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与黄昏
景 洲
记得母亲从前讲，她出生在一个深秋时节的黄昏。那天傍晚吃过晚饭后，外祖
母觉得肚子一阵阵地不舒服。当时正赶上外祖母的婆婆重病缠身，全家人上上下下
地忙着照顾她。外祖父又在外地念书。从未尝过生孩子滋味的外祖母，感到格外的
孤苦伶仃无援无助，因而分外地想念娘家。忽然一串儿马铃声传来，外祖母的心一
下子跳跃起来。是娘家派人来看她了。铃声由远而近，可是从门口经过，又渐渐远
去。消失的铃声带走了期盼，留下的寂静增加了痛苦。外祖母正在冷清昏暗的屋子
里煎熬着，又听到远去的铃声回来停在了院门口。原来是娘家人走错了门。娘家带
来了温暖，带来了热闹，也带来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外祖母真高兴，一块月饼落肚
就生下了母亲。可是按照乡俗，坐月子的产妇是不能吃生的冷的硬的食物。自然而
然外祖母也就不能享受娘家送来的很多食物了。
也许是因为母亲生在黄昏，天性安静的母亲除了喜欢养花之外，还喜欢自然景
物和天上的云。特别是晚霞和彩云。每次母亲看到美好的景色，总是兴致勃勃的将
她的感受讲给我们听。从云的形状，色彩，到不同季节的云霞的特点等等。有时还
拉了我们到院子里一起去欣赏。可惜我那时感觉迟钝，年幼贪玩，慌慌张张地不懂
得欣赏大自然。其实母亲不是艺术家也不是文学家，只是一个从旧时代走过来的普
普通通的女人。只是在私塾里读过四书五经和上过几年洋学堂。毕生的事业就是围
着锅台操持家务和相夫教子。可是当我上了二十来年学，过了不惑年之后，忽然发
觉学问高不等于有悟性，休养不仅是来自于知识。艺术属于缘分。
有一天深秋的傍晚，我去朋友家作客，独自开车走在黄昏的路上。突然一片鲜
亮的橘红色和金色射入我的眼睛。仔细看去，原来是夕阳和晚霞照在路边大楼的玻
璃幕墙上，将这个建筑装饰的如此美丽堂皇。再看反光镜，也是同样的色彩同样的
辉煌。我不由地回头望去。夕阳又大又园，似乎比白天更亲切温和。余辉又鲜又亮，似乎比平日更浓烈热情。燃烧的夕阳如同渲染的诗情，绚丽的晚霞胜似浪漫的意。这一美景唤醒了我记忆里久违了的黄昏。
十几岁时读李商隐的《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那时我还是初入人生的年龄，自以为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生机
勃勃，前程辉煌。从心底不喜欢“近黄昏”的意境，也无法体会“无限好“的夕阳。总觉得黄昏与夕阳让人沮丧，没有朝气，也令人伤感。二十几岁时和丈夫谈情说爱，喜欢下午去公园里的湖边边散步边聊天儿。腼腆时就在湖边的石头上一坐，假借欣赏落日晚霞来掩饰自己的拘谨。却无意间发现，夕阳照在湖上，金波闪烁，荡漾着青春的笑靥；传递着生命的呼唤。陶醉于此地无声胜有声的境地。
十多年前的深秋，我去了一趟文殊菩萨的道场五台山。巍峨的白塔，壮观的寺
庙，红墙绿树，暮鼓晨钟。积雪的山峰，蔚蓝的天空，美丽的传说。但总觉得黄昏
时的寺庙最让人感动。宁静的黄昏里传来木鱼声声，敲出了人世间的空虚和红尘中
的烦恼。传说当年北大女生沈崇，就是出世隐居在五台山的尼姑庵里。几十年的日
子她是怎么过的？她和她们为什么要出家？我在那身着清一色灰衣灰帽的尼姑中寻
找答案。那一张张清秀的脸，那一双双没有激情的眼睛里，我什么都没有找到。在
一家简陋的小餐馆里吃晚饭，邻桌是夫妇俩和他们的儿子。这个十来岁的男孩子，
从内蒙家里偷跑了出来，要在五台山出家当和尚。那可怜兮兮哭哭啼啼的妇人，那
稚气未脱意志坚定的男孩，那愁眉苦脸一筹莫展的男人。后来怎么样了？
母亲自小就喜欢安宁，羡慕尼姑的清静。从小每次听母亲叙旧，我总是怔怔地
听着，从不追根究底问个为什麽。为什么？是多愁的青春，是善感的禀性？是逃避，是寻找，是超然，是寄托？为什么？当我预备着录音机，飞回到母亲的病榻前，却没有机会记录母亲的故事，问母亲为什么时，我才恍然大悟，这答案只属于母亲本人。我只有靠着自己生命的历程去体验母亲部分的人生。
如今母亲离我远去，我不再是春天里的嫩草，少了一份朝气，多了一些成熟；
如今我成为母亲，我不再是夏日里的夜莺，少了一份浪漫，多了一些深沉。这成熟
和深沉是属于秋季的。秋天的金色是夕阳的色彩。夕阳的金色不是单原色，而是多
种颜色的组合。这金色是丰富是饱满，是凝重是辉煌。当人生不再单薄不再浮浅，
就意味着成熟。如果人一生中拥有一个成熟的阶段，也就拥有了真正的生命。
扭头望去，夕阳又下去了一些。燃烧了半边天的晚霞已经不那么鲜亮。夕阳将
要带着它曾有的辉煌，
曾有的丰富，曾有的遭遇，曾有的苦难安息在漫长的黑夜
之中。
在四年前的同样的日子
，同样的深秋季节，同样的落日余辉，母亲走了.那天
傍晚，金灿灿的晚霞从窗户上照进屋里，暖暖和和地盖在母亲安祥睡去的脸上。倘
若母亲也看到了那灿烂的霞光，那么她生命的最后感受就将是黄昏
的太阳和黄昏
的云霞。
圣经里有一段话“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日头
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会不会人来到这个世界和离开这个世界的时辰
也是一样的呢？
母亲走了。母亲是随着辉煌的太阳走的。那灿烂的晚霞簇拥着母亲连同她的尼
姑的故事的谜底和对云霞的感悟一块走了。
那深秋时节的黄昏，那金灿灿的晚霞，那寂静无声的落日余辉.
呵，原来无声的颜色如同音乐是会讲话，是会表达情感的。那暖暖金色的太阳，在将要隐退到黑暗里之前的告别，是在用温熙，安祥，柔美的声音安抚我那浅薄的眼泪，狭隘的悲哀和无知的惆怅；是在用从容，丰富，饱满的乐曲启迪我尘世和人生，肉体的无奈和流浪的灵魂。
到了朋友家，几位懂艺术和喜欢艺术的朋友们异口同声地赞美那天的晚霞。我在一边静静地听着，面对朋友们的观察力和欣赏力，我自愧不如。是因为我幼年时的迟钝，青年时的忘性，中年时的平庸？我想起了母亲。唉，如果母亲还在的话.
我怎么也忘不了那遥远的诗情，那永恒的图画。
那深秋时节的黄昏，那金灿灿的晚霞，那寂静无声胜有声的落日余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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