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在密西西比河畔
海龙
十几年前,我在大学的校报上发表的《忆华安》被认为是一篇很清秀的文章。它写的是我较早的一次“外事活动”。1982年初,我在黄山参加了一次西方浪漫主义文学的研讨会,我因写了一篇研究法国贵族作家夏多布里昂的文章而忝临盛会。夏多布里昂的文笔绮丽优雅,文风惊艳凄迷,异常华贵,曾被法国名作家雨果尊为“法兰西文学的第一笔杆子”。可惜他在贵族执政时当过高官,受到过马克思的批判。因此,不管他文章怎么好,过去在中国总是背黑锅,受批评,红不起来。少年气盛的我当年写那篇长文誉其艺术成就,为其翻案,在会上出了风头,也冒了险,此不足记;但最值得一写的是会后的壮游黄山。
黄山,是一个雄浑苍莽的梦。夏初的黄山更是绿得使人心颤。苏东坡赞西湖: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句,拿来誉黄山倒真是无愧无悔的。说黄山苍莽,因为它连绵延亘,方圆数百里,自己就造成了独特的小气候。外面艳阳当照,可一进山,竟是雨山雾海。一朵云就是一阵雨,一片雾就挟着一阵雷,阴晴雨露,各具其姿,使你惊赞。洗了温泉,顶着响晴的日头,刚要进山,忽然预报说有豪雨。慢说大家不信,就是真有雨,又能挡住这伙要进山的好“汉”!大家不假思索地闯山去了。
一进山,山就给我们颜色看了。先是招呼没打就瓢泼般地来了阵雨,稍露端倪,大家就成了落汤鸡。幸好有有心人带了几把伞,全捐给了老先生和女士们。雨让我们吃了亏,却壮观了黄山的“人”字瀑。这条平时干涸得水沟似的小瀑布,此刻暴躁得无可忍耐地奔腾,挟着树、石奔向远方;好像炫耀似地任性发疯,使少见瀑布的北方人饱足了眼福。观了瀑,年长的先生和女士们颇有打道回府之意:这么暴躁的黄山,谁敢招惹?惹不起却躲得起,咱回吧!看看地图,黄山的大门还几乎未进,我们这拨小伙子们怎能甘心?
于是软磨硬劝,挟持着老弱前行。天不作美,不依不饶地下着雨。行了半日,终于挨近半山寺,忍无可忍,老人们不干了。是夜只好投宿半山寺。没想到,刚落下脚,豪雨竟捣蛋似地停了。弥漫群山的雾海飘移着,颇为壮观。雾在倏飞,矗立的山头似在雾中浮游移动,挟着千军万马,气吞山河地压来,逼得人踉踉跄跄地躲,跌跌爬爬地退。好一派黄山的雾!那景象,在那以前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经历过。
雨后复斜阳,一派凄迷。半山寺委实残破了,像样的饭菜都提供不了,慢说山蔬野味,连碗暖身的酒都没有。男客都住在筒子厅堂的统铺,喝碗面也得有安徽省粮票。山风渐小了,远处不知谁吹起了一管箫,声音呜咽含混,似闻鬼声啾啾。
安徽大学的马老是个翻译家,旧学底子很好,由于本系青年教师“出卖”他会唱诗,被我们缠不过,放声吟了一阙柳永的《雨淋铃》,声调绵长,悠远,似歌似哭,极富蛊力。听罢此曲,我已无心笑闹,遥想古人当年,竟是那么缠绵与风流多情,远宿荒山,体情察物,极易进入情境。没想到,外边又是雨意朦胧了。
就是在这个湿漉漉的、使人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雨夜,我认识了华安。华安大概是近午夜时来投店借宿的,别人在纠缠马老,我在沉思中,听到店主人和一个操着怪味儿声调的人在争论。店主在拒客,其声坚峻;客人在恳求,其情堪悯。这是谁这么大意,冒雨到半夜才来投宿?又是谁,那么无情,在这样的雨夜,把客人往哪儿推呢?
循声望去,看到的是一个高大的青年人在恳求,我顿生恻隐之心,想帮忙去劝告店主。可店主见我来了,也求援似地向我解释。大个子青年回头向我看时,我愣住了——这竟是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在这个荒山野岭的鸡鸣野店,来了一位洋人,真堪嗟怪异。小伙子看见我,像找到了救星,慌着用半通的中文和英文解释他迷了路,好容易循着光亮找到客店,可店主闭门不纳。质之店主,则告诉我上头有文件,这个小店规格太简陋,不能接待外宾,因而决不敢冒犯政策收纳之。小伙子经一天苦雨的浇淋,冻饿交加,浑身瑟瑟发抖,说话哆哆嗦嗦。这么大的个子,又这么无助地流落异乡,碰上决不通融的人,看上格外让人怜悯。
我帮着劝说店主人,他一口咬定拒不接纳。山里人朴实,但极执拗;又加上怕犯政策,死硬得很。万般无奈,看来只能以毒攻毒了。我不再软磨,郑告店主:小店是不够规格接待外宾。但如果硬把外宾推出店外,在这个雨夜,万一出事会有不可弥补的政治损失和国际影响,这个责任他一定得负。朴讷的乡下人害怕了,看来第一招挺灵。但乡下人自有与生俱来的招数与狡黠。店主人告诉我,如果我同意让他住在这儿,我必须写承保单,出了一切事儿得我担着。我当时在北京某个学会里挂名是个什么理事,工作证一亮,竟十分奏效。我知道不会出什么事儿的,写个保单,又有何难!我怎能忍心看他把人推出去呢?
