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故事

          萧鸿典

    故事还得从我的画家ROOMMATE (室友) 讲起。他是南京人，说确切点是江苏大丰人，南京艺术学院毕业，在南京工作，娶了个南京老婆。画家小矮个，长得精瘦精瘦的。画家刚到美国是一头雾水, 象是蚂蚁掉到了水里，瞎扑腾也找不着北，什么也不习惯, 总想着回国。在国内时, 画家就发现了个打长途电话的窍门。把电话卡插在电话里, 不按通话的按钮，就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对方听不到你的声音，但是电话卡不记费。画家嘱咐我，如果接到电话对方不说话千万别挂, 那是他老婆从南京打来的。每次我接电话，HELLO没反应，就会对画家说:“你的 ”。画家冲到屋里，抱着电话自言自语一两个小时，犯了神经病似的。有一次说着就伤心了：“我现在还有伍佰美元，正好够买一张回国机票。如果你不反对，现在回国还来得及”。他老婆在电话那边当时就急了，也顾不得电话费，按下通话键说，千万别回来，有我那 ，你马上给我办探亲，我去了什么都会好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经过一番周折，画家终于为老婆办好了赴美探亲手续。画家太太来了，朋友们高高兴兴去机场接他老婆。一见面，哥们几个心里暗想，画家总该有点审美吧，怎么娶了这个老婆。大家都知道他老婆比他大，现在看来单单一个大字形容有点不够了。没几天我就明白了, 干吗画家娶这么个老婆。画家的老婆没受过什么教育，正因为没受过教育, 也不胡思乱想着考TOEFL，GRE上学之类的事，天天给画家做四菜一汤，看得我抱着方便面流口水。

    画家夫人在上海有个亲戚，可能是房地产公司总经理之类的职务，发了点国难财，心里不踏实，害怕有一天反腐败反到自己身上，总想着把流失到自己账上的国有资产转移到美国。自从画家夫人一到美国就不断写信让她帮忙为女儿在美国找个男朋友。画家夫人自然想到大好人的室友，把照片拿给我看。介绍得还算客观，十九岁，漂亮，家里有钱, 独生女，有点娇气。我一看照片，确实漂亮，便敷衍着说：“我人在美国，一时也没法回国，如果有机会回国，第一件事就去看这位天仙似的姑娘。”心想：我还没傻到找一个有点娇气比我小十岁又是暴发户女儿的上海姑娘的份上 。这事到此应告一段落。没想到节外生枝，闯出另一个姑娘来 。她就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姑且用一个好听的假名字，叫圆圆吧 。

    看照片的时候 , 圆圆出现在照片里。画家夫人说：“圆圆是杭州的一 个亲戚，在浙江大学读书，也在办出国。圆圆不用我们帮忙，她们家有十几个亲戚在美国 , 一个姑姑是哈佛大学毕业，在IBM 当高级管理人员。”自然也谈到园园的长像 画家夫人说 ，圆圆长得没上海姑娘好，但是能读书 ，考大学他爸爸一定让她考数学专业，就是为了将来出国容易 。我看了照片角落里一个相貌平平的姑娘一眼,没往心里去。

    没想到过了不久，画家夫人拿了封圆圆的来信，说她要申请我们系，能不能帮忙 。我知道圆圆在浙大 ，就说有门。数学系有一个很优秀的毕业生是从浙大来的 ，最欣赏他的教授正好在作ADVISOR(指导老师) 。我对画家夫人说 :"让圆圆给ADVISOR 写信 ，第一 .一定要写她是浙大的 ; 第二 .一定要提ADVISOR 那位高徒的名字，说她如何佩服他， 以他为榜样，要在数学上做一番成就。这么写ADVISOR 十有八九会给圆圆TA "。过了不久，画家夫人又给我看了一封圆圆的亲笔信，字写得一般化，有点女人的清秀。信上说已给ADVISOR 去了信，浙大提了，ADVISOR 高徒的名字也提了。

    圆圆自然不会只申请一所学校，后来我知道，她至少还申请了附近的一所大学，因为她有个亲戚在那读书。圆圆家和画家夫人家的关系并不是很好，觉得画家夫人不会努力帮忙，圆圆也就没对我们学校抱太大的希望。画家夫人是没努力，但是我出的馊主意起了作用，圆圆真拿了TA被我们学校录取了。

