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床记--Baby
十篇之一
张岚
为了给即将出生的Baby买床,连续两个月的周末,我们都绝早爬起,拭去车窗上的露水,去逛Yardsale。其实新床在店里到处都有,木头的、铁的、帆布的;可摇的、可推的、可折的......但因为不晓得在美国呆多长时间,便不舍得花那份钱。而且,在那个安闲的小镇,中国人的孩子诞生,没有听说哪一家买新床的,都是从Yardsale上淘点旧货。甚至一个朋友的朋友为她的女儿起个小名叫“丫丫”,因为她女儿所有的东西,几乎都是从Yardsale买来的。相比之下,我们已算奢侈,小衣服、小毯子、奶瓶奶嘴都是新的。也曾动过脑筋,想将外套、毛衣在Yardsale上解决。刚写信回家流露一点,父母立刻又是E-mail,又是鸡毛信,声称绝对不能买旧货,那怕一点点,他们准备全套婴儿用品,还有若干床薄厚不同的小褥子、小被子,荞麦皮里掺了茶叶的小枕头,马上就海运。
但是,床,总不能海运过来吧?
买一个什么样的床呢?是摇篮式的Bassinet?还是可晃动的Cradle?还是大一点可睡至三岁的Crib?见过一个极可爱的摇篮,白藤编成,轻纱做幔,覆盖一块缀着星星点点同色小花的网罩,怕蚊虫叮到熟睡的天使。还见到过有提手的小草篮,把婴儿放在里面拎起来就走,谁也讲不清和养一只小宠物有什么区别。
我们想一劳永逸,买一个Crib。
顺着Washington Rd,到Matinize,再到OldEven,最后从Columbia返回,这条逛Yardsale的最佳路线已谙熟于心。一家一家看过去,有时也查对一下头天从计算机上打出的广告。几乎每一家都有的Baby东西,从衣服、围嘴、被单、玩具,到吸奶器、汽车安全椅、高脚椅,台子上、地上、树上,摆挂得到处都是,琳琅满目。店里五、六元、几十元的东西,这里一个quarter(25美分)或一个Dollar(1美圆)便可买到。美国的父母乐于从上Yardsale淘货,七、八件衣服往怀里一抱,付上几美圆走人。曾听在奥古斯塔学院做教师的Nancy自豪地讲,她的孩子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都是从广告上买成套的旧婴儿用品。也在佐治亚医学院附近一个取名叫“甜心”的旧货店里,看到身着护士服的年轻妈妈们,趁中午休息时间来买东西。是缺钱吗?教师和护士的职业都使她们的收入在中等水平以上;是不知道旧衣物会传染病吗?护士应该最具备医学常识。她们的理由很简单:小孩长得快,买新衣服是种浪费。大概真是观念不同罢,我也曾听一位在餐馆打工的中国母亲同样自豪地宣称,她的孩子没有穿过一件旧衣服。
Crib很难买。碰到过很高级的,橡木制造,淡淡的漆下闪着木头原本的光泽,并配一副同样高级的,防粉尘、抗过敏的床垫。但开价近400美元,我们的Baby大概没有福气享受这美仑美奂的物件。也有很差的,床架东倒西歪,床垫左一坑右一洞,扔到垃圾箱里都不会有人捡。
最后我们来到城南的一家旧货市场。一大片空石子地上,摆满各式各样的旧货,后面一排简易的房屋则是货主囤积物品的地方。入口处还有小摊贩在叫卖西瓜、桃子、西红柿。殷勤的招呼声,让我的神经一下兴奋起来。习惯于开着车在人烟稀松的住宅区里单家单户地逛,猛然重逢这熟悉而热闹的场景,仿佛回到离别多日的家乡。
我们挑中一张台湾制造、木头雕花的Crib,并请摊主示范安装。摊主是位六十多岁、瘦瘦的老头,趿着拖鞋,背有些驼了。他慢悠悠地从房里拿出螺丝和工具,和夫一起蹲在无遮拦的石子地上,动手干起来。佐治亚五月末的阳光已像下了火,时时有热风刮过,吹动几下已有些焦萎的棕榈叶子。我站在树荫下,听见摊主问:
“你们是从哪里来?”
“北京,”夫回答他:“中国。你知道吗?”
“啊,我知道。”
“真的吗?你知道?”夫一阵惊喜,正要聊下去,只听老头慢慢地又说:
“我知道。那里的人多灾多难。”
夫的笑容,很尴尬地僵在了脸上。
那张Crib拉回家后,擦拭一新,架了起来,很是漂亮。再用围栏、床单、玩具、小灯做装饰,一个温馨可爱的Baby天地诞生了。
以后每当看到这张Crib,我便想起那两个月的辛苦日子,常常地,也想起骄阳下老头的话语,一个普通美国民众对北京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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