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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诤友

                        ·鲁孜·


    大概晚上九点多网上周游下来,一个急促的电话就打到家中——
    “是胡雷吗……?”
    “是。”
    “那该听出我是谁了吧?”
    “您是……?”
    “我是老赵嘛!”
    “啊?!……我脑子里忽然闪现出赵局长的影子,“哎呀,您看看,天天上网快‘中毒’了,竟连您的声音都没听出来,什么时候到的呀,给您接接风?”

    “那到不用,是想找你聊聊,就来展览馆吧。”赵局长亲切地说。

    也算缘分。1982年,我脱下军装转业地质队搞新闻摄影,老赵正好从野外抽回机关作理论教育工作。当时由于角色相近且编制尚不够设科的标准,彼此头对头脸对他说他出身寒微,五岁就过继给鳏夫大伯。好在考进地院——这比名牌大学强多了,过黄河跨长江富有诗情画意,再说,伙食也不错呀,大碗大碗的白米饭、洋葱头、红烧肉……说起这些,他仿佛还沉醉在儿时笼罩着家乡那种令人馋涎欲滴的香气里。

    1991年局系统创办小报,我俩兼了统稿任务频繁往返于队部与省会之间,成了“同吃同住同劳动”的诤友。他说他是上面没人,否则,弄个局长干干也不是不可——局长什么水平呀?!我原来也确实把局长想的神乎其神。厅局级干部就相当市长啦。见了几次才知道,他是个文盲,特别他的口头语:“我当过民兵连长,怎么着?!”常常成为人们的笑柄。所以,老赵说起鸿鹄之志,我就调侃:“当局长未必不行,关键是上面不能没人,要有人,要硬;当然,光有人也硬还不行,还要活动、出血……”老赵说你说的是四个下台女干部的笑话吧?我说咱们的二母三分地不也一样——城市农村化,马路市场化,当官的没文化。同意你的观点……

    两三年后,报纸名气鹊起,编辑报纸往返于省会的差旅费节节攀升,老赵便被调到到局里做主编。临行前我们心照不宣地策划了一个活动——一醉方休。那会吃饭不像现在,哥儿几个只要高兴,往饭馆一聚就齐。那会儿一方面还没形成吃吃喝喝风,另一方面,吃喝掏腰包,我与老赵工资都没上三位数,一顿就能让你一个月遭灾。不过,同事间相知相别能几回?我们还是到了鸿运酒吧。那天下着蒙蒙雨,天气、心情——俩人只感到酒少。推杯换盏当中,我说,“你只要光顾张家湾这块贫瘠的土地,就让你享受家的温暖。”他说世上难得一知己,严格讲,“上调”是你而不是我,你才是真正的文人……不过我站稳脚跟就帮你运作。

    后来,随着他步步高升,我也组织科而工会而保卫科……激动了好一阵子。这不明摆着是老赵的授意吗,接近天命之年且又不是女士或少数民族,启用干部政策那一条都靠不上,不拓宽业务面能提拔?所以,怀着张家湾土亲人厚的淳朴民风,我奔赴省会找老赵谢恩。他也谦逊,“见外,见外,”便扯起别的话题。再后来,单位班子走马灯似地更换,我还在原地踏步就坐不住了。想想吧,时光如水,一晃八年别说未被提拔,就是提拔也该安排调研了。我借出差又去了老赵府邸。当官是累,他不是电话就是电话似乎睡觉也工作。我在他秘书陪伴下混了顿招待饭只好悻悻而归。按照对老赵的印象,他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况且他知道我的收入还是仨瓜两枣,应该记着鸿运酒吧的诺言。

    朋友知道了我的烦恼力劝:“好事多磨,那样大的官能不忙?咱小人物有时为了丁点小事寝食不安,其实这在人家手中算个球?听音儿好了。”我翻出与老赵的合影,凝视着他满脸旧社会的印迹,想着他说的:“按才气你进不了局机关,在局属单位弄个书记队长也绰绰有余……”忽然明媚起来——想当官就要韬光养晦,否则官的边没沾上就按了“小爬虫”的顶戴花翎,那才让老赵为难呢。

    路灯象瞌睡人的眼,而塞外的初冬又是这样快地来临,于是本来就不热闹的小城愈显得萧萧瑟瑟。我在聊聊的人行道上急速行走了一会,耐不住夜的清冷终于捂老赵此时正在影壁旁踯躅,主席像是那样高大他却那样的小。倘不是有约,与他擦身而过也可能想作街上流浪的孤寡老头。

    “等你都快十分钟了。”老赵身着防寒服,头带蓝色毛线编织帽,除了一幅眼镜,整个脸部遮的严严实实。“两站地也没打车,让您受冻了,”我诚惶诚恐。“走走也好,多呼吸一些新鲜空气。”我顿了顿接着问:“又是改革惊了您的大驾?”对领导而言,改革是大局、是时髦词,也是身份的标志。“是啊,”赵局长隐隐显出一丝得意,“不过,也想同你聊聊,我们很长时间没聊了,是不是?”