    等到研究生院要发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才发现事情不是那么顺利。圆圆的报名费没交，托福成绩是COPY 件。画家替她交了报名费，打电话到国内让她赶快寄一份正式成绩。学校马上就开学了，从国内寄钱到考试中心，再把成绩寄到我们学校起码一个月，哪里还来得及？这时杭州那边开始着急，想起新泽西还有一个哈佛大学毕业的姑姑，既然考试中心也在新泽西，没准能帮上忙，马上打电话求她姑姑。

    那位据说是哈佛大学毕业的姑姑来电话时，画家和她夫人都不在，是我接的电话。这位姑姑在电话里先向我抱怨，她和她丈夫刚从欧洲回来 ，时差还没倒过来，画家和国内往她家乱打电话，影响了她们休息。我向她解释，圆圆已经被录取，就缺托福成绩，她们既然在新泽西 ， 离考试中心近，能不能跑一趟，帮圆圆要一份成绩。那边说：“考试中心开车要两三个小时。再说，如果要签字怎么办。”我没多想就说：“要签字，你就代圆圆签一个得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 ，那边叫了起来：“你怎么能让我犯罪。”我心想 ，谁邦谁呀，我穷操那门子心 。

    画家回来后，我当然如实转达 。画家两口子这时后悔帮这个忙 ，怒气冲冲对我数落了一大堆圆圆家的坏话。诸如亲戚一大堆在美国，亲姑姑都不愿帮忙 ，我们瞎忙什么；当年圆圆她爸到美国探亲，回国到地摊买件衬衫 ，冒充美国货送我们家，我们这么帮忙真是以德报怨了；圆圆有一个弱智妹妹，又聋又哑，因此圆圆从小被她家里惯坏了，不懂事，我们给她东奔西跑，她连个托福成绩都不寄 。

    圆圆要来了，画家正好毕业要走。不知道画家夫人这次又转的那根筋 ，不想让圆圆住他们腾出来的房子。画家夫人找来找去，没合适的，最终还是让圆圆当我的ROOMATE 。我忘记了为什么画家那天让我一起去机场接圆圆，好像是圆圆从加州的亲戚家打来电话，说她的东西太多，一辆车放不下。

    我觉得圆圆比照片里漂亮，身材还行。梳着短头发，一身女学生打扮 。见到画家太太阿拉阿拉满嘴上海话，把我和画家凉一边。画家好不容易找个机会介绍我，说我为她出国帮了不少忙。圆圆转过头来，忽扇着大眼睛，象幼儿园五岁的孩子似的说了声 ：" 谢谢 " ，然后扭头和画家夫人又是上海话。我必须承认当时缺少点客观。 现在想起那声娇揉造作的谢谢，身上的鸡皮疙瘩起得就象在发四十度高烧。当时我可是骨头都软了，差点儿走不动路。

    我可并不是唯一被这份天真打倒的爷们，后来一大片哥们的故事多了。其实圆圆并不非常漂亮，也就中等或者中等偏上。但这是美国，中国光棍们不远万里来到这片爱情沙漠，突然冒出个长得还可以，天真得可以用纯洁形容的姑娘，那可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故作天真的第一要诀是来者不拒。面对大千世界, 心里很明白，但脸上一定表现得好像你是天使。圆圆这点做得真是没法比。不管是谁，当然是男的，只要到我们这里聊天，她会陪着人神聊。她知道聊什么。绝对不聊有深度的东西，尽聊些吃喝玩乐，香港歌星什么的。第一个上钩的是个物理系的小白脸 。这哥们有一天到我们这里，一聊就是半夜两三点，走的时候肯定是找到知音的感觉。第二天起来ROOMATE 老隋不干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客厅里的电视搬回卧室。老隋本来就神经衰弱，背了一大包安定片来美国，哪经得住半夜三更客厅里两人边看电视边海阔天空的聊天。我开导老隋，年轻人和我们不一样，住在一起，迁就一点算了。

    小白脸可能没追过姑娘，活该他倒霉，第一次就遇到个九段。 他用琼瑶小说里中学生的招，给圆圆发匿名EMAIL 。圆圆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讨饭的人，我说讨饭原来在物理系，早毕业了。圆圆说她接到讨饭的EMAIL 。到底小白脸发了多少EMAIL 不得而知。有一次圆圆将EMAIL 转给我，具体内容想不起来。我问圆圆如何处理，圆圆说回信骂他一顿。我用圆圆的EMAIL 地址，发了封信, 少不了用了一大堆的骂人话。其实圆圆和我心里都明白，这事十有八九是小白脸干的。 圆圆心里根本看不上小白脸，可是她装得什么事都没有，见到小白脸还是吃喝玩乐香港歌星的神聊。小白脸经此失败，得出个惨痛教训。后来小白脸的父亲给他在国内介绍了个学部委员的女儿。小白脸回国娶了那位没见过面的姑娘，回来后幸福的不得了，逢人便说他老婆比圆圆强多了。

