。

    没想到,几个月后我居然见到了他们——在幻灯片上。

    那是在何思道家,他也是美籍中东人,也是AB教徒,唐龙和宗华的死党。他 们回国的时候,何思道也跟着来了一趟中国游,拍了几百张幻灯片。   

    如雷贯耳的一对出现在客厅的墙上,唐龙出人意料地年轻,三十多岁的样 子,典型中东人的长相,须发浓密,双目深不可测。宗华有一张极富立体感的 脸,完美无缺,一把青丝垂及腰部,象一个清纯的女大学生,身上那件大红毛 衣是早已过了时的式样。   

    幻灯片记录了宗华回娘家的镜头:四川南部的乡村,绿油的菜地,青瓦房、 淳朴的乡民围观宗华带回来的洋女婿,父母兄嫂姐妹摆开圆桌面,坐了满满一桌,宗华笑得象个孩子……我身后有位女士尖刻地说:“鸡窝里飞出金凤凰”。

    何思道家成了“金凤凰”的信息发布中心--宗华去了珠海,到了深圳,又辗 转上海,没谋到职位经济很困难……。过了半年,何思道给我看宗华和唐龙在 上海的近照,两人中间多了个孩子——他们的儿子唐慕中。听说他们办了公司,发展得不错。                           

我终于见到了宗华

    那是94年圣诞节,在何思道家,宗华带着儿子回美续签证。那天去了很多人,人堆里的宗华真的很扎眼,宽宽荡荡地披件黑袍,上面有金银丝线绣成的古怪 图案,光着脚,趾甲涂着蔻丹。她比幻灯片上更漂亮,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 一点化妆。女大学生的清新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女人的绰约。

    宗华抱着儿子跟一大群陌生人谈笑风生。她的声音很好听,可以去当播音员。 整整一个晚上,她都在不知疲倦地谈AB教,儿子在她怀里睡熟了,她依然神采奕奕,象是一个被影迷包围的 明星。

    忽听她指着何思道半开玩笑地说:“都是他的错,他没有给你们上课,所以 你们一点也不了解AB教”。

    我不客气地插嘴道:“我们喜欢他,就是因为他不给我们上课。”

    这个宗华,真的如传言中的中毒很深。

    96年夏天我取道香港回国,竟意外地又碰上了宗华,她带儿子去波士顿参加 什么姐妹城市会议。

    宗华又怀孕了,穿着件黑底白点的孕妇裙。那张脸还是那么标致,但是皮肤明显粗糙了,眉宇间多了些疲惫。三岁的慕中难耐长途旅行的困顿,吵得很, 宗华耐心地哄着他。

    宗华的身上起了某种变化,在我们见面的头3个小时里她始终没跟我宣传AB 教。我们谈得很投机,我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她。

    “虽然我学的是电脑、可最不喜欢整天和机器打交道。以前在美国公司上班 的时候,每天就是盯着一台电脑,一天八小时跟人说过几句话都数得过来。那 时就觉得在美国没劲,连空气都不对劲,直到后来碰上唐龙……”。                           

嫁了个“危险分子”

    那是洛杉矶一个雨天的早晨,宗华听说有个老外要用中文讲《道德经》。在美国,自称汉学家的半瓶子醋不少,这个难免又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宗华童心大起,想去出几个难题刁难一下那个老外。

    演讲的时间到了,却还不见主讲人的踪影。在休息厅里的宗华心里暗笑:哼, 怕是不敢来了。正想着,走进来了个奇怪的人,他一瘸一拐,胡子头发眉毛乱 成一团,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也系得歪歪扭扭,一个裤管高,一个裤管 低。他频频和屋里的人打呼,走过宗华身边大声地问:“嗨,朋友,你叫 什 么名字?”宗华皱了皱眉没搭理他。

    主持人宣布演讲开始了,宗华坐在第一排,睁大了眼睛。演讲人来了,一瘸 一拐地。天哪,是他——他就是唐龙。他也看到了宗华、冲她眨眨眼。他那天 的狼狈相是因为撞了车。

    整个演讲过程中,宗华一动不动地盯着唐龙,没有换过姿势。“他整张脸都 被胡子眉毛遮住了,只有那双眼睛,象两盏鬼火……”。   

    以后发生的事,宗华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短短三个月他们已经觉得缘定 前生了。可是宗华的朋友,无论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莫不大惊失色:“你疯啦!不行,你绝对不能嫁给这个人!” “你看过那个电影没有?怎么能嫁中东人! 他们是恐怖分子!”

