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国梦>>
少君
我在福建参加一个北美文学讨论会时,一位作家朋友建议我,你应该去写一下那些想出国而又没有走成的人们。我想,他说的也许对。
按照这位朋友给我的地址,我找到了他。房间里很乱。他缩在一只沙发里,手边放著一瓶啤酒,身旁那些没洗的衣服和一大堆破旧的玩具,几乎将他埋了起来。
他今年三十岁,曾是一家国营工厂的助理工程师。他有十年工龄。後辞职。他一九九二年结婚,四年後离婚。目前,他带著一个五岁的女孩儿,住在一套与别人合住的两居室单元楼里。我们聊了一会儿之後,他站起来,从身後的柜子里拿出一盒希尔顿牌香烟给我.....
抽吧!这是最後一盒了,当初买了是准备给人家送礼的。现在礼也不送了,我自己全冒了。你为什麽要写我呀?先告诉你,沾了我们这些人要倒楣的。路路通会变成路路不通。条条大路通纽约对於我们来说,是扯蛋!
我现在挺忙,当然忙的不是什麽好事儿,都是些堵心的事。这个破家你看到吧,成年累月地就是这麽乱!干不完的活儿,惹不完的气,著不完的急。一个朋友为我宽心,说这就是生活。如果说生活真的总是这样的话,那不如早点去八宝山火葬场,躺进电笼屉里,一眨眼的工夫就彻底休息了,永远休息了。多乾脆!省了一天到晚地小刀儿铲著,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舒坦。你看见这堆衣服了吧?再给我姐姐打个电话,再到幼儿园去接孩子,再回家做晚饭。连个班儿都没得上了,还弄得挺忙!要是问我现在最喜欢什麽,我肯定毫不犹豫地选中酒。酒这个东西太好了!喝到晕晕乎乎、麻木不仁的份儿上再来一觉,就什麽烦恼全没有了。
我们全家一共有四口人,爸爸、妈妈、姐姐和我,噢,差点儿忘了我生的这个小东西。我和姐姐都有市公安局签发的护照。去年三月十五日,我们全家在闽丰楼饭庄吃饭庆贺我拿到了护照,那叫快活!大家好像年轻了许多,席间的情景我至今仍历历在目。我们家里第一个拿到护照的是我姐姐,跟著就是我。现在想起来,当时真是疯了心,全家一块做起了出国梦,现在是全家一块倒楣。其实,没有谁非让我们这样做,全是自己找的罪孽,自己给自己添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我姐想出国,是因为她丈夫在美国。我的这位姐夫,是个不折不扣的花儿匠,多年来,掂花惹草的事没有一时稍停。为了这事儿我姐跟他操碎了心、费尽了神,但他依然如旧。刚开始,我姐就是为了怕他在美国又弄点什麽花哨事来,才决定要出国的。她原来总这麽想,在他身边可能就会好一点。其实,她根本不了解男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儿,太糊涂!我姐这个人太好了,除漂亮和软弱之外,没什麽缺点。我姐夫去美国已经三年了,中间回来过两次,他从不住在家里,说是家里没有电话,没有传真机,无法联系事儿、做生意。其实,他能做狗屁生意,就能勾引女人,一招灵。我亲眼看见过他在温泉饭店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喝咖啡,还搂著人家的腰呢,有这麽做生意的吗?可这些事我这当弟弟的又怎麽跟姐姐说呢?有一次我对姐姐说:"他在外面这麽花,你干嘛这麽在家里死守著?你也应该出去多玩玩儿,散散心,追求你的人不是挺多吗?"谁知道这句话竟惹她生了气。
这以後没多久,我姐突然对我说,他的那些事儿她全知道了,是她从他那些哥们儿那儿听到的,我都知道些什麽也告诉她。我看见她紧咬嘴唇听著,脸上露出了一种我从未见她有过的坚毅神情。听我讲完後她说:"以前我对他这种事情是不爱知道,不敢知道,现在我不这样了,我决定要出国,而且就让他给我办。这是我写给他的信,你看行不行?"我接过信一看,好家伙!通篇都是甜言蜜语,柔情似水,甚至在信的结尾还检讨了一番,说什麽自己以前不太理解他了,醋劲太大了,今後保证不这样做了,只做个贤惠的妻子,只求能和他在一起,照顾他。看完这信,整个把我给闹糊涂了,我不明白她到底要干什麽?她回答说,到了那儿你就明白了,但现在必须求他帮我迈出第一步。听到这儿,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是准备以同样的方式报复他一下。我看著忽然变得陌生起来的姐姐,心想,又一个家庭已经名存实亡了。
我姐夫接到了那封信後,没准是良心发现,反正是很快就把她赴美探亲所需的各种担保证明材料寄了回来。我姐也很快拿到了护照。那时,我可真羡慕极了,她竟有了一份一般人没有的证件,外国人承认的证件,似乎有了那本护照也就同时有了幸福生活,现在想起来真是又可笑又可怜。
要知道四五年前,人们对於出国还是挺当回事的,还有一种神秘感。大概是出去的人太少了,反馈回来的真实信息太少了的缘故。那会儿我尽跟人吹,我姐如何拿到了护照,快出国了。一个绰号万事通的朋友对我说:"你为什麽不张罗张罗,跟你姐一块出去呢?"我说:"我怎麽能出去呢,我在美国也没太太。"他听我说完笑了起来,说:"说你傻你还真装起傻来了。这年头谁不知道出国用什麽?用复印机复一份,用白粉一擦,写上自己的名字,再复印一遍,材料不就全齐了吗?公安局那帮人根本不可能把每份材料都认真地读一遍。就算露了馅,你就说是国外的人骗了你,他们寄来的就是这份东西,谁也没辙。拿到护照之後,你就上美国大使馆撞运气去,说不定正赶上负责签证的那位夜里舒坦大发了老犯困,你就算撞出去了。"我想这麽简单,为什麽不去试一试呢?