    现在我要谈我和圆圆了。我追求的策略是绷 ，不提恋爱的事，什么都照顾到了。带着圆圆买菜，帮她注册，有什么事都问她用不用我开车 。我工作了，有点钱，也有点朋友。朋友周末聚在中餐馆吃饭，我也叫上圆圆 。 圆圆在中国留学生中八面玲珑，只要有两三个人在一起聊天，就听她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在我的朋友面前却有些吃不开。我的朋友杂, 台湾人、香港人都是一帮花花公子，拿着父母的钱到美国穷糟踏，自然不会对一个大陆妹有小白脸那份纯真 。美国朋友都说英语，圆圆在中国人面前逞能，开个电话帐户也抢着打电话。真正和老美聊天，只有瞪眼。 圆圆不傻，心里明白假天真玩不转，没人感兴趣，就保持沉默，大多数一句话不说。算起来我带她吃过有十来次饭吧。

    有一次一个鞋店老板请我喝咖啡，我带圆圆去了。这位长得五大三粗的东北老板一见圆圆那副南方姑娘娇滴滴的样子就起腻。只问了圆圆一句：“你喝什么?”圆圆答道：“我不知道。”老板给她要了一杯果汁，一晚上再没理她。第二天老板又请去他家唱卡拉OK 。老板一家十几口人热热闹闹，就是没人理圆圆。圆圆唱了首歌 (让我说比老板一大家子人唱得好多了), 可是没人喝彩。圆圆后来气鼓鼓对我说，我再也不去他们家了 。她确实再也没去, 连我也好几个月没给那位老板打电话。

    圆圆对我很信任，对我说了许多她家里的事。她爸爸是搞建筑的，她说起她爸爸来就象在谈论爱因斯坦，崇拜得不得了的样子，还说要买台好点的相机，把美国的优秀建筑拍下来，寄给她爸爸。他爸曾因有海外关系，大学毕业后被发配。 她母亲一直等了八年，才嫁给她父亲。我没见过她妈的照片 ,据她说，她母亲一生受苦，五十岁，样子显得很衰老 ，头发全白了。 圆圆有一个妹妹既聋又哑，估计和海伦凯乐差不多。 比海伦更惨的是，她连一点残余听力都没有，而且还走不了路，到哪都要人抱着。如果一个人从小看不见也听不见，什么事都靠手指头才能学习 ，生出来是天才也会变成傻子。“她的智力就相当于小猫小狗, 人却长得特别漂亮。人人都说把我的智力和她的长像和起来就好了”圆圆说。有这么个妹妹，圆圆在家自然受宠，八十年代初，中国没几家有钢琴，她们家三代同堂，她父母给她买台钢琴挤在既是客厅又是睡房兼饭厅的小房里，还花钱请了个家教 。

    当我问圆圆有没有男朋友时，她很快地承认有。她很认真地和我说，她之所以和那个男孩谈恋爱，很大成份是他不在乎她有个残疾的妹妹。 那男孩也是浙大的，好像是学土木工程的，广东人，毕业后分回广东一个建筑工地。我见过他的照片，高高的个子, 戴着工程帽站在工地上。圆圆有一次给我看他的部分来信，信上说他出差到广东或者海南的红灯区满街都是HOOKER (妓女)，有的特漂亮，和他一起出差的同事马上找个HOOKER 走了。“我当然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其实他是暗示圆圆在美国也不要做对不起他事。现在想来，围绕圆圆所有的男人中，包括我 ，物理系的小白脸，以及以后所有的男人，这位仁兄是唯一的悲剧人物，让我想起《渴望 》里的宋大成。

    美国这地方有股子邪气，能让好端端十几年的夫妻顷刻瓦解。圆圆一来我就看出来她对那个国内的男友三心二意。她问过我，能不能帮忙把他办到美国，并说他的GRE 考了两千多。 我绝不是出于什么自私的想法说不能，这回确实是想不出类似把圆圆办来的招。圆圆开始还打打电话，写写信，在学校里给他跑跑申请，后来他们俩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那位可怜的老兄被人呛了行是肯定的。有一次我在客厅里听圆圆给他打电话，圆圆说 :“你的问题吗，还是等你来了美国再解决。” 不是废话吗？明知道那位老兄来不了。

