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感觉真好
曹安娜
我们曾经年轻。是的,谁都年轻过。年轻的感觉真好,当时不觉得好,现在觉得了,却已经不年轻了。
那年我刚刚十八岁,瘦瘦的黄黄的象一根豆芽菜,心里却装着万丈豪情,和一群一样瘦弱的年轻人一道,
带上大红花,乘上大卡车,一切都象看过的边疆小说中写的。至今还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天夹道欢送的场面:
震耳的锣鼓,飞舞的彩旗,街道两边的人群。父亲把行李安放好,母亲在车边嘱咐个没完,眼眶里闪着泪花。
我们忍住发酸的鼻子,扬起头,最后看一眼熟悉的城市,努力像个出征的英雄。
下了车,来到一块平原上,几排简陋的房子,就是我们的新家了。第二天抬石头抬土修路,肩膀上立刻出
现了一个大蘑菇,等它消下来结成硬块,便成为一辈子的纪念。从那一天开始,我们成为真正的兵团战士,
这个称呼不仅写进了档案,而且烙在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里。
其实,我们只是些穿军装的农民。不一样的是被编成连、排、班,排着队上工下工。男战士住前排房子,
女战士住后排房子。一个班十几个人住一屋,床是用木板架起来的,简陋但整洁。我们连男女数量差不多,
可男的多安排干警卫、开拖拉机什么的,在大田里干活的几乎都是女的。当时最平常的打扮是一身洗得泛
白的军装、一顶草帽、挽着袖子和裤角、常常赤着脚,女战士们离不开两件装饰品:那是两条洗白了的化
肥袋子,虽然上面隐约可见“尿素”二字,但大家仍很珍惜,一条当围巾,一条当围裙,有时也是披肩。
后来常遗憾没留下那时最典型的“光辉形象”。
活是很苦很累,但情绪总是很高。开始时给棉花打药,十几个人从地东头打到西头,可虫子们又在东头
猖獗起来。我们只好跟在它们后面再从东头打起,一直打到棉花收获时。清早在齐腰深的棉花地里,背着
沉重的药筒穿行,浓重的露水常把我们的衣服湿透。于是用一只开了底的塑料化肥袋子裹住下半身,这就
是唯一的防护措施了。傍晚披着晚霞回营地时常常高声唱着当时流行的“打靶归来”歌,赤着的脚板在地
上打着拍子,一天的辛劳似乎就消散在歌声里了。
干过很多很脏的活:跳进去清理猪圈、羊圈;在料峭的春风里筛大粪干;从齐腰深的臭水坑里拖沤好的红
麻;在土屑漫天的场院脱粒……我们这些来自城市的孩子在广阔天地里不断地扩大着人生的体验。奇怪的
是根本没有洗澡的地方,现在才觉得奇怪。好多年后我的学生问我这个问题,我想了好一会才发现,澡堂
其实就是每人的两个脸盆。还有夏天的那条河,一座低矮的石桥带闸门,两边是茂密的小树林和灌木丛。
白天是我们洗衣服的地方,晚上是我们的澡堂,有女生在大坝上守卫,就是女澡堂,有男生在守卫就是男
澡堂。
现在想想当时哪来那么多劲儿,从早干到晚。播种施肥推小车挑水锄地割麦,农时需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说不累是假的,累得几乎上不去床的时候是有的。胳膊抬不起来,手半天伸不开,一听到休息的哨声顿时
瘫倒在地,喘口气肋条都疼……种种疲劳至极的感觉记忆犹新。清清楚楚地记得砍红麻时左手上打过十个
泡。日子久了,我们这些原本娇柔的女孩儿个个成了庄稼把式。现在去美国读博士的上海姑娘挑起水来健
步如飞。两个人抬起一百八十斤的麻袋就跑。我比较得意的是割麦子,边割边捆在麦海里开出一条通道,
回头看看落在后面的伙伴,心里颇有几分自豪。
土地、庄稼伴着汗水渗进了潜意识里。直到二十年后战友们带夫(妇)携子回到十八岁时的土地上,一阵
小雨霎时唤醒了当年抢场的感觉,大家七手八脚把一地麦子堆起来盖好,才相视一笑回到现实中。
看到我们几个冬天里挖的沟仍然是主要的水利工程,我们改造过的土地生长着茂盛的庄稼,我们一年年加
固的大坝仍屹立在胶河湾畔。我们知道没有白来过。在暴风雨中被紧急集合的钟声惊醒,扛起铁锨直奔大
坝,跳进水中打桩,在泥泞中抬起装满泥沙的草袋投进水中,那如冲锋陷阵一般的男孩和女孩的身影,永
远印在了脑海里。后来有一天,我把这些写进了高考作文,也许正是这篇幼稚然而真诚的作文,感动了某
位阅卷老师,帮我叩开了大学的门。
我那位来自上海的好友,现在也许坐在美国某大学的图书馆里写着她的医学论文,她的偶像是居里夫人。
我永远也忘不了她在战友们的鼾声中,坐在点着一只白色的蜡烛的小方凳前看书的样子。她离开的时候
把剩下的白蜡烛留给了我。我们认识的时候正在开会,不能随便讲话,所以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交谈,
她问我几岁,我写了18,我用眼睛问她,她写上20。十八岁、二十岁,已经遥远得不可思议了,但当时
用树枝在院子里的沙土地上写字的情景还是那么清晰……
而今,我的战友们分布在各行各业,当年浑身汗水和泥水的男孩和女孩们的脸早已被岁月无情地刻上了抹
不去的沧桑,人人在家庭和单位里扮演着各自的现实角色,忙碌的生活使人无暇回首往事,然而只有我们
自己知道,在内心深处的某一个角落里,那难忘的时光,那年轻时用劳动的汗水浸透的感觉,会一直被珍
藏着,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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