    那时,美国正有一部上座的电影叫 I CAN'T LIVE WITHOUT MY DAUGHTER ( 《我不能没有女儿》),改编自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白人妇女嫁了一个在美国当医生的伊朗穆斯林,有一个女儿,一家人非常和睦。

    霍梅尼革命,丈夫带着妻女回到伊朗,一头扎进了革命,不想回美国了。白 人太太被迫穿上黑袍,蒙上面纱,做一个伊朗媳妇。她不能忍受,和丈夫理论 要回美国,却换来拳打脚踢,还将她们母女隔离。最后,在同情者的帮助下, 白人妇女带着女儿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星条旗下。

    在一般人印象里,中东人难脱恐怖分子的嫌疑。然而宗华笑着说:“我要嫁 的那个人不是穆斯林。”远在四川的父母捶胸顿足,哀叹女儿入了邪教,毁了。

    宗华义无反顾地和大家眼中的“危险分子”结合了。

    “虽然遇到唐龙时我已经在美国呆了两年,可是纯粹是在学校里。结婚后跟 着他东奔西跑了一年,才真正了解了美国社会。”

    我在宗华那儿看过一部关于AB教的电视片,有一段对宗华的采访。她说: “我接触到AB 教,觉得找到了真理。我感到很幸福,AB教不仅对我个人,而 且对今天的中国有帮助。”                                                        

白手起家

    92年夏天,住在上海浦东唐桥的何喜扬、林平夫妇发现楼上搬来一对奇怪的夫妻。男的是个老外,女的戴着一个大口罩,看不清是什么人。这幢老式公房已有二十多年历史了,没有煤卫,周围是农田。

    新邻居搬来以后,楼里的大火表常常发生保险丝烧断的事。某天晚上,又断电 了,何喜扬打着手电在楼道里换保险丝,心里嘀咕:楼上人搞什么鬼?这时,那个老外带着满脸肥皂沫跑下来了,有点尴尬地说他叫唐龙,是从美国来的。刚才正在用电热棒热水洗澡。

    以后,这两家就开始来往了。何喜扬夫妇惊奇地发现那位太太竟是大陆人,挺 着肚子,已经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林平还记得第一次进他们家门的情形,地上只有两个皮箱,一个书包,其它什么都没有。唐龙开玩笑地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结婚,我是流浪汉, 她是 我骗来的。”

    宗华原先的计划是去大学教书。她联系了南京一所大学,校长表示很需要这样的人才。等她满心欢喜准备安顿下来,忽又被告知校长许诺的条件不能落实,因为系里的教师有意见。凭什么一个26岁的小姑娘,只凭一个洋文凭就 能享受这么高的待遇。

    有人介绍宗华到上海的大学,类似的事情又一次发生,说好的条件一降再降。 唐龙忍不住了,他说:“为什么要这样委屈求全?! 我们自己干!”

    唐龙找到一家美国公司打工、每天坐摆渡,换三辆公共汽车到浦西上班。每天 晚上都是赶最后一班轮渡回家,同船挑着箩筐的菜农,惊奇地瞧着这个大鼻子老外。

    宗华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只好在家呆着。邻居们都跟他们混熟了,一点儿也 不觉得唐龙是老外,宗华也没有一点洋学生的架子。特别在一些老太太眼里,宗华是个缺人照顾,惹人怜爱的孩子,她们常常做些好吃的给她补身体。

    唐龙和宗华开始了他们的创业计划。尽管他们在上海的AB 教圈子里无人不知,可是一提到钱,没有人愿意跟他们合作冒险。对这两个无钱无势的人来说,唯一的资源就是他们的头脑和一张嘴。

    他们的第一步是带中国的代表团出国考察。那时国门正开,各个单位都要派人 出国学习考察,有的纯粹是公费旅游。由于语言不通,文化、思维方式上的差异, 许多考察团常常是空手而归,达不成任何实质性的结果。

