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林诗友
张天润
耿建和我相识于荒林之中,可谓有缘;分手在荒诞的压迫下,又极遗憾。几十年来我一直想着他
, 却不知他身在何方。
一九六八年冬天,我们十几个知识青年被从不同的小单位抽出来,临时到一片荒
林去伐木。说是伐木,并不伐大树,而是砍“小杆”。我们把荒林里的杂树砍回来,本单位盖房子用。日后林业局再来这里栽落叶松。大家住在一个半地下的窝棚里,冷得够呛。第一天晚上开的是好饭,炖肉和白面馒头。大家的饭盒摆成一排,由队长老于分菜。正当大家馋涎欲滴的时候,卫九和尖溜溜的嗓音响起来:“耿建还没回来,给他留一份。”老于揭下一个饭盒盖,多打了一份。可是当其它饭盒全底朝天以后,这份菜还在等它的主人。老于把它扣起来,在炉子边上温着。我们睡下以后,那肉香就在拥挤的窝棚里弥漫。我受香气的撩拨,设想这饭菜的主人是谁,然而终于进入梦乡了。
第二天在干活的时候认识了耿建。他个子不高,脸上皮肤白白的,可是看上去
干干的好像没有擦过油。他跟岁数小我们好几岁的九和是从一个队来的。我问他昨
晚干什么去了,他只是嘿嘿地笑而不答。九和说,“他肯定是作诗去了,他是我们
队的诗人。”我问他诗作出来没有,他说,“没有。在林子里转了半天,几条野狗
老乱叫,把诗意叫跑了”。我说,“那你当不了作家。鲁迅就特爱听狗叫,越叫文
思越泉涌,”九和说,“狗叫是它饿了,嫌你不拉屎,你拉泡屎它就不叫了。”耿
建说,“好几条呢,你敢你拉去。”
冬天天短,下了工大家都在窝棚里窝着,外边实在太冷。多一半人开始吞云吐
雾。老于是老北大荒人,抽手卷虾蟆头烟叶,那味太厉害,抽香烟的也受不了。他
就到门边去抽,稍微通点风。大家臭聊一阵以后,就拉章国俊唱歌,国俊音乐细胞
最多。国俊说来一段歌剧江姐,唱出来是叛徒甫志高劝降江姐那一段。他唱得有滋
有味,或者说是油腔滑调。大家听了热烈鼓掌,要求要学。过一会,十几个甫志高
开始大合唱。老于在门边忽然吼起来:“章国俊小子你找死啊,唱什么叛徒的歌。”大家不唱了,让耿建讲故事。耿建讲了一个鬼故事把大家吓得要死。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聊斋里的故事“尸变”。耿建是聊天大王,什么都知道。他把所有中国演过的电影都记在脑子里。我们经常考他,比如问,演“山间铃响马帮来”里的小梨英的是谁?他总是知道。当然他最喜欢的是诗,经常写,写了什么也不说。
我当时很羡慕会写诗的人,很想跟耿建学学,可是他写诗不给我看。我下决心
也写了一首,给他看看。现在我记得头四句是:
荒林本空阔,幸得识耿郎,
纵横谈今古,慷慨论苍黄。
耿建看了很高兴,以后他写诗就给我看了。有一天在干活休息时他告诉我那天
在林子里他虽没作出全诗,但是得了两句:
钢经百炼柔绕指,松历千年劲摩天。
以后可以用在什么地方。我很喜欢这两句,所以至今还记得。但当时我说,“这儿
哪有松树,都是杂树。”我指着周围,“柞树,桦树,水曲柳,黄波罗。。。就是
没有松树。”耿建说,岗子那边有个生产队,有很大的松树。他去了那边,所以回
来晚了。他还说那边生产队有驴,以后我们可以去借来骑骑。因为古代诗人都讲究
骑驴。
到晚上,我们两个钻出窝棚到外边去望星空。北大荒天上的星星特稠,在银河
一带密密麻麻滚成了团,特别引人遐想。我不禁念起了秦观的词“飞星传恨”。再
看天上,真有一颗星在走,慢慢地渡银河。耿建是附近密山县的人,了解情况。他
说那是人造卫星,不是美国的就是苏联的。我说那没准是牛郎织女的现代交通工具。耿建念了一句诗:“星密流萤彩衣湿”,说是他夏天作的。我觉得意境不错,问写的谁,他说写的是织女。后来,我们又念起海涅的诗:
星星们动也不动,静静地悬在天空;
千万年彼此相望,怀着爱情的苦痛。
海涅的这种心情我后来才能体会。忽然章国俊把头从棉门帘缝里伸出来说,“老于说叫你们进来,怕你们冻躺下明天没人给他干活”。我们这才发现脚趾头都冻麻了,就进了窝棚。老于对国俊说:“我就不能关心人,光是干活?”国俊说快感谢首长的关怀吧。我说感谢手掌关心脚趾头。在窝棚里,我们歌咏那严冬里难得的绿叶。我们窝棚的墙是“小杆”夹成的。经过火炉的烘烤,小小的,柔嫩的叶子就会悄悄地萌发。耿建是那么喜欢这娇嫩的小生命,他写了一首充满感情的诗在他的小本子里。耿建非常珍惜这个小本,只给我看过个别的诗。老于对我们学诗一直不支持,而且他特别不喜欢耿建的诗本子,几次让把它处理掉。当然我们两个都坚决反对,很不理解。学学诗,会有什么问题呢?
