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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青的第一次婚恋

           王素萍


    1931年春天,当时名字为李云鹤的江青,芳龄17岁,在山东实验剧院当话剧演员.

  李云鹤演出《湖上的悲剧》时,在众多为之倾倒的观众中,有一位叫裴明伦的 青年观众格外动心。他是一个中学毕业生,家境殷实,也是李云鹤的三叔李子明的 学生。他看了李云鹤的表演,十分欣赏,一下子就迷上了她。他虽然羞怯,但在初 恋激情的冲动中,难以抑制自己狂热的崇拜之情,还是壮着胆子给这位女演员一连 写了好几封求爱信。李云鹤自知在同学中难觅知音,魏鹤龄也不过是个穷小子,并 不符合她的理想和要求,况且她正处于少女青春期,本来就容易对异性产生好奇和 幻想,于是她想,何不大胆见见这个人呢?

  下了决心之后,在一个假日里,她打扮停当,便去大明湖畔赴约了。一见这裴 明伦眉清目秀、相貌周正,她不禁有几分好感。又看到他对自己的一番崇拜之情也 极为真诚,更受感动。进而在交谈中了解到他家里的具体情况之后,李云鹤就觉得 机会难得了。凭她自己当时的条件,在讲究门当户对的时代,能嫁给裴明伦这样的 人家算是很不错了。他可以使她摆脱贫困,过一种不愁吃穿的生活,给她一个安稳 的家。

  她和家里人商量,他们也全同意,说这是一门求之不得的好婚姻。这促使她极 快地下了决心,不再迟疑。

  裴明伦是一个爱好艺术的青年,尤其爱看话剧和电影,他对李云鹤崇拜得五体 投地,百般关心爱护,给她买这买那,不断讨取她的欢心。李云鹤担心他家里人不 同意,所以不允许他在交往期间跟家里人说,而叫他在最后关头,即生米快煮成熟 饭时,再对家里人讲明。他全答应了。他们的关系进展神速,很快便双双沉浸到爱 河之中无法自拔,裴明伦这才向家里摊牌,说明情况。裴明伦的父母爱子心切,表 示理解儿子的选择,同意他们早办婚事,没有干预反对的举动。

  恰在此时,办了不到两年的山东实验剧院,因经费困难被迫停办,人员要解散。 院长赵太侔早已受命兼任国立青岛大学副校长,便动身去青岛赴任。教务主任王泊 生,则准备带上大部分原北平艺专的师生回北平,另寻出路。李云鹤经过一番权衡, 觉得此时跟裴明伦结婚,不能说不好,可是学了两年的本事无处施展,又觉得不甘 心,遂求王泊生带她去北平。王泊生同意了。

  临别,她对裴明伦说:“我和你现在不能结婚,一结婚难免会有小孩儿,我就 不能再上舞台了。学了两年,不能白学,到北平看情况再说。咱俩的事情就这么定 下了,反正双方家长也都同意了,这段分别也是对我们双方的一次考验。”

  裴明伦则再次表现了他的服从和宽容,送她上了去北平的火车。

  李云鹤收下了裴明伦的一笔赠款,带着自己的随身衣物,到北平参加了王泊生 组织的晦鸣剧社。晦鸣剧社虽然资金不足,但还是包下了吉祥戏院,演出折子戏。

  1931年春末,晦鸣剧社在吉祥戏院演出时,有王泊生拿手的《打金砖》和《四 郎探母》选段,还安排过李云鹤演《玉堂春》。

  那时,刚满17岁的李云鹤第一次来到北平,听到满街人都讲纯正流利的国语, 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早日说得一口令人羡慕的标准国语呀,那样,她在舞台上一定 会更加光彩照人,在艺术上便能得到更大的发展。

  然而,她在晦鸣剧社里,总有一种甩不脱的自卑感。到了北平,她觉得同学们 对她这个山东小丫头更加瞧不起了。说真话,她那时的确穷得连贴身背心都买不起, 常常空心穿旗袍,胸前晃里晃荡,很不自在,极不舒服。

