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

徐侠

    那枫林是漫天漫地的烈焰，在远远的一瞥里便灼痛了他的眼睛。立刻他感觉有种滚烫的液体模糊了视线，迫使他放弃了作再度凝视的努力，只低头，泪坠在落叶上，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抬起头来，微眯着双眼，觉得那些枫叶红得像一首热烈的歌。

    在枫林里曾经传扬过许多歌。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内外是故乡。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同学们大家起来……他喜欢这些歌，质朴而激昂，同家中常常弥漫着的那些音乐完全不同。家中客厅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柔软的地毯，华丽的水晶吊灯，和紫红的丝绒窗帘。紫红色是暖色，而他只觉得冷。衣香鬓影的包围里，他更觉得寂寞。客厅一角的留声机镇日不断地流着人生难得几回醉何日君再来这暖风儿向着好花儿吹柔情蜜意满人间……那袅袅的旋律如此缠绵，引诱人抛开一切，只想在这温柔这缱绻中沉下去，沉下去……不不，他不想沉溺，二十岁的他的生活不应该是这一种。于是他逃避到枫林里。起先有人反对他的加入，可是她坚持接纳他。她的理由简单而真诚：我们不应该拒绝一个朋友。他心下暗暗对她怀有一份感激，感激她的“朋友”两个字，感激她知道他的冷，知道他的寂寞。

　 夹在他们中间，他总是声音很小，唯恐自己出错，破坏了合唱的和谐。他知道，自己在他们中间本就是个不和谐的音符。她帮助他把这不和谐的感觉消除掉。他们学会了，散了，她还耐心地一句一句教他。她教的声音很大，他学的声音很小。几遍下来他仍然走调，这是她就绷起脸命令他重，语气很严厉，背过脸时圆圆的酒窝里却盛满了笑意。重唱，调子走得更厉害，她终于忍不住扶着身边的一棵枫树笑出声来，一树的枫叶都跟着她前仰后合。她身上的红色褶裙被风一吹，也成了一片飘摇的枫叶。他痴痴地望着她绯红的笑脸，忘了唱歌。　　

    终于，他能够和着他们，在她手执一枝枫叶指挥下，准确地唱完一整首歌了。这时她总是对他投来一道鼓励的目光，同时把手中的枫叶向下轻打一下，好象是在隔着空气拍拍他的肩膀似的。渐渐地，去那枫林，已经成为他的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项内容——还是为了逃避吗？抑或是为了投入什么？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是自己对她有种说不清的眷恋。他不知道这是否就能称之为爱？也许是也许不是，他从未想过要告诉她。

　  他认真地学唱她教的每一支歌，期待着那道温暖的目光，和那片枫叶轻俏的舞动。他学到的最后一支歌，到现在他还记得歌词：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着志士的鲜血，为了唤醒这沉睡的一群，他们曾顽强地战斗不息。而她和他们在街头战斗的时候，他携着行装匆匆登上越洋的波音客机。他们头上是凶猛的水柱和无情的警棍，他头上是光洁的舱顶和明亮的灯光。在旅途中，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和飞机划破大气层的尖啸，向舷窗外望去，眼前尽是白云，白云忽而又幻作层层红叶。整个旅程他一直在想，没来得及同她告别，会不会成为他——今生——最大的——遗憾？

　  大洋彼岸有大片的枫林。数不清的枫树站在山岗上，到了秋天，一山都是浓浓淡淡的火焰，直烧上天去。那个国度有个节日叫枫糖节。枫，糖，节——对他，所有关于枫的记忆，也是融在一片化不开的甜蜜之中，那些wine-colored days，每一天都是节日。那醉人的滋味，半个世纪来从未稍，在反复的咀嚼中，历久弥浓。靠着这些甜蜜的回忆，他撑过了许多艰难的日夜。不说那声“Sorry，我们不需要人”的回答多么冰冷，也不说那些碧蓝的目光中写着多少歧视，单是那无边的乡愁，那空洞的心痛，就几乎要把他逼疯。而她是他撷取来小心夹在心灵最底层的那片枫叶，在冷灰的日子里的一点鲜红。他心中始终为她辟着那隅最柔软的角落，她是他回不去的故国，是他日夜思念，却拥抱不到的原乡。常常，在梦中，她向她走来，身后是整片枫叶形的大陆。每次他努力想要看清楚她的脸时，总是猛然惊醒，不免就想着不知还回不回得去，然后便觉得什么地方在刻骨地痛。他在心里唱着她教的那些歌，一首接一首，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呢喃着，直至落泪。就这样昏昏沉沉的，到天明，又投身异国冷漠的人群里，无暇想及回不回去这类听起来太遥远的问题。

　  而他终于回来了，在去国五十年后，终于又回到这片枫林里。他不敢再看那枫叶。他怕控制不住自己。他曾设想她同自己一般衰老，不再穿红衣红裙，但仍喜欢枫叶。可是他刚刚知道，她在那不堪回首的岁月里，用一捧白色的药片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还不到四十岁。他想象她去的时候：穿着红色的衣服，枕边有本歌曲集，夹着半张残破的枫叶。几粒白色的药片散落在火般的衣襟上，像忧思的小花，像泪，又象星。但他无法想象，是怎样的境遇，竟使她感觉——生不如死？她的骨灰没有被保留下来。她活着的时候他没来得及跟她告别，现在她死了，他都无从知道她究竟安息在何方！她去了，然而枫林依旧，枫叶依旧。她那样喜欢枫叶，喜欢红色，那么，她那漂泊的灵魂，一定愿意驻息在枫林里罢？他想，起风时，如果他在枫林里唱起那些歌来，会不会有一枝枫叶，急急从枝头跃下，落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