    唐龙找到了卖点。因为AB教的关系,他在美国、中东、亚洲等地区有一张强 有力的社会关 系网络。他曾带各种代表团来中国七十多次,对中国人的行为方式有深刻的了解。

    在宗华临产前三个星期,唐龙终于有了第一笔生意,带领上海的企业家代表团 访问美国。在唐龙的精心安排下,他们和一些政商要人见了面,取得了 意想不 到的成果。

    宗华每次提起丈夫,总是由衷地钦佩:“他是个具有超前眼光的人,他做事 凭的是灵感。”

    唐龙带团去美国时,宗华和他只能通过楼下的公用电话联络。宗华每天翘首盼望,一听到“501电话”就挺着大肚子跑下楼,一天要跑十几次。生产那天,是何喜扬夫妇叫来了出租车把她送到医院,风尘仆仆的唐龙终于及时赶到了产房,看见儿子的降生。                               

夫唱妇随

    96年夏我回到上海、按宗华给我的地址找到了虹桥的一幢居民楼。1213房间 就是他们的“新大陆”公司。二室一厅的单元,桌上放了四菜一汤,还没动过。 大刘、小王招呼我一块儿吃饭,他们是唐龙招募的骨干。这两人都不是上海人,吃住都在办公室里,有一间房就是他的卧室。另一间是办公室,唐龙、宗华正 在里面忙着,他们不时用中文、英文和波斯文交谈,两人的神情都很严肃,非 常公事公办的样子,完全不象是一对夫妻,宗华的身子比在香港时更沉重了些, 裹在一件印度沙丽似的黑裙子里。

    那次带企业家出访美国,给唐龙和宗华带来了一万美金的收入。首战告捷使 这两个“空麻袋背大米”的人信心大增。宗华生下儿子三个星期,就跟着唐龙 去外地开辟市场了。他们清醒地意识到万商云集的上海并没有给他们提供多少 生存空间,他们把目光投向一些小城市,一些连中国人都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 那里的一些市长们一辈子也没跟老外打过交道,他们也想“和世界接轨”,苦 于不知其门而入,唐龙和宗华的到来可谓正中下怀。

    有了最初的原始积累、唐龙和宗华从浦东搬到了虹桥,置备了电脑、传真、复印机、还增加了帮手。翻开他们的公司介绍,在业务范围下列了:制造业与 技术转让、设备更新,建筑业与房地产业,城市间与地区间协作。后面还列了 “新大陆”的中国网络和全球网络。这份公司介绍从排版到印刷都嫌粗糙,连 同“新大陆”这个名字也显得不那么正宗,可是这似乎不妨碍他们的生意兴隆。

    唐龙和宗华总算忙完了,大家坐下吃饭。大刘,小王和老板老板娘每天都同 桌吃饭,雇佣关系很模糊。慕中在一边吵闹,他不要吃饭,要吃面包。这个大 眼睛,黑头发的男孩今年三岁了,爸爸妈妈工作的时候,就让他一个人玩。他 不象一般三岁的孩子那么人来疯,而是沉醉他自己的小世界里。

    唐龙已不是我以前在幻灯片上见过的模样,他仿佛老了十岁,鬓边已有了白发。他满脸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犀利如剑。他胡乱吃了几口就收拾箱子要去 赶火车了。他们在山东的一个技术转让项目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另外,山东社 科院把AB教列为研究课题,请他去演讲。唐龙在几个房间里来回折腾,宗华跟 在他后面。终于,唐龙走了,尘埃落定,宗华这才长长出了口气,伸了下懒腰 说:“走吧,跟我回家去,今天是周末。”

    家是装修一新的一个单元,客厅里有钢琴,音响,还有漂亮的波斯地毯。宗 华说他们刚搬进来一个星期。原先他们住在现在当办公室用的房子里,家就是公司,挤得很。

    几个月前,宗华带着儿子在办公室附近的超市买菜。正巧撞上一个科大的同 学,见宗华穿得跟个老大妈似的,而且住在如此拥挤的公房里,不禁大为感叹: “没想到你混得这么惨啊!”说到这儿,宗华哈哈大笑。