  每次临上台前,她在后台由幕布缝里往台下一望,心就怦怦直跳,这是怎么了? 过去她可从没怯场过。北平是京剧的故乡,这里的观众口味高,她早就听说过了, 因此心中不停地打鼓,紧张万分,总是摆脱不了不安的情绪和失败的预感,这比她 为自己的贫寒而羞怯还更加难受。

  她知道,若论自己那窃窕的身材、俊美的扮相,还能压阵,唱腔虽不够高亢洪 亮也算清细柔和,可是剧中的念白就差远了,观众一听到带有山东口音的念白,肯 定会哄堂大笑起来。李云鹤一紧张,嗓子便放不开,越想拿准点音越是跑了调儿。 一次演《玉堂春》时,李云鹤终于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败下阵来。她气呼呼地从台 上下来,一直在小声嘟哝着,骂那些起哄的观众。后来她又改演过《打金枝》,也 照样失败了。

  北平的戏迷,几乎全是行家,其中许多人上得台来就能串戏,是老票友,甚至 可称为“名票”。老人们在戏园子里,常常是闭目而坐,讲究的是“听”而不是 “看”,专门儿就听个音儿,品个味儿。李云鹤国语尚未过关,念白走腔,自然不 是个味儿,这让北平人怎能接受呢?

  李云鹤几次登台失败之后,心情极度悲伤,觉得在北平取得成功的前景十分暗淡。思前想后,明白了此非久留之地,于是悄悄收拾行装,灰溜溜地回济南去了。

  然而李云鹤回到济南,对此番北平的失败却能信口雌黄,她对裴明伦说:“我和王院长在北平吉祥戏院同台演出,受到了观众的热烈欢迎,他们都想挽留我在晦鸣剧社待下去。你猜,我为什么又回来了?”

  裴明伦想了半天,憨厚地说:“我不知道,是家里有什么事儿把你叫回来的?”

  李云鹤摇摇头,娇嗔地说:“哎呀!你这人真傻,人家为了想你,才离开舞台, 离开北平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还不明白?”边说着,她又假装不高兴地嘟 起了嘴。

  裴明伦这才恍然大悟,忙说:“你看,我这人真木,我真傻,真笨……”李云 鹤这才面露笑容。

  于是裴明伦把家里正如何为他们积极筹办婚事的详情相告。刚刚经历失败折磨 的李云鹤,急需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一个属于自己的、不愁吃穿的小康家庭,她 要尽快忘掉失败,渴望当一个娇羞的新娘,便大胆迈出了她婚姻史上的第一步。

  虽说李云鹤主张婚事新办,然而济南当时的社会习俗只能容许“新”到一定的 程度。汽车只有大城市才有,李云鹤还是不得不听着呜里哇啦的唢呐合奏,坐着一 乘大红缎绣的花轿,按照当时当地的婚俗礼仪,在裴家的四合院里,举行了拜天地 的古老婚礼。

  李云鹤第一次当新娘,和裴明伦开始了男欢女爱的蜜月生活。裴明伦有幸成为 她此生第一个真正的丈夫,他对自己的妻子是尽职尽责的。为讨她的欢心,不断满 足她生活上的各种物质要求,裴明伦尽心尽力,尽量使这位演员妻子感到舒适满意, 小两口甚相和睦。

  谈恋爱时,李云鹤只见过裴家的大门和店铺,从没进过裴家门里,和裴家其他 人均无接触,彼此互不了解,进门之后才逐渐发现,裴家人期望她做一个严守礼教 妇道、贤淑温良的媳妇。刚开始,小夫妻正处在柔情蜜意之中,家务事全不摸门儿, 家人也不指望她干多少,感情掩盖了矛盾。而且李云鹤尽管不完全出于自愿,但在 公婆面前客客气气,扮演一个温顺的“小媳妇”。

  可是天长日久,装就装不像了。她原本就认为新女性不能老待在家里,再加上 她那从小就无拘无束的个性,怎能符合“三从四德”的要求?她爱睡懒觉,不愿下 厨房,家务事全靠别人去干,自己一点儿也不主动,耍起小脾气来还要摔盆摔碗、 指桑骂槐……她要走出四合院,要看电影、看戏,还要逛公园,访朋友,串亲戚…… 她要开拓更为广阔的生活层面。家里人逐渐看她不顺眼,婆媳之间的矛盾不可避免 地产生了。

