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对一座城的悼念
王方晨
一九七六年十月的原野在沉静的夕阳下很能让金世亮步入他的小时候。
金世亮正坐在一辆沿着乡村大道向县城飞跑的绿色吉普车里。而在几十年前,他是绝对没有想过自己能像现在一样的。每年天一热,他跟村上那些小伙伴就会整天光起屁股,仿佛掉进尘土里的驴粪蛋蛋,四处乱滚,一直长到十三四岁,有人当面耻笑了才穿上裤子。如果赶上眼下的季节,他们又该去田里烤玉米烧黄豆吃了。那真是天下少有的美味。也不管熟得透不透,干净不干净,放在嘴里就吃。肚子饱了,就嘴上沾着黑灰懒洋洋地回家。
此时的金世亮不免又嗅到了一股股动人的焦香,再从车窗里朝远处望望,已经暗得很的田间说不定正有几个孩子在生火呢。金世亮早已跟那时候的生活告别了,他在紧张的工作中很少想到它。他有着充沛的精力,但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当那个震惊全国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头一次感到心神异常疲惫。其实这个消息并没有使他感到惊奇,他甚至还在内心说了一句:“我早料到啦。”
可是,他的确是累了。虽然只过十多天时间,他觉得就象过了几十年,他出人意料地衰颓下来。表面上他仍然保持着以往的精神状态,只有县政府办公室的秘书孔益明看到了他的内心。
这次小雪公社要召开控诉“四人帮”罪状的现场会,两天前就邀请县政府领导人参加,金世亮无来由地一阵紧张。曲阜师范学校也在筹备批判会,他便打算先去师范学校,趁机推掉小雪公社的邀请。孔益明悄悄告诉他,小雪公社的万人大会是下一步工作的头一炮,别人都去,他不去不大好。
在路上,他想了想,才断定自己是怕那种热闹场面。这种热闹场面他见多了,也早已适应了,可是他竟突然怕起来!他不由地生自己的气。还好,他总算从容地应酬下来。鼓动群众是他的看家本领,他一拿出来就把会场给闹活了。在主席台上他又激动了一回。散会后,他昂奋的心情渐渐沉静了。
现在田野上的景象唤醒了他对远逝往事的回忆。他带着丝丝缕缕的倦意,独自陶醉其中了。
吉普车穿过原野,接近了县城,那长长的一堵古城墙就在暗淡的天色中显露出来。二十世纪以来,曲阜经过了数次革命运动的冲击,而这古鲁国遗留下来的城墙却依然保存完好。在苍茫的暮色中它显得凝重、威严,不可动摇,好象是一座孤立于尘世外的孤岛,在这座孤岛上进行的是另一个时代的生活。金世亮不可能了解这种生活,而且也根本揣测不到。对他来说古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阴暗的时代的幽灵。
一年以前,他从另一个县城调到这里,他时时打量着城内比比皆是的古建筑群,真切感受到那些不灭的幽灵正虎视眈眈地窥视着他,他必须以自己的所有精神力量跟它对抗。在这些幽灵中间那位春秋时代的鲁国大汉孔老二就是他们的头领。尽管有多少人跟他搏斗过,但他仍然具有一种强大的力量。金世亮也并没有一脚把他从这个世界上踹出去,他觉得这位顽冥不化的保守派头目掌握着一种缩身法,古城墙的砖缝,阴森可怖的旧屋,甚至一片碎裂的青瓦下面,都是他的藏身之处。金世亮眼前不时看见一辆破车载着落拓的老头子招摇过市,风把他宽大的衣袖吹得哗哗作响,甚至拂过金世亮的面颊。
这是一位死而复生的孔老二,在他的后面还有无数的孔老三孔老四孔老五。金世亮认为他们就住在那些颓而不朽的旧屋里,即使人们白天把他们批得臭不可闻,那也只是把脸皮薄的羞跑了,可是一旦夜晚来临,他们还会偷偷溜进来,因为这是他们的城,即使砖缝里的一棵青草也散发着他们腐臭的气息。
金世亮很明白上级领导把他调来的意图。他原来工作的那个县的政治工作一直是个薄弱环节,可是从他走上领导岗位之后,政治工作卓然改观,持续九年处于J地区的领先地位。革命需要他来治理曲阜,这个在全国最臭、封建意识根深柢固的小县。组织上在找他谈话时说:“金世亮同志,你要首先意识到你去的地方是一个大肿瘤。这个肿瘤我们医治了几十年,还没有医好。党派你去,也是对你的信任。但愿在不久的将来,它将成为我们社会主义的新县城。”
金世亮前来任职了。赶到曲阜城外的时候也正是黄昏时分。
吉普车一驶进县城南门,金世亮无端地紧张起来,他记得领导的话,心想自己正在进入那颗肿瘤内部。车辆在城门堵塞了半天才开进去,这无疑预示着进入肿瘤的过程是艰难而痛苦的。
现在,金世亮突然打了个激凌。儿时在田间尽情享受过的情趣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象一年前的那个黄昏一样紧张起来,浑身抽搐了一阵,脑袋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他觉得有一个沉重的东西在向他压来,好象身上承受着一座坟墓。进了城门,他看清孔庙上空浮动着的一团光辉,白鹭成群地从城外飞来降落在那团光辉里。他稍微感到一点轻松,拿出手帕擦着额上渗出的汗。旁边跟他同去开会的彭海文副书记笑了笑,问他怎么了。
“这城墙建国时就该拆掉,”他指着窗外说,“影响交通。”
彭海文没有说话。他心里似乎在盘算什么,就把目光移向紧靠墙根的小块菜田上。那里有一个人扶着锄头伫立着,夜色正悄悄吞噬着他。吉普车驶过去了,彭海文再次探头去望那人,发现他并没有动一动,看上去就象一捆柴草。
金世亮回到家里时他的老父亲还在门口坐着。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父亲就是这样的。但他并没有跟父亲打招呼就走了进去,他知道父亲近两年已经变聋了,必须大声叫他几次才能叫动他,别人听着就像在朝他嚷。
金世亮的妻子刘凤正在厨房里做饭,他的儿女们也还没有回家,院子里很静。他径直走到房子里就躺下了。刘凤是县文教局的一名干部。金世亮是她在一个公社当妇女主任的时候认识的,当初的金世亮也仅是公社的民兵连长,他以动员女同志参加民兵连为由,跟刘凤日渐亲密起来。刘凤慧眼识英雄,认定金世亮吉人天相。果不出所料,结婚两年后,金世亮就爬上了公社党委书记的高位,成为她的顶头上司,而她也从此甘居下风,不再社会上争锋了。以后她自然还有机会取得更大的权力,却一再地放弃了,跟丈夫一同调来曲阜,她主动选择了文教局一个不大起眼的部门工作。今天她在厨房里看见丈夫从外面进来,知道他开了一天会一定很疲劳,也就没有叫他,随他自己休息去了。
她一面用布擦着碗一面盘算怎样把她遇到的一件事反映给丈夫。
天黑了下来,金世亮的两个孩子在城墙根下玩够了才回来。刘风小声责骂着他们,又挨个给他们把脸和手擦干净。她把正房里的灯打开,又去叫门口坐着的金老汉。金老汉在她的搀扶下走进来。那两个孩子瞅着他苍老的脸嗤嗤地笑。刘风狠狠地白了他们一眼,两人才规矩一点。她先把菜挟在金老汉的碗里,再去伺候孩子。
金老汉手里拿着筷子,兀自说:“我要去给圣人烧香。”
刘凤大声说:“你忘了吗?年前你就烧过香了。”两个孩子又笑了,一口饭也吃不到嘴里。
金老汉说:“没忘啊。我是去了一个大院子大房子,里面没有圣人。”
刘凤不想理他了。“还圣人呢,早让人砸了。”她嘀咕道。
金老汉叹着气,眼瞅着一个孩子,说:“圣人走了,圣人到过的地方就出小圣人。”
那孩子叫了一声,端着碗向外走。刘凤叫住他,说:“你摔了碗我再揭你的皮!还不回来!有空领你爷爷再到老城里逛逛。”那孩子咕咕呶呶地又慢慢回来了。
他们吃完了饭,刘凤刚想进里屋看看金世亮睡了没有,孔益明就急冲冲走进来,说道:“金书记呢?大家正等着他开会呢。”刘凤不好告诉他金世亮正睡着,便撒谎说:“刚才有人叫他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去开会。”孔益明笑道:“我来的时候看见黑影里有个人在走,样子很像他。这不得了,我连我们金书记金主任都认不出来了。”他又离开了。刘凤马上把丈夫从床上推醒,并不直接告诉他开会的事,只说孔益明来过了。她怕把丈夫唬住了,丈夫的脑筋在七一年的时候落下了毛病。当时他到地区听取上级传达紧急通知,各县在场的头面人物一听到“林彪摔死了”都愣住了。他在离开地区的半路上才呆呆地说了一句话:“温都尔汗是谁?”从此一遇到突然的事情就经常先要愣上片刻,出现轻微的眼歪口斜。他暗地里去医院检查了一次,医生诊断为反应性神经病。他撕掉了诊断书,只把此事告诉给妻子一人。妻子处处留心,几年来,倒没有大的发作。