    画家后悔归后悔, 既然圆圆来了，对她照顾得满周到。房子找好，首期定金替她付了。还带她到学校各处办手续，该付的钱都是画家掏腰包 终于有一天画家忍不住了，在交了一笔不知什么钱之后说：“圆圆,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替你出钱了。” 画家一肚子气可以理解，他每月的TA 刚五六百块钱，带着老婆，又刚刚毕业，没了收入，准备到附近另一所大学读书。圆圆一来就在数学系做教学助理, 每月有九百美元，还袖着手看画家替她交她该付的钱，怎么也说不过去 。画家的老婆不定在背后发了多少牢骚 , 他能不生气？圆圆没来之前，画家信誓旦旦说圆圆来了一定让她请客谢我。结果圆圆来了之后，画家再没和我提吃饭的事。反过来, 我带圆圆出去吃饭会朋友都是我掏钱，她一个子儿不花。

    我这人没有琴棋书画听交响乐之类的爱好，唯一可以算得上爱好的就是爱请别人吃饭，自然是我付帐。有时一大帮十几人去中餐馆吃饭，吃完饭大家平摊也是常事。 这时, 圆圆同样呆若木鸡坐在那等我付帐，好像她已嫁我十年了。我不好意思啊，我那帮朋友肯定认为我昨晚和她睡觉了，所以今天抢着交钱。南方人会算计，比如把平摊的电话费算到一分钱, 这倒没什么。圆圆不是算计，是在装傻，其实她心里全明白。圆圆也不全白吃 , 有一次头天吃饭，第二天早晨我一起床，咸菜稀饭已放好在饭桌上，我在美国好几年 ，凑合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王老五般的日子，哪体验过这份温馨，当时感动得差点儿跪下来流泪向她求婚 。

    一天圆圆回来噘着嘴满脸不高兴。这种时候太少了，她平时都是满脸阳光明媚，什么时候都显的高兴得象五岁的孩子。我问：“怎么啦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我见她还生气，又问：“你没事吧。”她问道：“你觉得老温这人怎么样?“老温是数学系的学生，从我老家的一所没名气的大学来，和我还算半个老乡。平时和我们关系不错，经常来聊天。他和另一个也是杭州来的洪西山住在一起。他们的公寓没洗衣房，经常要到我们这来洗衣服。老温和圆圆都是数学系的，经常打电话讨论作业，和圆圆应该更熟悉。圆圆说：“老温不好”我问怎么了。圆圆：“他也没太过份，就是喜欢摸摸你的头发呀，碰碰你的脸啊，好像不是故意的碰你一下”。我心想，这下好了，知道怎么下手的来了。老温多大岁数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孩子已上小学. 如果他自我介绍五十岁, 绝对有人信，而且他正为他老婆办探亲。这也有点太过份了，圆圆当他女儿都不嫌大。圆圆说：“你看他长得那样，也没点自知之明”。我这回又深沉了一回，对圆圆说：“既然你一个人来美国，就应该懂得面对生活，在美国这种事情很正常，关键是要处理好。第一，你要和他认真挑明说清楚，让他除了普通朋友外不要有非份之想，第二，只要你挑明了，老温不会再怎么样，这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和别人说，我也不会乱传”。还有第三，我没说出口。这第三就是，她整天一副天真纯洁样，在男人面前装傻，等于挑逗。既然有小白脸默默地一封封发邮件，有我这样的冤大头关怀照顾花钱白请客，也就有老奸巨滑看准机会下手。

    圆圆哪用向我这么傻的人咨询, 其实她心里全明白。她才不在乎屁后面一大堆人追求，这次让她恼火的是冒出来个既不是小白脸又不是甘当冤大头的谦谦君子，而是个岁数比她大一倍满脸"旧社会"的老温 , 上来就动手动脚。 可想而知，潘金莲嫁给武大郎是什么心情，当然咽不下这口恶气。自从那次和圆圆谈过后，我再没问起这件事。不久，圆圆在我的办公室看EMAIL ，正好老温给她写了个EMAIL 。圆圆看了EMAIL 脸色很不好，拿起电话骂老温。老温怎么说，什么口气, 我不知道。圆圆这边则是满口你什么意思，不要脸。她骂完, 我问：“老温怎么说。”她答道：“他能说什么。”从那时起, 我下定决心要躲圆圆远点，所以也没多问。