但到真做的时候,麻烦来了。厂里非要我先交辞职书,然後才能开证明、办手续。你不知道我们这个厂长,和他简直没有道理可讲,著实是一霸。他自称是改革家,有生命危险,整天掖著刀子,别著电击式手枪,而且招进来一帮下岗的警察在保卫科充当他的打手。在这之前,我就被他们打了一次。有一天早晨上班进厂门时,我的自行车压在了白线上。好家伙!顿时就从门卫室里窜出来五六人,不由分说把我架进了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揍,根本不容你说理。挨著打我都不知道因为什麽?打完了,他们才说:"你车子压了白线,这是厂里的规定,违犯者一律从严惩治。"我说,:"我前些日子出差了,今天头一天上班,并不知道这个规定。再说,就是犯了这条规定,你们也不应该打人呀。""打你了怎麽著?"一个家伙上来又是一拳,"有本事你告去呀!"结果我被他们打得嘴角破裂,缝了两针,一颗牙也打活动了。鼻子又流了许多血。我到厂医院上药时,好几个大夫劝我:"你真傻,这年头儿你跟那帮狗较什麽劲呀,别告了,忍著吧!"可我偏要告,我嚷著我就不信没地方讲理去。出了厂医院,我就去找厂长。听我说完之後,厂长坐大皮椅上转了一圈说:"打你也是事出有因,你以後要多注意,都敢压白线,我这厂长的话不就跟放屁一样了吗?谅你是初犯,这次就不扣你的奖金了,赶快工作去吧。"我说:"你这是在放屁,我要到市里去告你。""去吧,现在就去。"那家伙又在椅子上转了一圈,说:"我批你公假,一天假够不够?顺便给市长捎个话儿,就说我正想请他吃饭呢。"你听听,有多可气!我去告了,结果还真跟别人预料的那样,比不告还坏!我後来才知道,市里之所以这麽保他,是因为我们厂在市里是连续三年的交税状元。
你想想,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我求厂里帮我办手续,他们能不刁难我吗?想来想去,万般无奈,看来我只有辞职一条路好走了。这回手续办起来倒是痛快,前後没用三天。离开厂子那天,我一人在厂里转了一圈。看著过去的伙伴们都在那里忙活著,而自己已经无事可做了,心理真不是滋味。
咬紧牙关往前走吧,我想,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地方找後悔药去了。我按照那位哥们儿给我出得主意去办了,居然还拿下了护照,开门红!这给我打了一针兴奋剂。谁知,正是这本儿坏事的护照,促使我朝著一个错误的方向越滑越远。
我的妻子是个化验员,我们同在一个厂里。在我办出国的过程中,她基本上不表态,只是话比以前更少了。我了解她,她是一个有主意的人,我预感到我们之间要发生点儿什麽。我拿到护照後的一天晚上,她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就是在那天晚上,我似乎突然发现,我们住的这个小区绿化得真好,像街心花园一样。绿绒绒的草坪,整齐的松墙,被修剪成球型的杨柳在晚风中摇曳著。"看来你这次是下定决心要走了,"她说:"咱们这个家怎麽办?"我说:"那有什麽怎麽办,你带著孩子过呗。"她哼了一声,说:"你说得倒轻巧,天南地北的两头扯著过日子,我可不想陪著你过。可能有人觉得出国是个美事儿,但我觉得这事儿对咱家来说是个灾难!我可不愿意像有些人的妻子那样,在接到国外寄来的汇款单的同时,也听到点儿丈夫在那儿又干出来点儿什麽事儿而整天烦恼。""怎麽可能!"我急了,"难道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说。"正是因为了解你,你好冲动,爱心血来潮,干事儿不顾後果。我觉得,像你这种人一旦为生活所迫,在国外发生什麽事儿都有可能。""好!好!好!"听完她的话,我气得直哆嗦。我问她:"那你说咱们怎麽办吧?乾脆点儿,是不是要离婚?"她却平静,看样子是蓄谋已久,已做好了各种准备的。她说:"如果你执意要出国的话,恐怕也只有你说的那个办法了。""别说了,"我在原地转著圈说:"咱们接著讨论技术性问题吧,房子、孩子还有这个家到底怎麽分法儿?""别着急,"她说:"全归你。"我疑惑地看著她,说:"我怎麽觉得在你的背後像有个影子,不是有人帮你出主意,设计好了圈儿让我钻吧?"她轻轻一笑,说:"并没有什麽人给我出主意,而是你让出国风给刮晕了,你要是再这样下去,倒楣的日子还在後头呢。"