    我注视着老赵深邃的目光,匆忙应道:“是,是。真不知怎样感激您……”
    “没啥,咱们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对啊,赵局长,不瞒你说,我常常梦见您。说实在的,这一生除了您还有谁?!”
    “哪里,哪里……张家湾变化可真快啊。”赵局长望着由鸿运酒吧改作鸿运洗浴中心的那根阴茎般直刺天空的霓虹塔无限感慨。
    “洗个冲浪?”想起鸿运酒吧的承诺,我征求道。
    “两个礼拜没洗了。”
    “那还不早说,看把您忙得……”
    “你去过嘛?”赵局长打断话题,指着洗浴中心问。

    记得有个大官撰文说,取悦上级不在于送金送银,关键看能不能找准他的“需要”。看来这回是拍到点上了,我说:“没来过,不过它是张家湾最够层次的地方,离休老干部办的。”
    “那很安全了?”
    “应该是这样。”
    “你问问能不能按摩,确实够累的……可别节外生枝啊。”在我差不多进去的时候,赵局长特意追加了一句。

    中心洗浴部设在一楼,二楼是贵宾房,三楼按摩厅。贵宾房置单人床、双人沙发及音响等设施。按摩厅主要是东西走向的几排按摩床,有的客人与小姐调情砍价,有的在接受纯按摩服务,还有的一边抽烟喝水一边欣赏背投上的节目。垂直几排按摩床的一头是小姐休整茶座,没招徕到业务的多半围在一起甩扑克,丰姿秀色也尽收客人眼底。可见,这些布局堪称匠心独运。考察完大概,我正待出去招呼老赵,不想与推门而入的他撞个满怀——

    “行吗?”
    “没问题。”
    而正待我们存物品、领牌子、拖鞋,两个袒胸露腹的小姐早在楼梯口侯上了。
    “先按摩还是先洗洗?”我睃了倩人丽影一眼征询。
    “楼上是什么?”老赵显然看到了猎物,有意模糊其辞。
    “按摩女。”我说。

    老赵打量了那个较出色的一番,将编织帽塞到防寒服,再将防寒服脱下卷成小卷夹到臂弯便沿阶而上。此情此景还有什么解释的。我蹭蹭穿到前面,将那个小姐拉到一边侃好价钱便推给老赵:“她的技术极佳,您就先松松身子吧。”
    “会按摩?”老赵望着小姐,郑重的仿佛考官。
    “保您满意。”小姐说完不容置疑地挽上老赵的臂膀。

    这时我倒真耽心老赵迂腐,凑上去轻轻耳语:“价钱可是谈好了的啊,一小时全方位服务,您五分钟出来也没给我省下。”
    “你呢?”老赵问。
    “各干各的。”我推了他一把,直到他与小姐进了贵宾房,便在大厅傻坐起来。

    半个多小时,陪老赵的小姐将签单递上吧台,撰着一团卫生纸就进了厕所。
    ——完了,一篇万言书的辛苦……

    赵局长见我坐在大厅,关切地问:“你没按摩?”
    “我没来过这里,外面有个自己人好。”
    “亏你想得细……她不会按摩,”赵局长说。

    夫子教过我们为尊者讳,但这一解释我倒有些不自在。 我陪他重新蜇回一楼从头到脚、从上到下,洗了一个多小时,估计该料理的已经完毕,就开柜穿衣,老赵看看表说:“时间还早,楼上喝点水,我们聊聊。”原来他对这里的程序满熟悉的嘛。我的心格登一下——这倒不是怕坏钞,因为按电话是“聊聊”,匆忙中囊中羞涩。服务生却不管这些,老赵话音刚落,两套睡衣就摆到了面前。我想起曾在医院押身份证、驾驶本的情形,忽然又气壮如牛——有什么可怕的,这种机会,有人苦苦寻觅还找不着北呢。

    ——沐浴完的老赵在两个娇滴滴的小姐精心服侍下,像烟馆的阔佬,闭目养神静静陶醉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低低地、神神秘秘地说:“我刚刚办了离岗手续,这次主要是回来看你,顺便带了 2个高职指标,你找单位领导说说,让他们把你聘上……”


                          完稿于二00三年元月一日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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