    我绷着，装了几个月假深沉，这期间我心里一直很矛盾。原因是她在国内有男朋友，呛行的事绝对超越了我的道德标准。不管圆圆她那国内的男友怎么想，只要他们没吹，我就是第三者。我虽然身在美国，骨子里中国人的道德观念还是特深的。如果我和圆圆真发生了什么，国内那可怜的老兄还不咒我遭雷劈。更重要的是，我一想到圆圆那残疾妹妹，就存了点戒心。我知道恋爱和火一样，不能玩，真找个女朋友，就结婚认认真真过日子。既然为了结婚，当然考虑一大堆将来的事。如我的孩子将来不要求能拿诺贝尔奖，不比我傻就行，绝不能嘴歪眼斜似的。记得画家夫人有一次说起圆圆她妹妹，说她妹妹那样的人也活不长，圆圆到时就可以没拖累，安心留在美国。当时我却有自私的想法，人活得长不长不是说说就定的，将来我要是天天咒我老婆的妹妹快死，我还是人吗？ 我没有国内那位宋大成那么高尚，为了爱情不顾这一切。

    我一直这么矛盾着，不知道怎么办。有一天中午我在吃饭，圆圆坐在桌子边聊天，聊着聊着，圆圆问：“为什么你还不结婚?”我一愣，脑子似乎不转了。突然一冲动, 不加思索就说：“我一直在等你 .”当时我的表情很认真,好象做了个大的决定。圆圆变的很羞涩，又有点兴奋，站起来走到客厅去。我又加了一句说：“我确实是认真的”她娇滴滴地，喃喃地说：“我不知道 .”

    人不能不承认命运。命运就是在生命的关键时刻，当你自己还没缓过神来，它已经替你做决定了。按理说圆圆说出这种话，下一步就是拥抱接吻。但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也没有继续再说，接着低头吃我的方便面，洗碗，和圆圆说声再见去上班。现在想来，我当时有种本能的预感。如果我再往前走哪怕一小步，后果肯定是不可拾。

    那天之后，我一下子轻松得象拉了两天痢疾，堵在胸口说不清的东西蒸发得荡然无存。这一醒悟，就发觉圆圆不是原来天真可爱的圆圆，不顺眼的地方一下多了。女人应该贤慧为本，天天叽叽喳喳围着所有的男人撒娇，成什么体统，有违妇道啊。我不知道这种心理变化是不是阴暗点，同是一个人，可爱的时候，天真烂漫，不可爱起来，一切变得那假，那么扭捏做作。好在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我对她还象朋友一样，该帮忙就帮忙，该聊天聊天。

    “ XXX是物理系的小白脸，刚娶了那个学部委员的女儿，戴个一二百块的结婚戒指. ”圆圆在我旁边唠叨着。她成心恶心人家，还装天真事后忏悔。过去，遇到这种情况，我一定象个谆谆长者，或是个可以信赖的哥哥，慈祥地呵护倍至地说：“你呀，什么时候能长大呢.”这回我连话都没说，继续看我的人民日报。圆圆不傻，没几天，就对我说：“你很容易厌倦”我心里想，你应该说，我觉悟得快。有一次大家听歌，有一句歌词好像是，WILL YOU STILL LOVE ME TOMORROW (你明天还会爱我吗)。我对她重复了一遍，她说：“曾经。”

    革命先烈说得好，长江后浪推前浪，革命自有后来人。我刚退场,我的哥们黄紫就从洛杉矶来这里读书了。他是彻底的美国化了，挣了几个钱就胡花，吃喝嫖赌，样样都来。黄紫来见我，自然也就见了圆圆。黄紫是特舍得在女人身上花钱的人，正好满足了圆圆身上被包的二奶情节，没几天就出双入对了。

    那是一个没有情人的情人节，我忘记了怎么过的，也许请了个和我同样无聊的姑娘吃了顿饭，我回到住宿时已经八九点钟了。圆圆的房们大敞着，桌上放了一大束24 朵红玫瑰。我知道那是国内那位可怜的宋大成送来的，他打电话请一位在美国的亲戚让花店送玫瑰给圆圆。圆圆早就接到他的电话，知道有花送来。这几天, 圆圆天天问我有没有她的邮件 。和那一大束玫瑰比，房里其他几束花显得太不显眼了, 桌角上那束小的是黄紫送的。也许圆圆一生中最得意的也就是这个情人节了。这之后, 人人都知道她上了黄紫的床，谁还敢送花给她。