金世亮揉揉眼睛,问道:“半夜了他来干什么?”还没等刘凤答话,他就想了起
来。“啊呀!我还有个会呢。”他慌忙起了床,在地上找鞋子穿。
刘凤说:“现在刚九点半,人齐不了。”
金世亮听了,知道她在宽慰他,也就放松了一下精神,笑着说:“我才不急咧。那些王八羔子,一开会就胡扯,让他们等去。”
刘凤也笑了,给他把院子里的灯打开,望着他吃了两口饭出去。她刚一转身,就看见两个孩子交头接耳地说话。“小孩子家少学那种贼样儿。”她说。
那位做弟弟的说:“哥哥骂孔叔叔是笨蛋。”
“胡扯!”刘凤瞪了他一眼,“孔叔叔怎么是笨蛋!”
“只有笨蛋才上当。”孩子们把自己的理由说出来。
刘凤笑着要打他们的巴掌,他们就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金老汉一语不发地坐在墙角,刘凤知道他不会这么早就睡,也不去理他。她总算可以歇一歇了。但是当她一坐下来,脑子里就立刻出现了丈夫刚才起床的情景。她不免有些忧虑,很显然丈夫已经不像以前在政治风浪中那样反应灵活了。她不能不想到这是丈夫在走下坡路。一种与丈夫在危难中同舟共济的决心在她心中油然而生。现在举国上下欢庆胜利,各种宣传工具都在大张旗鼓地声讨批判,无一不预示着新的政治运动的出现。刘凤已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紧张。
刘凤快速地思考着。她激动地想到如果丈夫不能很快地振作起来,她将再度出山,像她在原先的公社当妇女主任那样,走向社会,大干一番。现在她仍然掌握着这种机会。文教局是她的阵地,在曲阜有一所大学,两三所中等专业学校,她能够首先得到这些学校的呼应。她相信自己还是有种一呼百应的魄力的。在文教局她是那里的娘娘,谁不对她笑脸相迎?她在那块地盘上享尽了荣耀和尊贵,也从而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但是现在,她觉得这些还远远不够。她记得有一次丈夫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彭海文对她肉麻地说:“刘凤同志是我们党内女同志中很杰出的同志,也是我们党内干部中很杰出的干部。”她当时就觉得一团怒火涌上来,但她极力克制住自己,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笑。
在另一个场合,她又听到彭海文对别人介绍她:“刘凤同志的思想很革命,她有非常热烈的革命情感,同时又很有思想,对事物很敏感,很能看出问题,能发现问题,能采取措施。”当天晚上她向丈夫骂道:“这个死彭彭,他想怎么样!我算看透他了,他是一条专会从暗处下口的狗。你得防着他点。我真怀疑批林批孔怎么不揪他?他是林秃子的孝子贤孙。”丈夫却不以为然地说:“你又上纲上线了,他是说着玩的。”
刘凤仍然对彭海文怀恨在心,但是细想一想,彭海文说的话难道不正跟她心里的愿望合拍吗?刘凤傲视一切地暗暗点点头。只听耳旁“咕咚”一声,吓了她一跳,原来金老汉在椅子上睡着了,不小心栽了下来。刘凤赶紧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嘴里还说:“香潮了点不着。”
刘凤忍不住扑哧一笑,说:“那就放在袖子里焐着吧。”
金老汉眼睛向上翻一翻。“这么说,到了?”他问刘凤。
刘凤说:“还没呢。出了门就是。”便领着老汉走出门,把他送到外面的一间小屋里去了。她返回来以后,就不再坐下,一手卡住腰,在房子里昂首阔步地来回走了几步,仿佛麾下有千军万马在静听她的号令。她停下来,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管在文教局多么体面,说到底仍然是位家庭主妇。她不可能越过丈夫独行其事,她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丈夫在社会上的地位更加稳固,而她所以得到人们那么多的甜言蜜语,实际上是沾了丈夫的光。如果丈夫不是曲阜县的头面人物,文教局的那些人也不会把那位疯子老孔领到她的跟前。她实在是怕给丈夫增添麻烦,但她还是答应把老孔的事转告给丈夫。今年四月份,她也听说过有一位从省城下放到曲阜的老师吊死在周公庙。周公庙久已不对外开放了,他是从庙墙上爬过去的。在死者身上搜出了据说很反动的遗言。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刘凤不知道竟然又牵扯到死者在曲阜师范学校教书的弟弟身上。这位弟弟本来精神就不大正常,听说有人要来抓他就一下子疯癫起来,结果事情不了了之,只把他赶回东关家里去了。看来这家伙是在装疯。他一见到刘凤就嚷:“‘四人帮’的黑爪牙要害我!跟他们清算的时候到了!”刘凤看着他衣衫不整的样子感到很害怕,她暗想每一个人都不会认输,他们总有机会跳出来咬人一口。她清楚如果在这种形势下还能有人信得过她——信得过她丈夫,也就证明他们并没有背时,这是可庆贺的。她很镇静地让老孔坐下,听他叙说原委。
现在刘凤认识到这位孔老师是以一位跟“四人帮”作斗争的勇士形象出现的。他要回师范学校继续教书,他要找黑爪牙算帐。但是到底谁是迫害他的黑爪牙,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认定这些黑爪牙在曲阜是存在的。如果他能够碰到他们,他就敢打他们的耳光,吃他们的肉。刘凤把他打发走之后还在思索这个问题。她越来越感到毛骨悚然,好像看到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是凶险的。她必须把这件事告诉给丈夫,让他留心。但是当她想到自己一家来曲阜仅仅一年有余,也就有些坦然了,因为在这样短短的时间内,他们不会跟很多人结怨。彭海文却不同。他是当地人。
天已经很晚了金世亮才回来。刘凤先问他开什么会,他心不在焉地说:“不过就是吸取以往政治运动的教训,搞大揭大批。大家也想不出好招儿来。”头往枕上一倒,还没等刘凤再说就呼呼地睡着了。刘凤只好也跟着睡了。第二天上班前她才有机会提起那位孔老师。她看着金世亮听完仍旧无动于衷,便提醒他说:“树一个典型就能造一场运动,你可不能当作没那回事儿。”
金世亮轻描淡写地说:“上边还没提倡,我不出这个风头。现在我有些明白了,我能在这十多年中一帆风顺,是我的好运气。哪一场运动都得让一些人倒楣。说不准下一次就该轮上我了,所以我还是冷静点好。”
刘凤还没料到丈夫身上已经起了这种变化,她有些不知所措,再也无言进劝他了。
昨晚会议的最大成果就是使大家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一种深重的无聊情绪。他发觉现在讨论的问题多年以前就已讨论多次了,只不过改换了一下名目,而他们将要做的也实在是重复过多次。这一切曾经带给人们很大的刺激,但是现在他们在接受这些刺激的同时却又觉得缺乏一种新鲜感,实际上已经使他们麻木了。金世亮也毫无例外地染上了那种可怕的无聊病。他觉得自己就是一种特殊的机器,发条被别人上得紧紧的,不管他心底愿意不愿意,也只得运行下去。他知道运行下去的必要,当他走出家门时,他就已经把那种无聊的情绪掩藏住了。
来到办公室他一刻也没闲着,批了一大堆文件,看看太阳高高地照射进了窗前,就跟孔益明一起沿着城墙根步行到南门口,进了老城。眼前苍松古柏玉坊赤壁,跟城外大不相同。孔庙前杂乱无章,靠着红墙堆放着一片片的断碑碎瓦。红墙上除去写着标语的地方都被批判专栏占满了。金世亮也不多作打量,快步向前走。旁边的孔益明紧跟着他,指给他看旁边的一块碑。“我们到下马碑了,”他笑着说。
金世亮扫一扫碑上的字,笑了。“谁给他孔老二下马?”他说,“我生气给他推掉!”