  起初,婆婆曾看重她、迁就她,可时间长了就失去了耐心,看不惯她的时候, 难免从脸色和眼神中流露出来,言谈话语中也常表现出来,李云鹤哪吃这一套?于 是在裴明伦从自家开的店铺里工作回来后,就和他吵吵嚷嚷,打打闹闹。

  裴明伦是个孝子,不愿叫母亲生气,只有两边好言相劝,息事宁人。然而一来 二去几个回合之后,李云鹤就不高兴了,怪丈夫不完全站在自己一边,便不再听他 的好言相劝,只要不高兴就使性子,一次比一次更甚,最后总是要裴明伦低声下气 地去求她,向她认错、请罪,才算罢休。而过不了几天,又闹起来。而且李云鹤总 是变本加厉,越发骄横,越发难伺候,闹得裴明伦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这样闹来闹去李云鹤自己也不好受。她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一天, 便对裴明伦说:“我觉得在这个家里待得不愉快。”

  裴明伦小声说:“谁又惹你了?”

  “我总觉得受别人无形的限制。”

  “你还要怎么样呢?”

  “我要做人的自由。”

  “现在,谁也没干涉你的自由呀!”

  “这可是你说的?”

  “怎么啦?明摆着家里人谁不让你三分,我还不是事事顺着你的心意办吗?”

  “好,我的心意已定:我想分家另过。行不行?”

  “云鹤,咱们是个大家庭,咱俩刚结婚还不到两个月,谁都让着你,家里又数 我最小,哥哥嫂子谁也没提过分家,你叫我开这个口,合适吗?”

  争来争去、吵来吵去,谁也没说服对方。

  李云鹤不甘心让家务事和什么“三从四德”之类把自己毁了。这种沉闷的生活 使她感到压抑,缺少自由和活力,她决不能做一个围着锅台转的忍气吞声的小媳妇! 结婚才两个多月,她就觉得这种生活无可留恋了。虽然结婚时,她想有个家,可现 在又觉得这个家约束太多,封建习俗太浓厚,根本不适合她的个性。而且,裴明伦 虽然对她很好,可是在精神上对她缺乏理解。尤其是一想到其他同学现在正在大城 市里生活,正活跃在舞台上,出头露面,她就觉得自己太委屈了。左思右想,李云 鹤决心冲出这个家庭。她知道,若长此下去,过这种封闭的生活,真可能把自己给 逼疯了,还是趁早脱身为妙。

  她心里清楚得很,北平是不适合自己的发展了,那么去哪里才好呢?谁能帮助 她呢?她首先想到了赵太侔。当初,赵院长对她在《湖上的悲剧》中的表演,评价 较高,会留有很深的印象。此时,他正在青岛大学任副校长,何不去投奔他呢?于 是,她给赵太侔写了一封十分恳切并充满祈求的信。她在信中说,剧院解散后,她 随王泊生去了北平,但不习惯那里的生活,只好又回到了济南,可现在找不到合适 的工作,恳求赵太侔能搭救她……信中言词切切,叫人好不同情,只是对自己与裴 明伦结婚一事,只字未提。

  赵太侔对李云鹤印象较深,于是给她回了一封信,信中表达了一个师长对自己 学生的爱护,说若在济南求生实在困难时,可以到青岛找他,他愿给她适当的帮助。

  收到赵太侔的回信之后,她心中暗自高兴。使她如同令箭在手一般胸有成竹, 可如何摆脱裴明伦,却使她不得不煞费一番苦心。

  于是,她一改愁容,约裴明伦陪她去逛大明湖。那天,她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 还冲裴明伦甜甜地一笑,然后,他们对对双双地走出了家门。

  裴明伦以为她的小脾气过去了,庆幸自己时来运转,回忆起谈恋爱时的几次约 会,不禁兴奋起来,愉快而又深情地陪伴着她,心想,她能这么高兴,实在难得。

  他们在湖边的柳荫中坐下,李云鹤却严肃地说:“明伦,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吧。我这是最后一次和你谈话,如果你同意分家,咱们就过下去;如果你不同意分 家,咱们就散伙!”话说得斩钉截铁。

  裴明伦看着她那冷冰冰的表情,默默无语,不知该怎么办,“你为什么不留点 儿余地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他满怀柔情地小声说:“你就一点儿不念我对你的好处?不知道我真疼你?你 真地想绝情绝义,想在自己的生活里也演一出悲剧吗?”