此夜当然是一宿无事。我和店主人的争吵,这“老外”听懂了大半。心存感激,他总想找机会对我笑笑。我呢,想学济公,济人然后拂袖去,作出大丈夫满不在乎的样子。
吃了早饭,我们自然要爬山赶路。没想到这小伙子主动申请加入我们的行列,跟我们同行。没有什么犹豫,大家接纳了他,路上谈得当然大多仍是欧美浪漫主义文学。这小伙子告诉我们,他的名字叫华安,是美国博士生,读东方宗教,现在台湾学习中文,假期里趁便来壮游黄山,没想到出师不利,迷了路,且又感觉要病了。
我们首先感慨他的勇敢。一个人,到语言不通的异国,单打独斗,游山逛景。接着又自豪于我们的西方文学知识—那时,在我们眼里,西方人应该个个精通西方文学,提起他们的作家应该如数家珍,没想到,华安竟被我们问倒过多次,并诚恳地向我请教一些问题。小试牛刀,自觉着自己的学问还不赖,心下满足;又加上自己当过华安的保护人,与之同行,我们自然很快成了朋友。
华安不谙中国国情,以为到处可以吃饭、投宿,没怎么准备就进山了,结果投宿不成,也饿个够呛。吃饭时,他啥也没有。山间无饭店,打尖时我们拿出了符离集烧鸡、罐头、啤酒、黄瓜、水果等大嚼,这位仁兄却饿得嘴抖手颤流口水。我一招呼,大伙拉他一道来,他饿得无力客气,海吃了一顿。饭后竟要付我们钱,几个姑娘觉得这是对我们的侮辱,不愿再理他,我也很尴尬来美国后,才知道此举并非无礼,而是正常。他嗫嚅着嘴想解释,但苦于字汇不多,表达不清,只一再说:你们太好了,你们太好了。“这在我们国家不可能,不可能—”我看出了他的诚心,不愿再怪罪他。
华安对中国的事样样感到新奇,特别是听说我们当过红卫兵,又下乡插过队,兴奋得像逮着了宝,揪住问这问那,直到把我几乎问烦了。华安很天真,像个大孩子,问得也真诚,一路走一路谈,驱除了烦恼和疲劳,他也给了我很多关于美国的知识。不幸的是,我们发现,由于淋雨遭冻,华安要感冒了。
所幸离北海不远了。我们相信,到了那儿,会有很好的住处,热饭热汤和必要的药物在等着华安呢。
终于到了北海,大家跌跌撞撞地挤入客栈,登记、住宿,都很顺利,可轮到华安,又出了麻烦,理由和昨天还是一样的:他必须住高级的旅馆。华安挣扎着用生硬的中文说,他要和我们在一起,这样对他最安全。可登记小姐无情地微笑着,理也不理他。他坚持了很久,没人搭理他,最后我们只好劝他离去,他无奈地,茫然无助地走了。
送他去高级宾馆的路上,他不再抱怨,只是痛苦地一再摇头。快到宾馆门口,他忽然沉重地放下行李,转过身来紧紧地和我拥抱了。按那时中国的礼节,还不时兴这玩艺儿,我还没习惯拥抱,只有电视上看中央领导人和外宾们扭在一起。轮到我,非常笨拙,像个熊瞎子。松开了我,他扭头就走,走了十几步,回过身来向我挥手,我看到他迷蒙的眼中流泪了。他也许是怕我看到,急匆匆地走了。在雨雾中,这么高大的汉子竟这么快地渐淡、渐远,乃至消失。
这只是一件小事。但人生中的某些小事却莫名其妙地使你很难忘记。后来我在校刊上写了《忆华安》,人们很爱读。这个事也就算打个结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那最后的一瞥,那双含泪的眼睛却不时在我眼前打转。那个时候,还不知有要电话号码、交换地址的习惯。人海茫茫,我们就这样走失了。
1993年,我应邀去明尼苏达大学作演讲,会后被告知,有一位神学院的教授远道而来,没能赶上我的演讲,想找时间请教几个问题。这次会见很正规,有几位教授陪着,地点却安排在靠密西西比河边的一个船样的大酒吧里。到处都点着蜡烛,仍黑咕隆咚的。系主任给我和那位教授作介绍,没想到,刚一伸出手去握,我们俩都愣住了—即使是在这黯淡的、扑朔迷离的烛光下,我也认出了这双眼睛。没等我开口,他已扑过来拥抱了我,"王,是你吗?"一声惊呼把所有人都坠入了九里云雾。"华安!"惊了半晌,我才迸出了这句话。
华安已成了研究中国文革问题的专家。出版了多种著作,还教授中国文革史的课程。“还记得红卫兵吗?”他告诉我,我竟是他悉心研究的契机之一。后来他研究了文革时的红卫兵小报,文革时的文艺,成了一个文革迷。现在他还会唱样板戏,熟读《金光大道》、《艳阳天》,认为文革时的文艺有力量。
他的意见,我虽不全苟同,但他乡遇故知总是人生一乐。经历了十几年岁月,华安变得不多。他询问黄山时的朋友,多已流散世界各地。此后,他又多次去过中国,虽然中国每去一次,都有一次的变化;但他仍说,那第一次,也就是最受苦的那一次最令他怀念。
看过《忆华安》,他总是抱怨我为什么没有续篇。每当阴雨的日子,这段故事总不时袭来。华安的眼睛不再是凄迷,而像是在发问。春初的雨日,我起了个头,又搁下了,今天绵雨一日,忽又忆起。适承《神州学人》编辑的盛情约请,遂勉力秉秃笔一记,是为总结账。
原载
《神州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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