我们当时就是这样,心扉敞开着,热情激荡着,两个人的精神在混合着成长。
这样的朋友,一辈子也难得忘记。可是一件意料不到事发生了。有一天,一辆吉普
车的喇叭声打破了荒林的寂静。
耿建和卫九和被叫到团部去,好几天都没有回来。三天以后的一个上午,九和
一个人搭这里生产队的尤特(拖拉机)回来了。他显得失魂落魄。两眼发直。嘴里只
叨唠着一句话:“我把老耿坑了”。“出了什么事?”大家都着急地问。“航空母
舰,张部长讲的航空母舰”。原来是这件事!
这事我们都知道,而且当笑话讲过很
多次。
我团的第一把手原是绥化县武装部长,所以一直被叫作张部长。他每星期都要
开全团大会,每次都讲话,“再教育”每一个人。有一次他特别兴奋,从天南讲到
海北。忽然,他讲起了航空母舰。“同志们,知道吗,我们国家也要搞航空母舰啦!
(掌声)
你们知道什么是航空母舰吗?你们兵团战士是半个兵了,应当掌握一定的军事知识。航空母舰,概括地来说,有两个特点。一个是能飞,不但能下水,还能够上天。另一个是下小舰,可以下很多的小舰。”这段军事科普为张部长引来暴风雨般的掌声和欢呼。他满面红光,向台下频频挥手致意。
这件事当时给大家闲聊时添了乐子。说实在的我对它印象并不特别深,因为类
似的笑话当时多得很。可是酷爱写诗的耿建给来了一段,而且念给了卫九和听。九
和家就在团里,他又告诉了其他人。一传十,十传百,结果,当刚评上先进的某干
事到某分场去办事时,听到小姑娘跳皮筋时唱着这样的新歌:
张部长,真胡吹,
航空母舰又能飞。
说要飞,先不飞,
小舰下了一大堆。
干事不敢惊动,蹲下身来和颜悦色地向小姑娘打听她是从哪里学的歌,然后顺
藤摸瓜,弄清了卫九和的名字。干事立刻报告领导,领导立刻下令追查这个反党问
题。决定召回耿建和卫九和。九和一口咬定是自己编的,但人家不信,说他文化不
够。“这顺口溜要什么文化?”九和还在强辩。“那你以前写过吗?只要你写过一
首,拿给我看。我一比较就知道这首是不是你写的。”有经验的保卫科长一下就问
得九和答不上话来。耿建不想连累别人,就承认过来了。
九和讲到这里,大家都不知说什么是好。老于开了口:“现在怎么处理你们?”“我没事儿,老耿隔离审查。”“他们让你回来干什么?”“我是自己搭便车来的,好把消息告诉你们。”“其他人干活,我找一个人说一句话”,老于支开其他人,拉着我进了窝棚。“你知不知道耿建的诗本子在哪儿?”我说知道。“你敢不敢为耿建做一件事?”我说当然。“立刻把他的诗本子找出来烧掉,要干净彻底。我到外面干活去了。”老于说完又加了一句:“包括你自己的”,就出门走向了荒林。
我好像一下就理解了老于曾告诫我们的一切。也许我当时并不理解,只是毫无争议地执行老于的命令。我可以从心里感觉到,老于是在帮我们。在窝棚里每个人不就一人宽的地方吗,我马上就把耿建的小本找到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它的全貌。我随手一翻,看到了那句在我们同望星空时念的“星密流萤彩衣湿”,这是一首长诗里的一句。诗题是“献给珍”。原来他写的并不是织女,而是他所爱的人。火焰升腾起来,我在焚毁耿建的心血,甚至没有征求他的同意。我也烧掉了我的几篇诗稿,同时抛弃了我第一次想与缪斯亲近的尝试。第二天,专案组来人取走了耿建的东西。我知道那些东西是无所谓的了。
耿建再也没有回到荒林和窝棚。骑驴的计划也告吹了。他被隔离审查了很久,
后来离开了我们团。因为他父亲在邻县当比较大的干部,想办法把他调到别处,离
开这块伤心地。当砍小杆工作完成,我们回团的时候,他已不在那里了。我在团里
又工作了许多年。等到77年恢复高考时,我报的是理工科。有人说我是“文化工作
危险论”,我承认。是因为心有余悸。
几十年来,我经常想起耿建,经常默念那几句海涅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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