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用 的 穆 源
雨城
你可以不知道“范用”这个名字,但是只要你是在中国大陆,恐怕不会不知道《傅雷家书》,不知道《读书》、《新华文摘》,这些在读书人和写书人中影响甚广的书刊或是由他一手编辑出版或是由他主持创办。假如我要告诉你这样一个了不得的出版家的学历竟只是小学毕业,注意请扶好你的眼镜,不必大跌眼镜,是真的。“有时为了好看一点,我就写中学肄业”范用说,其实中学只上了几天,抗战就爆发了,范用从此失去了上学读书的机会,而他是多么的热爱上学读书啊(我是指在普通学校上学读书)。
一个人最爱的可能也就是失去的,范用因战乱而辍学的痛也许便铸就了日后他永远的母校情结,他读书他编书或许也正因为他当年想上学读书而不能,进而经由勤奋,他从读书生活出版社普通的练习生成为三联书店的总经理,人民出版社的副社长。他一生为人出了无数书,退下出他自己生平唯一的一本书,却还是写他那六年的小学生活。《我爱穆源》,薄薄的,窄32开,加较多的图片连两百页还不到。
范用没有中学、大学生活可以回忆可以温馨,我们揣摩范用的上小学的童年生活就象冰心先生在他的小册子封面上所题:“童年,是梦中的真,是真中的梦,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事实上当年范用所就读的穆源小学只是一所极不起眼的小学,它位于江苏镇江市的老城区,1906年由地方名士发起,动员当地回民出钱创办的,范用是该校1936年的毕业生。在今天的人看来,范用那个时代的小学生似乎是早熟了,否则你不能想象四、五年级的小学生就联合其他学校的同学自己办文学刊物,组织儿童剧社,上演陈白尘先生的独幕剧《父子兄弟》,以及师生们自己编写的话剧《洋白糖》、《我们来自绥东》等。到处演出,还有演讲、唱歌、童子军……所以如此梦一般的生活使人怎么舍得离去呢?看到以下范用描写毕业前心情的句子,你很难不被打动:“本该是高兴的事,可是,一想起从此就要离开穆源,不再和老师同学们在一起,又高兴不起来了。上课的时候,想啊想的就发呆,放了学,也不急着回家,愿意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去老师宿舍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校园里的一草一木,我都想多看它一眼。……”在范用的意识里,这是他唯一的校园,是他心中圣洁的宫殿,然而就是这样一座宫殿在他离开学校一年之后被日本飞机的炸弹彻底的摧毁了,这样的打击之于范用颇似丰子恺家乡的缘缘堂被日机摧毁。失去的穆源使范用魂牵梦绕,1972年他谁也没惊扰,独自一人来到镇江穆源小学,那里除尚存一块当年由他们五十一名毕业生捐建的纪念碑之外,旧时的校舍已片瓦无存,所以范用的痛恨倭寇,多少与彼者粉碎了他儿时梦幻之殿堂有关。回京后亏他想得出来,他居然用硬纸片依循着记忆,制作了当年穆源的模型。楼房平房,旗杆花坛,甚至树木,栩栩如生。而后郑重其事地把模型赠送给镇江市穆源小学,让模型安放在该校的新大楼里,仿佛昔日穆源的灵魂重归故里,坐在京城家中的范用又可以完整地想象穆源,自由地在儿时梦境中徜徉。此后的范用还不断地在气候宜人的季节返回故里,返回穆源,他戴着红领巾和小朋友们一起唱歌、一起拍手,个头不高的他淹没在他所坚称的那些小校友当中,我亲眼看见他的眼里噙满泪水。穆源与其说是他的母校不如说是他的精神家园,他不仅自己挚爱这片家园,而且似乎有些勉强别人也来分享他的那一份快乐。中央电视台《读书时间》要拍他的专题,他硬把人家拉到镇江,他的“逻辑”是要“要拍我就要拍穆源”。老漫画家丁聪是他的挚友,九七年春他也硬小丁夫妇拉到镇江来看看他的穆源,小丁在他的感染下,也戴上红领巾和范用的小校友们一起“疯”一起笑,颀然写道:“我也爱穆源。--范用说‘我爱穆源’,到了穆源,发现穆源比范用说的还可爱”。以至于一连串文化界的名人读了范用小册子之后也都对江南小城的“穆源”心向往之,似有黄苗子所谓的“大家爱穆源,穆源爱大家”之风。“穆源”成了寄托,成了象征。
接触范用是容易的,他没有在一些学界名人那里所常见的艰涩和漠然,这可能亦源于他“小学生”的谦恭,电话打到他那里可以听到直接了当四个字“你好。范用。”人称他是三多先生:书多、酒多、朋友多。画家黄永玉在送他的画作上题辞说:“除却借书沽酒之外,更无一事扰公卿。”似乎把他那儿当图书室酒馆还不够让七十几岁的范老烦的,实际正如一位作家所说,如果说晚年还有什么扰动这位文化出版界老人的心,那一定是童年时的那个“穆源”了。任何来自穆源,来自镇江的消息都会使他立刻凝起神来。五十多年前镇江的一位工厂主写了一本反映日寇暴行的小册子《镇江沦陷记》,99年夏秋为了使这本小册子再版,他再次把人民出版社现任的头头拽到镇江,促成了这本史料性极强的小册子正式出版发行,在他看来镇江的那段历史刻骨铭心,因为他的穆源也正是在沦陷前昔为日机所毁。
范用这位看似随和的人其实情感相当苍凉深邃,回故乡时他曾到从前自家的门前看了又看,心中发问:“我的父母,你们在哪里?”当年开小铺供他上穆源小学的父母早已仙逝,如今垂垂老矣的他犹对先人心存感激。是的,如若不是他们,不是穆源,后来的他亦复何言踏上著名出版家之路?亦复何言跻身京城文化名士的圈子?自然范用把后来的这一切均看得很普通,见到读书人和写书人一律真心谦称:“我是一个编辑,我是为你们服务的。”
的确,在率真的范用那里所剩下的可能就是童年的穆源了。范用的外孙女在她作文里描述他的外公“看书快,写字快,走路快,吃饭快,就是喝起酒来,慢慢的……”,而那时的范用,往往很可能已借助酒的神力坠入他昔日的穆源,坠入了他精神的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