孔益明说:“真是时代变了。孔老二要是活到现在准得气个半死。”
金世亮说:“你可惜什么!他让你们姓孔的背了多少年黑锅,整个曲阜也受他的害。”
孔益明笑道:“我们不如把曲阜一扫平,省得连累以后的人。”
金世亮看了他一眼。“我就是这个意思。”他说。
孔益明也没有多想。他左右望了望,说:“几千年前跟现在就是不一样。孔老二在杏坛上讲学,这个地方就是一条河。有个渔父上了岸把孔老二训了一顿。”
“原来那时候就有人跟孔老二作斗争啦。”金世亮说着,又转向孔益明,“你是从哪儿听到的这些事?”
“从书上。”
金世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劝你多读毛主席的书。”
孔益明笑着赶上他。“毛主席还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呢。”
说着说着师范学校就到了。两人放尊重了,挺着胸脯走进学校大门。校园里四处张挂着欢庆胜利的条幅,看来他们把批判会的准备工作做得相当充分了。金世亮很纳闷眼前看不到一个人,来到一座西洋式的教学楼下才听到从教室里传来一位姑娘演讲的声音。他对孔益明说:“你听听,她讲的有没有你写的好?”
孔益明侧耳听起来,里面却又换上了一位男生。他摇摇头说:“我听什么!不到一分钟时间就用了五次‘粉碎“四人帮”,大快人心事’。学生腔,热情有余,理性不足。”
这时候,有人从墙角把里探了探头,还没等他俩弄清怎么回事,就在前面飞跑起来。他是一个胖子,跑起来像一只很大的皮球在滚。金世亮止不住笑了一声。
这只皮球消失了,接着就从一所房子里走出一群人来。金世亮赶紧板起脸来,不紧不慢地向他们走。这一群领导带着受宠如惊的神色,因为金世亮终于“大驾光临”。他们把他和孔益明接进办公室,就很严肃地重述了一遍革命的礼节性的话。金世亮不由地感到老师跟其他的人有着鲜明的不同,他们就像一堆长时间放在阴暗潮湿处的衣服,不管在阳光下怎么晒,也脱不去那种特殊的气味。金世亮闻到的是掺杂着酸味的霉味,当然是革命的酸味和酶味。他这样稍一沉默,他们就拘谨起来。他不想让大家太紧张,便说:“我很怕进这个老城。”
大家暂时没有反应过来,面面相觑了一阵。
金世亮很有派头地挥一挥手,又说:“这是城墙把我们隔开了。城墙里边封建的意味就浓些,你们更容易受感染,所以得更多地预防。”
在一片“是是”的声音中,从门外走进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来。他并不用别人介绍就伸长着手大步走向金世亮。金世亮欠欠身子跟他握了握手。原来两人是相识的。这位学校革委会的张主任似乎在显示自己跟金世亮的关系非同一般,便不改他的粗门大嗓,手舞足蹈地说了一篇长话。他坐下来,让旁边的人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纸,自己拿在手中,呈给金世亮过目。
金世亮见那纸上长长地列着批判会发言的题目。他想借此休息一下,便慢慢看了起来,只见上面写着:“同仇敌忾愤怒声讨‘四人帮’”、“愤怒揭发批判王张江姚反革命滔天罪行”、“假评法批儒之名,行篡党夺权之实”、“穷追猛打‘四人帮’,铁扫帚横扫害人虫”、“从政治上思想上彻底清算‘四人帮’篡党夺权的滔天罪行”、“‘四人帮’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罪魁祸首”、“大野心家江青是祸国秧民的害人虫”、“揭开黑面纱,痛打‘白骨精’”、“江青和林彪是一丘之貉”、“同仇敌忾大揭大批‘四人帮’的滔天罪行”、“满腔仇恨摆战场,重炮猛轰‘四人帮’”、“无产阶级专政的钢铁长城坚不可摧”、“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彻底清算‘四人帮’卖国投降的罪行”、“乘胜前进发扬痛打落水狗的彻底革命精神,迅速掀起深揭狠批‘四人帮’斗争的新高潮”、“货真价实的假马克思主义骗子”、“‘四人帮’大造反革命舆论妄图篡党夺权”、“师生齐战斗,全校卷怒涛”、“揭发批判野心家江青的反革命罪行,坚决同‘四人帮’反党集团斗争到底”、“砸烂‘四人帮’,拔掉大祸根”、“是文化大革命的‘功臣’还是文化大革命祸首”、“深揭猛批‘四人帮’,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乌云遮不住太阳的光辉”、“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反动派”、“粉碎‘四人帮’反党集团大快人心”、“欺世盗名的政治骗子”、“‘四人帮’的江青无耻地自称为领袖的‘学生’,实际是反对和迫害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元凶”、“‘四人帮’是一伙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右派”、“要害是复辟资本主义”、“‘四人帮’同林彪是一丘之貉,篡党夺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披着孔雀羽毛的乌鸦”、“‘四人帮’篡党夺权的野心和阴谋种种”、“揭批‘四人帮’,拥护华主席”,等等,不一而足。
金世亮暗暗出了一口气。他放下纸,抬头问道:“这些都是学生写的?”
张主任说:“底下划线的是老师发言的题目。我们打算把这些文章油印成一本小册子,好散发到全县。可以说教育战线受‘四人帮’的毒害是最深的,我们要当批判‘四人帮’的排头兵。不过这些都得领导支持喽。金书记亲临我校,就是对我们极大的鼓励。”他转头看看别人,接着说,“我们是不会辜负领导期望的。”
金世亮第一次看清张主任左颊上有一颗黑痣,稍不留心就会把它当作一只苍蝇。这只苍蝇上下移动了一阵,静止了下来。可是金世亮没有马上说话,他隐隐感觉到一阵厌烦。他想自己来的目的实际上是为了暂时摆脱一下缠身的公务,不料又费了那么多的眼神和听力。他打错了主意,心中懊悔起来。
孔益明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就说:“曲师摆开攻势啦。”
金世亮也笑了笑说:“不错嘛。这就是我们当前工作的头等大事,对‘四人帮’就是可批深批臭,决不含糊!”