  李云鹤默默地低下头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李云鹤内心深处也多少还有些 割舍不下裴明伦的感情。但此时她去青岛的主意已定,什么也不能阻拦,她就喜欢 生活在充满新奇的世界里。这三个月,虽然使她第一次享受了男欢女爱的夫妻生活, 但在精神生活上,二人从未合拍,裴明伦始终也未曾真正理解过她,他不可能抛弃 大家庭而与她共同建立起她所向往的那种新生活。因此,她决心改变自己生活的航 向。

  青岛,就像发光的宝石那样诱惑着她,也像蛇一样缠绕着她的思路,盘踞着她 的心。

  裴明伦给了她一个封闭的四合院,院里有古板的婆婆、明争暗斗的妯娌,以及 毫无变更、因循守旧单调沉闷的生活。裴明伦给了她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的身影,而没有喧哗的世界,没有多彩的梦幻。这屋子只温暖了她的身体,却装不 下她的心。

  她想起了娜拉,决不能按别人的意志生活,决不能做男性的“玩偶”——她这 样对自己说。她决心已定,像娜拉一样,告别这一切,出走,决不回头!

  “裴明伦,你听着,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有个富足的家庭,还有健康的身体, 而且一表人材,是个好丈夫,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你我夫妻一场,我也不是木头 人,一切心中有数。可是,这几个月我也明白了,我决不是你理想中的妻子。我这 人是不同于一般女人的,我是要做个职业妇女的,可在你们家里,我只能做个围着 锅台转的好媳妇,做个贤妻良母,这我绝对做不到。分家另过,你又缺乏勇气,你 也做不到。我信奉‘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的格言。 我们结婚,实在是一场误会,那么只有好离好散。你离了我毫无损失,将来还可以 找个你妈喜欢的规矩媳妇,重新生活。我来时没有陪嫁,走时也不要你一分一文, 谁也别怨谁,一切全是缘份。你看怎么样?”

  李云鹤的话说得十分坦率,但很明显,她只不过是完全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自 己设想,并没有设身处地地为裴明伦着想一点。她所忽视的,其实正是裴明伦所付 出最多的,那就是他对她的感情。

  裴明伦听着她说的话,尤如冷水浇头,心全凉了。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 他的感情被欺骗了,被捉弄了,他被一个小女子抛弃了!这就是那个他曾经当作偶 像来奉承,当作妹妹来疼爱,当作亲人来服侍、来将就的女人哪!这就是那个曾经 躺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妻子,就是那个他视作心肝宝贝的女人哪……居然这么狠心! 这么轻巧,就把自己的感情一钱不值地扔掉了!他痛苦的心在战栗,他气愤无比, 悔不当初!“你……你……你真是个好戏子!”他厌恶地说,“随你的便吧,今天 我才算看透了你,分手就分手,我对你问心无愧,你伤天害理!”他吐了一口胃里 涌上来的酸水,强忍着悲愤的泪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云鹤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心里也十分难过。但是,这一切都像是鬼使神差, 她无可奈何。她必须去开拓新的生活,那个诱惑太大了。不过她也的确没料到,她 能摆脱得如此顺利、迅捷。然而此时,她心中又产生了一种新的孤独和隐隐的痛苦。

  她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她心里清楚,失去的生活对她来说是不适宜的,今后 会有一条新的生活道路展现在她的面前,这又有什么值得懊悔的呢?“叫别人去说 吧,我走自己的路!”她像她所崇拜的娜拉那样义无返顾,就这样离开了新婚不久 的家。

  1931年的夏天,17岁的李云鹤带着简单的行装,登上了济南去青岛的列车。时 间会慢慢抹去裴明伦留在她脑海中的印象,她感到了重新获得自由的轻松,对未来 又充满了绚丽的幻想……


(摘自《她还没有叫江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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