    我问她可曾后悔过,彷徨过。她说,当然有,常常想跑回去。倒不是那种艰苦 让她想跑回去,而是周围人的不理解,别人都说“他们肯定是在美国混不下去了 才跑回来的,你看看他们现在这种倒霉的样子。”

    山穷水尽的时候,她曾冲着唐龙大叫“我不相信你啦,我要回美国去!” 那 时,唯一支持他们的只有铁哥们何思道,不时寄些钱来救急,每个星期打一个电话过来。宗华对他喊“不行啦”,何思道说“挺住,坚持。” “可是,唐龙从来就没有后悔过,从来没有犹豫过。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宗 华毫不掩饰对唐龙的崇拜。

    和其它中美结合回中国发展的夫妻不同,“新大陆”的决策人和主力是高鼻子 的唐龙,他比宗华更了解怎么在中国做事。宗华说她至今仍感到和乡镇企业家同 桌吃饭是一桩苦差事,可是唐龙,无论多脏地方都能坐,无论多俗的人都能聊。 和宗华相比,唐龙更象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他把宣传AB 教的精神转移到在上 海当冒险家。

宗华得意地说起上个月的波士顿姐妹城市会议,她和唐龙作为中国上海的代 表,大大地宣传了中国,上海以及他们的公司。宗华说,这么多的政商要人对 中国的了解还停留在七十年代的水平,有人居然惊讶中国也有私人企业。“中 国早就有了私人企业!”宗华笑得喘不过气来。

    她把北爱尔兰的一位女伯爵给迷住了,她对唐龙说:“你们公司的这位女士 真是不错!”唐龙幽默地说:“她是我的合作伙伴,又碰巧是我太太”。

    唐龙一星期中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外地,可是他们还是选择在上海安家,因 为这里是中国最国际化的城市。

  宗华说:“有一次我去参加展览中心的一个古董拍卖会,啊,你不知道,上 海最有钱的人都到齐了,还有很多老外。女人们珠光宝气,裹着裘皮大衣,好 象是回到了三十年代的上海。”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放着光。

    “新大陆”已经正式注册,下个月就要搬进一商务中心,单月租就要一万人 民币。现在的办公室太不正规,有客户只好约在附近的宾馆见面。从夫妻老婆 店升格为一个小型企业,先要改换门庭,接着就是招贤纳士。

    “上海人很聪明,也很精明,一般不会委屈来我们这个小庙,也不愿意担风 险。”“新大陆”还付不起高薪,手下人也都是朋友介绍,难怪他们的雇员走 马灯似地换。

    “可是我下个月就要生了,得有几个月不能工作,全靠唐龙一个人了。他也 真够可怜的,这几年老了许多。我们几乎没什么娱乐,唯一的消遣就是看VCD。 唐龙只看动作片,说是不用动脑筋,让大脑休息。”                                                            

明 天 会 更 好

    96年红叶飘飘的时候,宗华生下了女儿慕华,她亲自给女儿哺乳。她无力插 手公司的事,两个孩子已经让她精疲力尽了。她一向自豪于是丈夫的合作伙伴, 可是现在,她苦笑着说“我就是个妈妈”。要她好好休息,她说“我已经休息得快疯了”。

    宗华生完女儿后,我有四个月没见她。直到97年春节,在一个商会的晚会上, 看见了他们全家,宗华穿着件艳红的红大衣,很好地掩盖了产后尚未复原的体 型,一顶别致的黑色八角帽,还是那么漂亮的脸。慕华躺在红色的小斗篷里,闪亮着大眼睛,明显是个小外国人,母女俩一下子吸引了许多目光。

    宗华说,她正在帮美国来的两个搞电视的朋友策划一个关于今日中国的电视 片,以一个全新的角度向美国观众介绍中国,消除一些人的偏见。另外,她也 想向一些大公司求职,工作一、两年,学习他们的运作方式用于“新大陆”日后的发展。“要不然,我老呆在家里,学不到什么东西,顶多也只是唐龙的助手,起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乐队指挥忽然宣布要为在场的一对母女演奏一首《印度之歌》,因为他误以为唐龙是印度人。乐声响起,宗华也不分辩,抱着女儿走到乐池中央,在几百双眼睛注视下舞了起来,在久违的聚光灯下,浑然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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