在他们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张主任跟在金世亮一旁,说道:“金书记老八路的工作作风真让人佩服。”
金世亮明白他指的是自己来曲师没有坐车,便笑着说:“不就这几步路吗?如果拆掉城墙就更方便了。”
旁边的一位校长只听到了他的后一句话,疑惑了一刹才说:“全国只有曲阜保存有这么完整的城墙了。”
张主任把他挡开了,两眼眯着看金世亮的脸。金世亮不明其意,他便说:“哎呀,我看金书记比我上次见到的时候瘦多了。您可要保重身体啊,这是革命的本钱。”可是金世亮忽然想起在刚来学校从南边教学楼下经过时的情景,便问张主任:“学生们是不是还在上课?”
张主任误会了他的意思。“课很快就要停了,”他说,“他们要半天时间练习演讲。”
“学校开多少门课?”金世亮却又问。
张主任不由一愣,头上就出了汗。他希望别人来替他回答这个问题,可是他们都站在一边指点着别的东西,根本没听到金世亮的话。他只好笑着慢慢说:“就那几门,语音,语法,算术,哦,还有……”
可是金世亮并不多么关心,他只是随便问问,目光已投到眼前的操场上。有一队学生在围着一位老师跑步,他们在上中午的最后一节课。
张主任下意识地抬手摸一摸脸上的痣。他讪笑着望望别人,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
子。
金世亮把目光收回来,说道:“我看学校里都是些多少年前的老房子,这么浓的封建气氛对学生的培养不利。”
一位校长走过来说:“是呀,这都是多少年前建的校舍啦。那一座就是科举制度时的考棚。”
金世亮看着操场东边的一座大房子,说:“操场这么小,学生转圈子都转不开,为什么不把它拆掉?”
校长说:“这是我们学校的礼堂,大有来历呢。当年学生在里面演了一出《子见南子》,把衍圣公府都得罪了,闹了一场风波,校长都给撤了。”
金世亮笑了。“孔家真是恶霸。”他说,又忽然感到有兴趣,便问,“结果呢?”校长说:“学生们喊出了‘打倒孔家店’的口号。这在当时是很有影响的一件事。”
孔益明说:“这曲师小看不得,很有革命传统,还有一度被人称作‘小莫斯科’,从这里输送出去不少革命家。”
金世亮又继续往前走,学校的领导紧跟着送他。操场上的哨子应着他们的脚步一下一下地响。金世亮意识到了这个,他有意打乱了一下脚步,可是马上又踩在了哨音上。
他心里骂道:“真是见鬼了!”他见大家一声不出,便说:“我这一来头一次了解到曲师传统好,你们更要发扬下去,在这场运动中做出好样子来。老师们都是根有才华的嘛。我看你们利用了黑板报,这还不够。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在这空地上竖一个大专栏,用漫画的形式来批判就很好。孔府前面的照壁是利用起来了,可是我们做得不算好。前几天我去济宁开会,看到一幅画,上面一只拳头就有房子那么大,那杆笔就像一棵大树,笔尖下画着王张江姚。小孔是见过的,你说那画怎么样?”
孔益明说:“绝啦!我量过了,江青的头直径足有两米,可是孔府照壁上顶大的头直径也只半米。”
金世亮白了孔益明一眼,心里说:“狗小子,你越来越上脸了。”
到了学校大门口,金世亮又想起一件事,便对老大一会儿不出声的张主任说:“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位叫孔德庆的?”
张主任不由地又摸了一下脸上的那颗黑痣。他想了一想说:“有啊,他一变疯,就被学校遣送回家了。有什么事吗,金书记?”
金世亮一摆手,淡淡地说:“没什么。”
他和孔益明沿着原路回去。一转弯,他就狠狠地对孔益明说:“你小心点!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胡闹吗?想想你刚才说的话。”
孔益明笑着说:“对不起,金书记。我是知道你的脾气的,可是,我说的都是真
话。我的确目测过。”
金世亮不相信地哼了一声。“想不到你那么认真。”他说。
孔益明挠挠头皮说:“这不是你调教出来的吗?”
金世亮向前走了两步,突然问他:“我想提你当宣传科长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孔益明说:“知道。”
“以前我们遇到过一定的阻力,”他说,“但很快就要克服的。”
孔益明愣了一愣,金世亮向他指一指孔庙红墙下的一个小孩子。他立刻反应过来,向那小孩子奔去。小孩子正用瓦片划着墙上的标语,没想到有人在背后猛叫了一声:“你不要命啦!”回头一看,孔益明已来到跟前,便丢下瓦片,撒腿跑到阙里街去了。
孔益明又在背后大声吓唬了他几句,他很快就逃得无影无踪了。孔益明再去看墙上,忍不住笑了。原来墙上有一个小孩子在朝一个小女孩嘴里尿尿,一旁歪歪斜斜地写着:我可(渴)。孔益明抬脚在上面涂了涂,就回到金世亮跟前。
“小孩子真坏。”他笑着说。
下班时间到了,两人也不再回办公室,就各自回到自己家里。刘凤一见金世亮就问他去没去师范学校。金世亮说:“我和小孔在那里呆了半个上午。”刘凤又问他孔德庆的事,他说现在最好不要多管这个。刘凤自知不如丈夫思谋得深远,也就罢了。
在秋天里人很容易感到疲劳。午饭了了草草地吃过,就只想静坐着。金世亮的两个孩子贪玩,抱着足球到外面踢去了。房子里剩下他和刘凤两人,他们坐在椅子上,微微闭着眼,长久地不说话。金世亮几乎以为刘凤走开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看见刘凤用手托着香腮,像要睡的样子。刘凤发现了他看她,便把手放下来。他笑了一笑,走到卧室里躺在床上,刘凤果真很快就进来了。她伸手想把窗帘拉上,却先被金世亮捉住了。
金世亮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她红着脸朝外挣。金世亮笑着小声说:“我们有两个星期没高兴了。”
刘凤说:“你别骗我,你为什么把那位王冬梅安在你隔壁的办公室里?要有风风雨雨传到我耳朵里,咱就来个鱼死网破!你休当我不敢揭发你,我就是拚着回老家种田去,也不让你一个人快活。”
她的身子在金世亮怀里又香又软,已使他按捺不住了。“有了你我还要那丫头干什么!”说着,那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
刘凤推着他的胸膛,笑骂道:“馋嘴!下午还要上班,你想让人看出来?我已经给菜组的人说了,他们给我们留着刚从尼山水库捕来的大鲇鱼。我去给你买来补补身子再说。”
金世亮叹息着,果真松开了手。两人平静地躺了一会儿,金世亮望着天花板,忽然慢慢说:“刘凤,你说怪不怪,我总觉得我这个县委书记和县革委会主任干不长了。”
刘凤伸手堵住他的嘴:“胡说!怎么干不长?不管从思想上还是从能力上,在曲阜谁能比得上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金世亮拉开她的手,“我是说我现在想过一般人的生活。今天我去了一趟师范学校,就觉得自己像个傻瓜,骗着别人也受着别人的骗。他们列了一大串无用的发言题目,我却在那里给他们看了半天。知道是抄来的,却偏在嘴上说好啊好啊。我不是有这么大权力吗?可是有权力又中什么用,还不是别人车上的一个小轮子?”