这倒好,还没出国先把婚给离了,倒省了有後顾之忧。与此同时,我的一位表弟从美国来到福州找到我妈妈。他是我亲舅的大儿子,生在台湾,然后到美国留学。就在那次回美国之前,他满应满许地一口答应,帮助把我爸爸妈妈也办出去。当时老人们是这样想的,既然两个孩子都想去美国,又都不打算回来了,还不如全家一块都去算了。住在一起还有个照应,总还是个家呀。
我表哥走後没多久,便从美国来了信。信中讲,他回去後就找有关方面问过了,人家说他本人不能给别人提供经济担保,办法也有,那就是自保,就是提前把钱存入美国银行,自己为自己进行经济担保,这样办两个人大约需要二万美元。问题是他目前手边凑不出办这些的费用。要是特急的话,只有马上把钱寄给他。
我爸爸看完信後说:"事情既然这麽难办,我看就算了,等一等再说吧,看看是不是还有其它办法。"但我妈不干,她执意要给美国寄钱,并说:"哪儿有求人办事还让人搭钱的,咱们自保更硬气,反正这笔钱早晚也得花。"结果,她把家里的全部存款以一比七八的市价兑换成一万多美金,又凭着老脸到处借来了几千美金,很快寄出去了。我们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张薄薄的汇款单子上。
我们全家开始度日如年般地盼消息,谁曾想,三个星期过去了,消息一点儿也没有,急得我妈快疯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著,天天往中国银行福州分行跑,问人家是不是把地址、人名搞错了?人家说,那张子是你自己填的,你自己回去看清楚了再来。弄得人家那叫烦,最後由营业部经理出面。亲自给美国那边打电话询问此事。人家说,钱早就收到了,已由本人如数取走,没错。我妈一听傻了,当时就瘫在地上。她是被银行的人帮忙送到医院去抢救的,诊断为中风。我们都是後来才知道,原来我妈借那五千美金是高利贷,利息为每星期一结算。一个月要一千多块钱利息呀!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这就是我们的家。唉!出国风毁了多少好日子、毁了多少家呀!当然了,话又得说回来,像我们全家这样一根筋、认死理儿的也少。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麽办,一段时间里我真不想活了!这路都是自己走的,谁让我走到了绝路上呢。可孩子怎麽办,把她交给谁呢?你能给我指条道儿、帮我想个办法吗?我们全家都想出国,结果没走成。我姐是因为经济担保不实,遭到拒签。我就甭说了,因为用的是同一份证明,所以也不行。看样子公安局唬弄过去了,使馆也过不了关。我妈给那个外甥寄去的钱,至今仍没有回音,而她本人在这一年里已经几进几出医院了,幸亏有公费医疗。我妈说,要不是还有父债子还这一说,她早就一死了之了。
现在不是时髦讲,要好好地思考一下过去和未来吗,这话说得太是时候了,简直是说绝了!就跟对我说的似的。想想今後该怎麽办?你问我现在都在想什麽?那可多了去了,睡不著觉的时候静瞎想。我觉得,出了国的人倒是也有几样见长,那就是生存能力、皱纹和心眼儿见长。就说我那位表哥吧,连亲姑姑都敢骗,别人当然就更不在话下了。想我们家这种做出国梦的还算好的呢,比这更惨的结局的还多著呢!来,陪哥们喝一杯,"山西老窖",这玩意儿实惠。(苦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