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谁最快乐和自由？

                    易殿选   

    在俄罗斯谁最快乐而自由？一位俄罗斯古典诗人这样写道。他以强烈的民族责任感和一颗诗人的无限同情之心，对沙皇统治提出了勇敢的挑战。而我不禁想到，在美国谁最快乐而自由？

    美国是一个以民主、自由为唯一建国理念的国家。自由之於美国，天经地义，互为一体，以至在世人眼里就有了一个约定俗成的公式──美国等於自由，自由等於美国。

    在这个国家，自由不只是作为一种精神和旗帜大肆张扬，而且在物质和形式上都有其具体呈现：走进美国短暂的发展史，走进星罗棋布於美利坚土地上的大大小小的美术馆、博物馆，走进被人誉为美国艺术橱窗的好莱坞、百老汇，或者某个都市的街头，都可以看到多元化的复合式构成。纽约，更是一座天然的人种博物馆，随便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形形色色的皮肤，都能听到奇奇怪怪的语言。象征著人类理想的自由女神，超凡脱俗地站在绿菠万顷的大洋之上，舆辉煌的曼哈顿遥遥相对，使自由的概念不再抽象和虚无缥缈，而是以美好的具象，向世界陈述著自由的含义。自由舆快乐比邻而居。使自由派生出来的民主和人权，反过来有渲染著自由的不同反响。

    美国高度享受自由的成果，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言论、结社、出版、选举，劳工制度，公民权益等等，无不闪烁著自由的光彩。一切的法律、政令、条例，一切的社会契约和道德规范，无不是从自由出发，到自由终结。一切的政治，一切的经济文化，都是这个概念的当然的延伸。也因此，美国成为当今世界的人才大熔炼、文化大熔炉和财富大熔炉，成为人们心向往之一的圣地──即使现在，依然有许许多多肤色各异、动机复杂的各色人等，源源不断向这片土地汇聚，为能一睹这个国家的风采、呼吸这个国家的空气而倍感欣慰。

    那麽，在这片土地上谁最快乐而自由？是总统先生吗？而他每天都在日理万机，为重大的决策、判断、裁示夜不能眠，每天都在为国会山庄的喋喋不休心烦意乱，每天都在为自身的绯闻、丑闻黯然神伤，至高无上而又异常孤独。是议员、政客吗？而他们必须表现得忠於职守，尽心尽责，在金钱舆权力的夹缝里寻找缺口，为某一个提案中的某一个提案措辞煞费苦心，为背後的利益集团呕心沥血：一边没日没夜地挑剔、苛求、非议，一边谨言慎行、循规蹈矩、如履薄冰。是那些富人吗？可是豪门巨宅从来都不是乐园。他们在为股市的涨迭而心惊肉跳，在为商战的诡秘难测而坐卧不安，为家族内部的纷争而茫然无措。他们在为那些卑劣的对手算尽机关，并且对那些敲诈勒索者恨恨不已。他们只能透过防弹玻璃窗观看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看待他们时非人，亦非鬼。是寻常百姓吗？好象也不尽然。他们虽然没有金钱、权势之累，虽然没有那麽多的营营苟苟，那麽多的交易、利弊得失的权衡，但烦恼和困扰并不见其少：为无穷无尽的帐单忧心忡忡，为就业、住房、保险，为孩子的升学惴惴不安，为日益恶化的生存环境惶惶不可终日。

    自由不等於快乐，快乐是物质舆精神的默契。离自由最近的也许是那些流浪者，那些嬉皮士，那些以地铁或者街头为家的人。他们不受时间和空间的约束，不受利益的牵系，漫无目的就是目的。他们既是王，又是臣民，既是个体，又是全部。他们游离於社会之外，道德、观念之外，人们的视野之外，在无欲无望中自成一景。但是，谁能说他们自由而快乐？那些卑微的、幽暗的、萎缩的灵魂，也许早已丧失了感知自由舆快乐的能力了。

    那些被现代文明驱赶到某个角落的印第安部落，他们不再自我放逐、以游牧为生，他们不得不抛弃传统的操守，接受法律和文明的制约，不得不改变沿袭了几千年的逐水而居的习性，走进规矩舆方圆的建筑里。事实上，他们离本来意义上的自由越来越远了。

    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又是怎样的呢？那些多达七百万的云集於社会一隅、四海为家的流浪的一族又是怎样的呢？他们被自由和快乐接纳过吗？每当我在车站、街角，每当我在废弃的汽车里或者残破的屋沿下看到他们毫无表情的脸孔，就慢慢猜想自由舆快乐究竟距他们有多远。他们蓬头垢面，目光苍茫，每一块面包、每一支硬币都是梦想的主题。他们左顾右盼、步履沉重，对於星条旗下的召唤浑然不觉。他们存在著，但是没有人能说出他们存在的价值。

    美国又是一个自由得可以拥有武器的国家，有数以千万的枪支流散民间。就是说，我们每一个人都生活在枪口之下，从总统到平民、从腰缠万贯的人到一文不名者，无一能够幸免。据统计，全美每年有十几万人成为枪下之鬼，其中的绝大部分是无辜者。罪恶恣肆，迫使良善铤而走险，购买枪支自卫。如此恶性循环，几乎达到难以掌控的地步。只要打开报纸、电视机，总能看到抢劫、凶杀、强暴，总能看到车祸和灾难。自由是什麽时候成为为所欲为、横行无忌的代名词的？是在什麽时候成为邪恶的温室？弱小和良知反而无处藏身了。

    自由无疑是一个美丽的字眼，快乐无疑是一切生命追求的根本。可是，幻想不等於现实，希望也绝不是生活本身。美国的人权组织无可计数，美国的国会每年也会就世界各国的人权状况、人权纪录提出报告，从数字到事实根据罗织成篇，对那些纪录不良的国家，不只是提出警告、抨击，而且还要进行经济的、甚而军事的制裁。这里笔者无意贬低他们的工作价值，也无意、弱化民主人权等词汇的光辉，而只是觉得在我们脚下，在民主、人权的故乡，为什麽没有人问，在这片土地上谁感到快乐而自由？

    我问过，并且试图找到那些纯粹的所在。我几乎走遍了大半个美国，试图为神圣、庄严的感觉找到一些佐证。然而，我不能，我知道美国不是一个孤立的社会、一个被神明治理的国家，所以，世界上的一切缺陷和不幸、丑陋和瘤疾它都有。甚至一些国家不被允许的诸如枪支、赌博、色情等特种行业也大行其道。理想舆现实反差、自由舆邪恶并存，这是否就是所谓的矛盾法则吗？舆黑暗比较起来，自由的阳光总有太多照耀不到的地方。
                                                  摘自《美国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