    我和圆圆总算少了来往，最多也就是见面点头，朋友一起吃饭，现在轮到黄紫付帐了。但关于圆圆,   还是不少传闻 。一个留学生的老婆下飞机第一天晚上就和老公打架。她也不知怎么那么敏锐，一见面就认定圆圆和他丈夫有一水，非要老公交代和圆圆是什么关系。圆圆到处在留学生里传老温勾引她，这下轮到老温倒霉。估计老温写信的时候还有点纯情，恋爱不成友谊在。可是他们那点友谊发展到后来成了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圆圆这时使出了尚方宝剑，“我手里有证据”。除了我谁也不知道这证据是什么，这句话却成了悬在老温头上的定时炸弹，做梦都怕被他老婆知道。

    大家曾把学校里的男人排队，看谁没上过圆圆的钩 , 最终物理系圆圆的浙大校友，光荣当选当代柳下惠。这老兄确实令人佩服，不管圆圆怎么撒娇套近乎就是不上钩。这位仁兄后来回国娶了个老婆。他后来和我说起圆圆，他说圆圆“不行” 。我还是第一次从男人嘴里听到说圆圆不行，和他比我真惭愧。朋友中一大帮人非要我交代和圆圆的关系，有时我说什么事都没有，有时笑笑什么也不说 。

    黄紫在我们学校读了一个学期，拿了两三个D 和F后, 去了加州。圆圆这时也要毕业了 。突然对我热乎起来，又开始老给我打电话。一次她问我, 昨天晚上两点给你打电话怎么占线。她买了辆二手本田车，找我教她学车。我说没问题，和她到停车场开了一两个小时。但是毕竟时过境迁,   以往的心情不在了。

    我毕业的时候曾花了四十美元买了一套衣服参加毕业典礼。从那之后我才知道犯了一个错误，一到毕业的时候，肯定有人打电话来借衣服。 圆圆是这样的人之一。一听她要借， 我有点不愿意，勉强答应借给她。我以为借衣服是她找我套近乎的原因，但还有更绝的。那段时间我被其他感情问题弄得天天彻夜失眠。 有一天快临晨一点了, 好不容易迷糊起来，圆圆打来了电话，说她正在联系别的学校，向我借钱开银行担保书。我心里一肚子气，想也没想就说 : “如果你同意和我上床, 明天就到我办公室拿钱 .”说完我就后悔了，接着, 又继续倒头大睡。我本以为第二天她不会来我办公室拿钱，没想到她真来了，而且一进门就说:“要帐来了 ”。 我当时吃惊得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只好写了张三千美元的支票给她。

    圆圆被另一所学校录取后转走了，总算从我的生活里消失。自从那天她从我的办公室拿了钱我就没见过她，连她来还我衣服都是找个我不在的时候, 把衣服放在办公桌上。她这回找了我一个哥们给她开车，从我们这一直开两天，开到东部那所大学。后来大家一起吃饭，有人问这位仁兄，路上没占点便宜。他红着脸没吱声。

    圆圆离开一年了。我的一个哥们也许出于万分同情，对一直蒙在鼓里的我说：“人人都知道，你借圆圆三仟块钱就要胁她和你睡觉。我们都知道你是难以自拔，知道没戏还被圆圆耍得滴溜转，她让你干什么就干么。” 我心说：坏了，还一直以为宋大成是国内那位呢，原来是我。

    圆圆在我身上投下的阴影没完。朋友给我介绍个从台湾来的姑娘，那姑娘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所有认识我的人，问我和圆圆什么关系。那位姑娘最终觉得我不可靠。 别人怎么对那位姑娘说，我当然无从知道，但是凡事经中国人的嘴一传，我肯定比西门庆强不到哪儿去。

    世界真小, 一年后, 有位朋友打来电话, 说要结婚, 请我当伴郎。新郎婚礼的头天晚上叫我去排练，我抬眼一看，伴娘却是圆圆。 这次我们互相都没有多说什么，有如路人 。

    这次以后， 圆圆真的从我生活中消失了。朋友偶尔提到她，我也不说 话。今年夏天在中国，黄紫正好在深圳。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来，我也没问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