“那是你多疑。”刘凤说,“本来是什么事也没有的。你不明白你到哪里去的时候为什么都是一大群人围着你却不围着别人。”
金世亮说:“玩猴的一出来,围的人也不少。说话处处管用也就是不管用,早晚有一天自己受害。这个江青,我敢说即使让她当了女皇,她也会得精神病死掉。”
“当普通老百姓就不死啦?”刘凤问他。
“都一样死,为什么还要拚命争那个权呢?”
刘凤并不能回答他的问题。她便说:“你说说看没有权力的好处。”
金世亮想了想,忽然一笑。他翻了个身,出其不意地抱住刘凤。“那我现在就可以跟你高兴了。”
刘凤向他呸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她说,用胳膊支起身子来。“我告诉你没有权力的不好处。你将没有眼前的房子住,你将买不到新鲜的鲇鱼,你的孩子也玩不成足球,你将像小孔一样一看见领导就嘿嘿干笑,还有,如果别人欺负你,你只好跟那位孔德庆老师一样装疯卖傻,一个哥哥白死了,自己连说都不敢说。”
金世亮也坐起来。“得啦得啦!”他笑着说,“我只是说着玩的,你就唠叨个没完没了。谁不想着在世上活得像个人?我只觉得现在还不过瘾,就说出了刚才的丧气话。看你急的,怕我这棵大树倒了,砸塌你的小庙。”
刘凤哧溜下了床,说:“少罗嗦吧,我上班去了。记住晚上早早回来吃鱼。”
一阵干燥的热风吹进来,金世亮听见刘凤穿过院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莫名其妙地轻轻一笑,便翻一下身,在枕头上找到刘凤落下的一根长长的黑头发,用手指拿在眼前细细看着,想起刘凤临走时说的话,又忽然笑了。他嘴里嘀咕着“吃鱼”,便起身坐了一会儿,也下床去了。他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心里一得意,口里便浑然不觉地哼起歌来。“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渐渐地把词给忘了,只剩下曲调,这样哼着,用小文件包挡住午后的太阳向县委大院走。不料背后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没听清是谁的声音,便转过头来,一看又是孔益明。他心想这小子跟我离不开啦。
孔益明额上出着一点碎汗,兴冲冲走过来笑着说:“金书记今天这么高兴!”
金世亮也笑着说:“打倒‘四人帮’,谁不高兴?”
两人向前走了几步,孔益明说:“天气真好,——上天有灵。”
金世亮的心里受了一下触动。他想了一想,说道:“你看近来我们县的工作怎么样?”
“革命带动了生产,样样工作不比以前差,而且,”孔益明微微一笑,看着金世亮说,“金书记大有古帝王拱衣而治的风范呐。”
金世亮对他的恭维似懂非懂,也不让他解释,只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说:“明天又是星期天了。”
孔益明暗暗思索着金世亮话里的意思。他恍然大悟,说道:“我们县曾有个革委会主任平日最爱打鸟。他把工作安排妥当后,一带就是一大帮人,前呼后拥地到孔庙孔林狩猎。孔庙里的白鹭也没见少,而那一支系丹顶鹤就渐渐绝迹了。多年以来,没人再看到一只丹顶鹤。”
“管他干什么!”金世亮说,“我又不想打猎,我只想钓鱼。”
孔益明说:“我可以想个主意。”
有人走来了。金世亮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两人装作谈论别的事,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县委大门。
晚上,金世亮回到家的时候刘凤还没有做饭。原来菜组没有从尼山水库拉回鱼来,刘凤生了半天气,连饭也懒得做。金世亮笑着劝她:“我这辈子又不是没吃过鱼,非得这就吃不行?告诉你今天下去有个单位请我去吃饭,我都推了,谁稀罕他们那一顿饭?这不,我又少说了一百斤话,很合算的。”
刘凤鼓着嘴说:“我心里就是觉得不痛快。你想,明明上午说下午去拉,下午却去干别的事。这个菜组得彻底整顿了。”
金世亮推着她的肩膀。“明天我保证给你弄点鱼来,不就行了?”他说,又放低了声音,“怕什么,吃不上鱼,我吃你。”
刘凤站起来笑着打他。“你越来越坏了。”她说,“准是跟小孔学的,我找他算
帐。”
金世亮说:“好了好了,去做饭吧。七点半广播上有我的讲话,我们别误了听。你看我的水平长没长。”刘凤就到厨房去了。
第二天金世亮一觉醒来房间里已经大亮了。他的一只手被透进窗内来的阳光照得很热,便以为醒迟了。他很快地穿着衣服,刘凤一听到他在起床,就从外面走来,对他说:“你别忘了昨天说的话,没有鱼咱就不开伙。”
金世亮说:“还用你提醒?我不吃早饭了,你快给我准备好草帽。”
刘凤疑惑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她问道。
金世亮不回答,走到门外朝天上望一望。天是瓦蓝的,像水晶一样透明。他十分喜欢,便忙着刷牙洗脸。刘凤已拿出草帽,他接过来很低地戴在头上,就朝街上走。刘凤目送着他在眼前消失,然后慢慢回到房间里。她实在想不出丈夫在弄什么鬼。
街上行人稀少,因为正是农忙季节,不像往常一样有很多逛街的乡下人。金世亮所幸一直走出城关也没有被一个人认出来。他在公路边的朱庄村口停下,把草帽往上掀一掀。孔益明正在一家小供销社里等他,一看见他来了,就赶紧收拾放在墙边的细竹竿和尼龙线走过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孔益明笑着说。两人走下公路,沿着一道水沟向前走。沟堤上绿树成荫,沟里长满了葫芦藓和青翠的蕨草,流水在那些挤挤挨挨的叶子下面淙淙地响着,让人感到非常的幽静。沟两旁的庄稼大半没有收获,一群群的鸟在田间忽起忽落。阳光把田野映照得斑斓多彩。
前面有一条河,他们脚下的这条小水沟就是从那条河里流出来的。金世亮嗅到了河的清新的气味,不免有些激动。他回头问跟在后面的孔益明:“你敢肯定这条河里有鱼吗?”孔益明说:“碰上我们运气好鱼就多得钓不及了。”金世亮心里一动,说道:“那好,我们今天用钓鱼占占好运气。”
孔益明说:“十月里响春雷,我们都得借上光。”这么一说,自己也不由地想到了心事。很显然他已经取得了上级领导的信任,这难道不是他时来运转的预兆吗?他心里一高兴,也没顾得上去听金世亮说了什么。
两人穿过沟旁密密匝匝的树丛,来到遍布白沙的河滩上,眼前猛一开阔。河中的水不多,绿色的沙汀接连不断,不时把河水分成几条细细的支流。孔益明帮金世亮选了一个比较合适的位置,自己就到了他的下游。对岸的树丛中传来鹧鸪的叫声。孔益明出神地听了一阵,才把用针做成的钩子垂进蒲草后的阴影里。蒲草里面晃动起来,孔益明静静地等待着,很快他的钩线也动了一动,自以为时机到了便将竿向上一挑,果真有一条银白的小鱼在钩子上乱跳,心中大喜,正要把钩子移过来拉住,就听金世亮在上游说:“我这个地方不好。小孔,你钓到没有?”他忙把钩子又放进水里,若无其事地说:“有一条小鱼刚上钩,我一急,又把它吓跑了。”那边金世亮说:“我也有些急了,水面上一点动静也没有,挑了几次竿都是空的。”孔益明又把竿子挑出来,刚才钓住的小鱼就不见了。因为他和金世亮之间隔着一丛很高的蒲草,金世亮并没有发现他这边的情况。他二番在钩子上放了一段蚯蚓,再去钓。不大一会儿,又一条寸把长的小鱼上钩了。他自然暗暗喜悦了一番,也像上次把小鱼放跑了。阳光把他的胳膊晒得热辣辣的,他放下竿,把手伸进水里取凉。
这时候,金世亮在那边笑起来,孔益明还以为他钓上鱼来了,他却说:“小孔,我的运气真不好,一条小鱼也不上钩。可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兴。我以后一定要常来这里钓鱼。”
孔益明说:“在这方面金书记就不如我们这样的小群众了。一个县的大事离不开您呢。”
金世亮说:“什么大事!净是说空话。一点用也没有。”
孔益明又开始钓鱼。他说:“孔老二有一天让他的学生谈论自己的志趣,其中一个就说他很愿意穿上刚做好的春装,带着四五个年轻人,五六个小孩子,到沂水边上玩玩水,再到祈雨台上走走,吹吹风,然后哼着歌儿愉快地回家。你看怎么呢?”
