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方壶斋
北加州难得有暴雨。临近年终的这个周末，阴云密布大雨滂沱。虽然是一阵阵的，也颇有一点惊天动地的气势。
当一阵大雨紧锣密鼓地下着的时候，我正在学校的图书馆。雨水从房檐上的流水槽流下来，在窗台上溅起水花，
很有一点中国花园里的人工瀑布的意趣。我坐在窗户旁看电脑，旁边是一个西洋妙龄美女，也在电脑上忙碌。虽然只是打声招呼，
但一边是“瀑布”，一边是美女，那感觉还是不错。
早些时候，开车上街。
沿着海边大道看强风推搡着海浪向岸边涌进。那急速前进的海浪的背上有斜刺一样的水沫，使一波波的海浪看起来像一头头刺猬。
回到市中心，开在湿淋淋的街道上，看着雨小了的时候的人来车往，恍恍然如同在北京夏日雷阵雨后的街上，
感受到一种亲切。这个小城很少有连续几天都有雨下的情况，所以这湿淋淋的街景，
就让我想起多少年以前的雨夜。
那时候在上海，不记得是梅雨季节还是秋雨季节。一天晚上，为了欣赏蒙蒙细雨，放弃了乘车的打算，打着伞，在几乎无人的弄堂中悠闲地走。一边走，一边想起电影《雨中歌唱》的主旋律。上海这个城市，虽然不是故乡，但对于她的历史，多少也知道一些。在一个能够给你历史感的城市的雨夜散步，或多或少就有一点把自己放进历史的味道，想象着自己是旧上海里的一个人物。
当然我经历最多的雨，是北京的雨。有夏天的雷阵雨，也有那一下几天的倾盆大雨。大雨让马路两边成为小河。小时候就卷起裤脚在那里淌水玩。记得有一个星期六下大雨，就想，在郊区工作每个周末才回家来的舅舅一定淋得透湿。没想到他进门时，身上基本还是干的。就问：“您是顺着商店的房檐走的吧？”
那时候，除了房檐， 就不知道还有别的避雨的法子。
小时候不操心大人的事，等到大了，
在遇到大雨的时候，就不禁担心那老旧的平房的房顶，能否抗得住一连数日的大雨的冲击。直到雨过天晴以后，看到没有漏雨的迹象，才松了一口气。
有一年夏天，突然肚子疼痛，自己到校场口某条里的椿树医院看病。到了医院，看了病竟然没了走回来的力气，就躺在医院的长椅上。这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起了大风。正浑身难受且不知道怎么回家的时候，母亲湿淋淋地来接我了。虽然是带了伞，可是风雨太大，伞不遮身，还是被浇得透湿。虽然，拙口的我，也没有说一声谢谢。
78年高考及第，到外地上学，继而工作。一离开北京就是十二年。这期间，自然也经历了很多风雨，
偶尔也对雨吟诗，强说愁滋味， 记有九首：
乡思：“秋风细雨送斜阳，春才归去翠又伤。故城郊草知几尺，远方游子思正长。牵牛情绕
芳荃紧，藤蔓执架未能忘。谁人不称东席美，却道家母饭更香。”1978.
7. 7
八月十五登高：“疾风八月怨羌笛，邙山烟涛携秋雨。河北未有王城在，洛阳难得闻家书。云遮玉兔
恨十五，雪打红烛盼除夕。谁怜孤影登高处，遥望长安忆别离。”
1978. 9
无题：“梧桐秋雨到窗扉，疑是阳关离人泪。晓晴天碧云依旧，鸟语欢声释伤悲。昔日繁华
东逝水，愁对冷落恨难归。昨夜枕边又乡音，故人依稀知是谁！”
1978. 10. 8
秋晨：“蟋蟀鸣衰草，细雨响秋桐。晓岚藏远树，暮叶盖斜径。蝉净庭园寂，人离布衾空。
昨宵奇异梦，化作读书声。” 1979. 9. 13
25岁生日：“荒秋一夜雨，洗白翠罗裙。怵然感物变。四顾秋色深。密草滴露雨，疏叶带霜痕。
天高晓风冷，云低日色昏。秋菊明暗柳，傲气压浮云。游人爱新宠，断鸿哀旧群。
引颈常向北，目盼鱼雁频。怅对无限路，无心取鸣琴 。”（节选）
1980. 11. 1
窗见：“入夜不得眠，醒来犹闻雨，独自对寒碧，檐雀双飞去。”
1981. 7. 15
秋夜：“秋深雨亦静，断续恼无眠。岂欲凭栏久，不忍妒婵娟。”
1981. 9. 6
癸亥感秋雨作：“长天雨洗寂寞秋，梦里琵琶乱乡愁，孤雁归程何处是？扁舟瀚海任漂流。曾籍碧柳
知春意，却恨白云不识幽。面壁文章为我事，禅心已悟复何求？”
