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他乡
陈洪生
第一次出远门,我才十九岁,目标是北方的一座古城。安顿下来之后,我和室友阿强吃着花生聊了起来。阿强是地道的大连人,一年前,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古城的这所名牌大学,而我来自苏北周总理的故乡,是来进修播音课程的。相距千里的我们能够相聚在这座北方古城,彼此都有说不出的兴奋感,都说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我惊奇地发现,在我们交谈过程中总是有意无意地牵扯到“家”的话题上,有意识地竭力避开它却又无济于事,那时提起“家”这个字眼,我就会生出凄零失落的心绪纷扰着我,所以我怕想“家”。真是好奇怪,在家的时候恨不得立刻坐飞机飞到这座古城来,一旦踏进古城的土地上,又巴不得快快飞回故乡,人有时候真得很矛盾。我对阿强说:你——想家了?阿强笑了:你——不想吗?我们会意地大笑起来,笑声里透溢着无尽的伤感与无奈。
阿强从怀里取出他的全家福彩照,不厌其烦地娓娓道出关于他的爸爸、妈妈和妹妹的往事。他说他临行前还和爸爸顶了嘴,原因仅仅是因为爸爸送他的那只手表的颜色不好看。他说他现在想起来挺难受的,其实那只蓝色的手表蛮好看的呀!从他的目光中,我觉察出他的确很难受,更多的是表现出对远方亲人的无尽思念之情。阿强还有漫长的三年光阴要留在这座古城里,因为他离本科毕业还有三年。相比之下,我是多么的幸运,再过二十天,我就可以回家了。在家的日子,二十天也只是在瞬间便流逝得无影无踪,远离故乡的二十天却如同二十年,每分每秒的流逝不啻是在迫近希望和快意地消磨。
公交车到站了,上来一位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拎着几包中药的老大爷。我连忙站起来,主动把座位让给了老大爷。老大爷一声不吭地坐到座位上,然后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目光审视着我。忽地,老大爷没头没脸地冒出了一句话:你不可能是咱本地人。我笑着说:我也没说我是本地人呀。老大爷勃然大怒:哼!造成城市交通拥挤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们这帮外乡人!车厢里的人齐唰刷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窃贼。对于我而言,除了有一点点暗自羞怒的勇气之外,我连争辩的勇气都没有了。
下了车,含着委屈的泪无助地游荡在这座北方古城的大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从身边闪过,他们都是这座古城的主人,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踩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我仿佛听到“咣咣”的脚步声掩盖了车水马龙的喧嚣声。而我呢?我只是这座古城的过客而已,我分明感觉到脚步轻盈地飘荡在古城的土地上,随时随地,都会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我从这座古城驱赶出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唯有早早地背起行囊回归故土,那才是我的乐园和栖身之所呀!!!
我坦言我是羡慕这座古城的富丽与繁华,也曾自愧故乡的贫瘠和寂寥,依我长久以来的性情是“非富贵与繁华所不能生”的。此时此刻,我那浓浓的思乡情愫又迫使我生出了“非故土所不能生”奇怪念头,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明白,真的。现在,我只想把手中的一捧乡土撒进这座古城,唯有这捧乡土才有机缘与这座北方古城厮守到永远!
作 者:陈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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