金世亮说:“不错。”
孔益明叫道:“我钓着了一条!”
金世亮一听,不免急了:“真见鬼!”
孔益明抓着一条小鱼走到金世亮跟前,放在他旁边的一只小桶中。这无疑刺激了金世亮一下,他双眼紧盯着水面,孔益明就弯着腰站在他身后帮他观察动静。阳光在水面发出鳞片似的反光。金世亮双手抓住钓竿。他有些紧张了。孔益明知道他想挑竿,便小声说:“别动。”可是金世亮等不得,一下子向上挑出来,空空的钩子差点打在他的眼上。金世亮又一次笑了,他说:“刚才明明是鱼上钩了,却钓不上来。”
孔益明笑道:“你看眼花了,那是水流的动静。”
金世亮不信,再去钓,仍然是空钩。孔益明还是认为他把水流误当成鱼游的波纹
了。一连几次金世亮都判断错了。他有些恼火,站起身来说:“我得换个地方。”他向河中央瞅了瞅,就要到一个小船似的沙汀上去。孔益明也不拦他,随他脱下鞋子,趟着齐膝深的水涉过去了。
孔益明在他原来的位置上钓上了四五条小鱼,可是后来就再也钓不着了。金世亮一无所获,在沙汀上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受不住了,就又趟着水返回岸上。
两人收拾好渔具来到树荫下休息了一阵,孔益明又去一个地方采了一大捧野草莓,让金世亮就着它吃他从路上买来的饼干。
“真难得金书记的兴致这么好。”吃完了简便的午餐,孔益明这样说。
金世亮看一眼水桶里的几尾小鱼。“今天霉气,”他若有所失地说,“我次次把水波当成鱼的动静。”他又忽然笑了,“我要是把这几尾小鱼带回家里,准得挨一顿臭骂。”
孔益明对此不甚了解,只说:“现在风把霉气吹跑了,跟我们没关系。”
金世亮说:“我看你这家伙该有好运了。这几条鱼都是你钓的。”
孔益明笑道:“什么好运?不就是借您的光?既使有好运,也只够熬一锅有点鱼腥味的汤。”
金世亮又笑了,他仰身躺下,望着头上的树叶在轻轻错动。
孔益明拍一拍他的身体,他坐起来,顺着孔益明的手指看去。他没看到什么。孔益明很兴奋地说:“我敢打赌对岸有只丹顶鹤。”金世亮也激动了,一个劲儿问孔益明“哪里?哪里?”孔益明已经站了起来,说:“那只丹顶鹤一定是想出来喝水的。它又走到树丛里去了。我们看看去。”
金世亮也站起来,不小心把水桶碰倒了,鱼拚命地顺着清水游出来,可是一发觉将要流在草地上,便惊慌失措地猛跳。金世亮和孔益明也顾不得管它们,就大步走到河水跟前,脱下鞋子涉到了对岸。他们放轻了脚步,走过沙滩,在一个树丛后面躲起来。孔益明分开树枝观察了一阵,就暗示金世亮随他一起钻到低垂的树枝下面。过了半晌,才听见一种很陌生的声音传进来。金世亮觉得这种声音并不美,他更企望看到这种鸟儿的样子。可是那种声音还在附近响着,金世亮略略觉出一种孤独和悲凉的意味来。那只还没露面的鸟儿在树丛里徘徊了一阵,终于走出来了。当金世亮一眼看到它时,他觉得自己的心猛地悸动一下。他从来没有发现任何一个人有着这只鸟儿的高傲的优雅的步态。
他简直惊呆了。
这只鸟儿昂首阔步地慢慢走在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沙滩上。它头上的红羽毛就像一小团火焰,直立的修长的腿仿佛在表明它只是偶尔落在这个庸常的浊世上。它的整个形象都在显示着它仅仅是一位高贵的天外来客。它在水边停下来,长久地伫立着,如同在举行一个简单而虔诚的什么仪式。整个河流在午后的时光里静悄悄的。这只鸟儿默默地走了进去,它低下头,那一小团火焰就划了一个优美的圆弧。它在水里捕捉小鱼,吃饱之后,又把清水用长长的嘴巴溅到自己身上。它自由自在地独自嬉戏了一阵,就跳到沙汀上,将翅膀展开,舞动了一阵。它忽然静止了,两只翅膀依旧长长地展开着,一眨眼的工夫,它就稳稳地离开了沙汀,飞上了天空。天空一碧如洗,它的洁白的身子在上面轻盈如一片羽毛。它终于在天上越变越小,最后就悄然消失了。
金世亮和孔益明从树枝下走出来,找到丹顶鹤留在沙滩上的足迹,沿着它来到水
边。金世亮的目光又在天空追寻着丹顶鹤的身影,它的奇异的形象已把他的心带到遥远的地方去了。
孔益明含笑对他说:“多少年来你是头一个在曲阜看到丹顶鹤的县委书记。这真是一个好兆头,它是不会随便在一个人跟前出现的。”
金世亮默然不语。他朝四周看了看,河两岸的绿树射着悦目的幽光,河里的小沙汀就像童话里出航的船队。他也是头一次感到曲阜这么美。他想,如果他不出来,就不会看到这些了。孔益明的话也让他高兴。
两人又过了河,来到他们中午休息的地方。小鱼已经干渴死了,还在炎热中悄悄散发出缕缕臭味。
金世亮单独返回城里时碰到父亲在街上走,看样子好像是迷路了,便走过去拉住
他。他两眼紧瞅着儿子,嘴里咕咕呶呶地埋怨着别人拦他。金世亮问他去干什么,他这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他慢慢说:“我追马车哪!马车走得可快了。”并不说自己这样在街上转悠是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
这天晚上,金世亮对刘凤说:“我们以后不能让老头子一个人出去,他老潮了。”
妻子说:“都怨你当初告诉他这里有孔老二,不然他不会来,你大哥也怨不着我们。”
金世亮怕勾起妻子对他在农村种田的大哥的不满,便把话岔开,说:“算了,我想起来明天你们文教战线开会,彭海文去参加,你留心他怎么表演。”刘凤低着头,半天才抬起来。她叹着气开口道:“不是我说你,世亮,你不能总把露脸的机会让给别人,这样很不好。”金世亮看出了她心底的忧愁,便一笑说:“你忘了什么叫作稳坐钓鱼台呢?”