1983. 10
听雨：“隔帘听雨知几秋，面对孤灯坐空楼。怅忆少年堪寂寞，如今谁与话烦忧。欲把灵台佳人付，星寒月冷夜悠悠。”
1989. 8. 18
《癸亥感秋雨作》这首，还有一点典故。时过境迁，说来也无妨。那时在上海读研究生的时候，认识了两个北京来的大学生，其中一个圆脸的女孩叫柳玉云。大家平时学习都忙，所以也没有什么很多往来，但我却对她有些好感。由于自己是要读完书回本单位的，所以很现实地没有去企图和她交往，只是把她的名字写进这首诗里了。有没有抄给她记不得了，
就是抄给了他， 也没有点明其中的玄机。
有一年到江南游玩遇雨，非但没有扫兴，反而游兴大发。
回来后追忆雨中赏景的情形，成诗二首：
雨游灵谷寺：“烟雨叠翠染紫金，乳云流涟挂百枝。山里松高晚来早，游心惴惴恐归迟。”
雨游太湖看垂钓者：“烟波欲溢是太湖，雨里山水色更殊。却爱长堤垂钓者，石桥古意胜鼋渚。”
1994年，被借到电影公司为华纳电影公司在中国九寨沟拍摄《小熊猫》做翻译，得以在九寨沟呆了四十天，已经呆到了无聊的地步。九寨沟里的气候一天数变，但是也有长雨绵绵的时候。寂寞无聊，对雨吟诗：“云天低垂山色暗，晴时高峰隐不
现。无聊空谷独听雨，遥念梅熟在江南。”
出国以后，先是忙于读书，无暇与自然交流。毕业以后，前途未明之际，遇到国内来的Y女士，
人极爽快， 吾援为好友，
彼呼我为兄。但是那年秋天新到的时候，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而我也行将他迁。于是为之写诗一首以作留念：
秋歌: “秋临枫市叶欲红,秋水匆匆行色中。秋山夏绿虽犹见，秋夜风急雨更浓。秋月圆时人将去，秋云纤纤画闺容。秋心一串成愁绪，秋赋填来给谁听？”
1998. 10. 3
来加州以后，
因为晴天远远多于雨天，也因为年龄日增，不再多愁善感，所以少有因雨而诗的情况。旧体的写过一首，
已经没有了往年的怀乡和悲己的内容：
庚辰正月初九看蒙市冬雨作：“蒙市冬来雨水多，湿风润面野草茁。乌云滚滚遮红日，白雾蒙蒙掩碧波。假日无由可行路，闲来爱对远山坐。何似梅子江南熟，却少心思话旧国。”2000.
2. 14
而另一首新体诗，更说明雨之于我，是不能激动起愁绪的东西了。
雨暴天留人：“如果我是16岁/我会大声地朗诵高尔基:/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
可是今天/当城市被暴雨轰炸着,/我在教学楼的前廊上/看雨鞭打着房顶/看世界回到史前状态/突然看到野鸟/穿过骤雨飞翔/始知高尔基的海燕/的确在暴风雨中/但是我没有激动/没有把他朗诵/只是高兴在多年以后/找到了一个脚注/雨突然变小停了/蓝天复现出来/灰色的雨云现在/到了滨海市上空/呈现新绿的士兵操场/野鹅在悠闲觅食/仿佛雨后的蘑菇/不知道来自何处/彩虹横跨天空/一头出自使驿宾馆/俯瞰着墨绿色的大海/白沫在海的岸边/我该走了”
2001.12.2
我没有经历过美国南部那种破坏性的暴风雨，因而还没有对暴风雨产生什么恶感。小时候北京有过一次冰雹，
把我家面西的玻璃窗统统打碎。
那是我经历过的最大的一次自然灾害。雨之在我， 无论大小，
总还能够带来一定的美感。虽然年龄使心变得麻木，
变得不再多愁善感，
那也是不再把自然与人事放到一起的结果。对于自然本身的与人类无关的美，
无论是建设性的美， 还是破坏性的美，
我都还能欣赏。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说地球是以铁的规律诞生的，也必然以铁的规律灭亡。我相信这一点。
我也能够想像， 到那个时候，
天上的雨将能够无所顾忌地冲刷一个荒芜了的地球。
那该是一幅多么壮观的景色啊！
2002.12.18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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