他们睡下了。金世亮梦见了那只在野外徘徊的丹顶鹤。它一边舞动,一边引项高
歌,那种嘹亮的声音一下子把他惊醒了。他睁眼看一看四周的黑暗,朦胧地想到那只鸟为什么还不回到孔庙去。
但是新的一天却让金世亮不安了。当他的妻子刘凤又在家里向他讲了彭海文在县文教局批判会上所作的发言之后,他立刻认定彭海文抢了头彩。彭海文敢于头一个说出批判“四人帮”是当前革命工作中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而且他也头一个当众声称在曲阜各条战线上还有不少“四人帮”的死党。既使不讲他此番话的真正用意如何,金世亮也隐约觉得这种提法应该先由自己向全县人民发表。在已经来临的新的政治风潮中,金世亮无疑坐失了良机。他比别人的行动慢了一个节拍。
在这次会议上那位孔德庆老师成了被“四人帮”迫害的典型。很显然彭海文已插手孔德庆老师的事,本来他是可以成为金世亮在以后的政治生涯中捞取更大的政治资本的一张王牌,可是金世亮却主动放弃了。金世亮还不能断定彭海文是否会在这件事上大作文章,他感到忧虑,因为他并不是对此一无所知的,相当程度上他持有一种漠然处之的态度。但是金世亮从刘凤那里还听到了更让他刺心的话。什么粉碎“四人帮”,革命群众欢心鼓舞,而那些曾经扮演过不光采的角色的人只好老实下来,变得一团和气了,对这种人我们一定要擦亮眼睛,等等。彭海文是这样说的。
金世亮脸上的肌肉轻轻搐动着。
刘凤说:“我早说过彭海文没安好心,这不就露了馅了?到了现在你一定得比过
他,他一强就想着害人。”
下午金世亮正跟孔益明在办公室里谈着话,彭海文笑着进来了。孔益明突然拘谨起来,因为彭海文没有向他点头,他此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金世亮也冲彭海文笑笑,彭海文往椅子上一坐,说道:“金书记,我正想向你汇报上午开会的情况。你大约也知道一些。”
金世亮并不让他看出自己内心对他的猜忌,便像往常一样地说:“我们都是为革命事业工作,重炮猛轰也好,文火炖煨也好嘛。狠揭猛批的热潮就该早是日掀起来,你的讲话应该是这场斗争真正的开端。你的水平也的确比我高了。”
彭海文哈哈一笑。“金书记又来夸奖我。”他说。
“这是真的嘛。你说呢,小孔?”金世亮转向孔益明。孔益明显然很不自在,便讪讪地说:“两位领导说话我插不上嘴。”他找了个借口出门去了。
彭海文这才向金书记谈起正事。他说:“这两天有人偷偷向我家投了好几封状告师范学校革委会主任张卫超的匿名信。我觉得问题很严重,必须向金书记反映。”
金世亮不由一愣。他马上恢复了常态,说道:“我看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的底
细。”
彭海文说:“他原来是县兽医站的一名普通职工,后来参加造反派,有不少打砸抢的劣迹,却一跃成为革命的战将。在批林整风中不但没有跌倒,反而又靠着前革委会主任刘向阳的关系混进了师范学校。今年孔德辉上吊周公庙事件发生后,他又无中生有地诬告在校教师孔德庆,致使孔德庆装疯。这是一位‘四人帮’的党羽无疑了。”
金世亮觉得背后一阵冷。他想到自己前去师范学校视察纯属下策,如果有人把此举说成是会见张卫超,肯定会使他不好分辩。他心里是有些明白张卫超的,他也无意去袒护他,便说:“既然是这样,县里就组织一个调查小组,查清他的历史,鼓动群众揪他!”
金世亮听完这句话,已不能断定彭海文是否对他藏奸了。他暗暗嘱咐自己,以后万万要小心从事,尽量不要跟彭海文在重大问题上有所分歧,因为这的确不是领导班子闹意见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说:“现在我们召集人员开会研究,好不好?”
彭海文便马上出去布置了。金世亮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自己大权在握,晾彭海文也不敢对他大作手脚。他本可以不太紧张的。
孔益明远远地走过来,他一发觉彭海文在前面就想转个方向。可是彭海文已经在示意他停下来了。他心里怦怦直跳,就像有鬼的样子。彭海文并不献出自己看出了他的不安,他很和善地笑着拍一拍他的肩膀,要他把开会的通知传下去。他正好趁机躲开彭海文,赶忙要走,彭海文却又叫住了他,他只得又回过头来。
彭海文笑而不言。孔益明内心更加疑惑,他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彭海文才开口:“星期天你去钓鱼了?”
孔益明只好说:“去了。”
彭海文挥一挥手,笑道:“你为什么不叫上我?我也想去。”
孔益明被搞糊涂了,他傻笑着站在那里,等彭海文让他的时候他才走。他不知道自己心中为什么对彭海文有着很深的畏惧。
会议开后,张卫超问题调查组就确定了,彭海文具体负责。金世亮在会上表明了态度,自忖不论出现什么意外都与自己无关。大家散后早过了晚饭时间。金世亮来到家门前敲了许久刘凤才赶来。在黑暗中他看不清刘凤的脸,但他已经感觉到了刘凤神色的焦躁。一进房间,金世亮就坐下来吃晚饭。刘凤在一旁问道:“又开什么会?彭海文又说什么了?”
金世亮说:“你担心什么?我是县里的一把手,他要对我不忠,我说整他就整他。现在没事了。”
刘凤稍松一口气,却对金世亮欲言又止,金世亮也没在意。一时饭罢,刘凤把孩子赶到他们的房间,对金世亮说:“师范学校那位姓张的刚才找上门来了。”
金世亮忙说:“你千万别让他进门。今天的会议就跟他有关。”
刘凤说:“我把他支走了。你来的时候我以为又是他呢。”
金世亮掐掐自己的眉头。“这家伙差一点没给我惹出祸来,”他说,“幸亏我反应得快,把事情全推在彭海文身上,由他去办,也表明我是不怕别人做手脚的。”
刘凤想了一想,说:“你倒是清白了,我琢磨彭海文这一招准灵,又让他得好处
了。”
“金世亮虽然也有刘凤的这种顾虑,但是现在他还来不及认真对待它。他是差点输给彭海文,通过他的努力,两人打了个平手,就已算很不错了。
这时候,他的父亲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掉了下来。他和刘凤几乎忘了金老汉的存在,金老汉也对他们的烦恼无动于衷,他自顾睡着了,现在受了一惊,望着儿子和儿媳赶过来把他从地上扶起。“谁打了俺一下?”他不满地问道。
刘凤忍不住想笑,又怕金世亮看着生气,便极力克制着,心里又莫名其妙地变得很悲哀。她和金世亮共同把金老汉送回到院中的小屋里。回来以后,刘凤叹息道:“这几天爹又添了一样坏毛病。他在院门口坐不住了,一出门就到街上蹓跶。你总不能把他关在屋里吧。”
金世亮也无可奈何。他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便伸伸懒腰,说:“我累坏了,快睡觉吧。”
接连几天,在金夫妇上班、孩子上学的时候,金老汉离开家门,四处乱走,甚至倒在哪里睡觉。金世亮苦恼不堪,终于打算秋后把父亲送回老家。彭海文负责的检查小组已进驻师范学校,一时间影响到更多的单位,县委和县革委不断接到群众的投诉信。金世亮积极组织人员处理群众揭发的问题,整个曲阜好像一下子活跃起来,很多的人惶惶不可终日。运动的高潮即将来临,可是金世亮忽然意识到各单位清查的工作做得越好,彭海文的功绩无疑也就越大。彭海文已经打开了一个突破口,而金世亮有必要找到一个新的途径,来使斗争更加深入,他不能跟在彭海文的屁股后头。
这一天,金世亮下班回家,远远听见孩子在屋里哭,进了门发现父亲又不出去了,便向刘凤发火:“你怎么还不把他找回来?”
刚才两个孩子打架,小的头上被打出了一个包。刘凤正心疼孩子,一听他的口气不好,就说:“你倒轻巧!我为着这个家连工作都不干了。”
金世亮也是头一次听刘凤对他说这种话。他脸一沉,说:“不干就不干,有什么了不起!”
刘凤脸上气得紫胀,她眼望了金世亮好一阵,才冷笑着低声说:“你要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我整天在家里也没什么。”她拉着孩子,就向卧室里走去。房门一关,孩子的哭声就很小了,简直听不见。
金世亮呆呆地望了一会儿门,自以为自己的话不大好听,便叹着气,走出家门,找他的父亲去了。
傍晚的天色迷朦一片,金世亮边走边向四处打量。他到父亲惯常停留的地方找了找,也没找到。县委大院门口的高音喇叭正播放一支欢庆胜利的革命歌曲,金世亮躲在阴影里听了一会儿,感到异常烦躁。他又走开了,顺着墙脚向北走,猛一抬头,发现古城墙正高高地耸立在自己面前。它跟天色渐融在了一起,让人看起来气势颇为盛大。有一只鸟的影子从箭垛口中飞出来,低低地在金世亮头上盘旋,金世亮连忙一闪,他断定这是一只蝙蝠。再去看时,那只蝙蝠已回到女墙上了。金世亮蓦地记起那天自己对彭海文说过的话。“城墙就是封建。”他是这么说的。
金世亮带着对蝙蝠的深深的厌恶,刚想转身从城墙跟前走开,却听见了他父亲的声音:“让你咬!让你咬!”
这声音是从城墙根下的草丛里传出来的。金世亮赶过去,一看父亲果真躺在那里打蚊子。他去拽他起来,可父亲用扒着砖缝,硬是不动,口里还说:“这里好,这里好,这是圣人走过的地方。”
金世亮费了很大劲儿才把父亲领到家里。刘凤只简单地做了一顿晚饭,金世亮情绪低落,两个孩子也还没有和好,一家人索然无味地吃过饭,各自去休息了。
金夫妇躺在床上,谁也不说话。到了后半夜,金世亮终于熬不住了,扳着刘凤的肩膀承认了错误。刘凤的心早就回转过来,只是没说出口。她闭着眼睛,不由地流出眼泪。金世亮给她擦了擦,她才睁开眼说:“我这两天心里发毛,不知为什么总是发愁?”
金世亮很温柔地说:“这一点儿也不怪你。我这一段时间工作不出色,父亲又是那个样子。”
刘凤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想起来你那些要过普通老百姓的日子的念头是有些对的。看我们得多操多少心。”
金世亮笑道:“你又当真了。我何至于会那样呢?我们还没到失望的时候。”说
着,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笑一笑,翻过身去,许久都没有动一动。刘凤疑惑不定,他却又翻过来,对刘凤说:“我有办法了。现在我必需以实际行动来证明我的能力。”
刘凤追问了他一句,他很诡秘地说了一声“睡觉”,并不多作解释,刘凤也只好作罢。但是金世亮着实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一起来,两眼就红红的。
上午,县革委临时开了一次会,大家讨论了一阵当前的工作。金世亮简要地做了一下总结,就当众宣布拆除老城墙,以欢庆这次伟大的胜利。一时间会议室里鸦雀无闻,在场的人似乎呆住了,等他们明白过来,才相互打量了一番,也有表示赞同的,也有默不作声的。金世亮又阐述了一下这次革命行动的深远意义,虽然支持者的热情并不十分热烈,事情也就定下了。开过会,金世亮意气洋洋,准备带人沿着城墙巡视一遭,好估量一下工程的难度。孔益明乘别人不在的时候,悄悄对他说:“金书记,你看大家的反应怎样呢?”
金世亮很奇怪他又这样的问话,便说:“我最反对工作犹犹豫豫。‘四人帮’都粉碎了,城墙再不拆,更待何时!”
孔益明想起那一次彭海文对待自己的态度,便欲言又止。
金世亮笑着说:“你先说你的看法,我听听。”
孔益明觉得彭海文又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让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他脸上苦苦一笑,委婉地说:“我想我们该听听博物馆的意见。”
金世亮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一想,便说:“好吧,你下午代表我去一趟。”
他们刚刚登上南门瓮城金世亮就感到一阵晕眩。随行的人劝他下来,他坚持向东走了一段。他的额上渗出了一些汗,为了不使人看出他因失眠而引起的虚弱,他就装着难忍城头上的日光。城墙绵延十几里,把整个曲阜老城都给包围住了,团团绿树之间露出各色各样的青瓦或黄琉璃瓦的屋顶。窄窄的小巷也是半遮半掩的,金世亮几乎没看到行人。他又一次想到在脚下这堵墙内有一个古代的幽灵的老巢,这个老巢即将在新形势下被他摧毁了,他为自己具有这么强大的威力而高兴,他的信心也随之更加坚定。
孔益明下午从博物馆回来,还没走进办公室的门就被彭海文拦住了。他意识到彭海文将要向他摊牌了。果不其然,彭海文单刀直入地问他:“小孔,你想怎样向金书记汇报?”
孔益明镇定下来。他揣摸准了彭海文的意思。他故意迟迟不答,挠着头皮发笑。
彭海文一脸正色。他慢慢地把目光移到路边的报栏上,又望了望远处深不可测的天空。
这时候天上嗡嗡地响起来,很多人走出房间抬头看天。一架飞机的尾后拖着一道白烟从天上飞过去。飞机远远地飞开了,天上又静寂下来,可是白烟久久不散。大家期望着飞机重新出现。等了好一阵,终于断定那飞机已一去不回了,便把仰起的脖子低下来。
孔益明觉得脖子酸酸的。他似乎忘了飞机已在天上消失。他忽然听到彭海文声音异常响亮地说:“这是革命行动!”
远处的人向这里望望。孔益明活动了一下脖子,他想别人已经听到了这句话,而他的耳畔也好像只缭绕着这句话的回声。
彭海文又说:“你要经受得住考验。”他一转高大的身躯,走开了。他也生着一对有力的肩膀。孔益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和彭海文已完成了一宗交易。这宗交易也曾跟金世亮一起完成过。
天上的白烟散开了,只剩下无边的虚空。
孔益明笑着走进金世亮的办公室。金世亮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问他跟彭海文说些什么。金世亮眼中的红丝丝已退回去了。孔益明在他的办公桌前站住,说:“刚才天上过了一架飞机。”
金世亮说:“飞机有什么好看?”
孔益明说:“我们认为好看的还在后头呢。”
金世亮便笑了。他让孔益明谈一谈去博物馆的情况。孔益明两眼盯着金世亮,忽然觉得内心充满了恶毒的情绪。
“全馆职工一致欢呼这次前所未有的革命行动,”孔益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并希望金书记去拆第一块砖。”
这天晚上,刘凤突然地在睡梦中恐慌起来。她睁开眼,对睡着的金世亮仔细端详了好一阵。黑暗遮住了他的脸,她很失望地又躺下睡了,而此刻金世亮正徜徉在一片美丽的田野上。
恍惚之中,金世亮的眼前又蓦地出现了一条弯曲的通向远方的道路,路上行走着失魂落魄的人群。
金世亮永远也想不到这是因为他们失去了他们的城。
作者地址:中国山东省东营市文化局创作室(257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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