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同题之一）

 徐 侠

 最喜欢的味道，是刚刚割过的青草的味道。以前在报社，每天都是下午五六点的时候去上班。报社在一条两边植有法国梧桐的小街上，虽然邻近S城奢华历史最久的马路之一，却闹中取静。马路和小街交界处的一幢华美的高层公寓是上班的必经之地。那幢楼前面是一片宽广的草地，面积足有整幢楼的总面积那么大，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段显得极为奢侈。工人总是在星期五的下午割草，然后把草地浇得湿漉漉的。于是星期五成为一个不平淡的日子，让我从星期四夜里下班时分，就开始产生微妙的期待和兴奋。周五会提前一点上班，经过那里的时候，总会驻足，隔着精美的雕花铁栏杆的一大片草地，隔着栏杆贪婪地用力嗅那扑面而来的新鲜的草香，深深陶醉其中。那初初绽露在空气中的青草汁液的芬芳和清爽，从剪断的草茎里喷薄而出，无可比拟。我会一站就是很长时间，有时候还会弯腰，把头伸过去，把脸挤在铁栏之间，试图与青草更加接近一些。大概有下班的人看着我的背影会觉得诧异吧。这时候，可以暂时忘了去羡慕他们，那些生活在常规时间表里的人。有时候甚至觉得，星期五傍晚的草香，是上这份长年夜班动力的一部分。

 后来终于辞职，另觅得一份白天上班的工作，标准的朝九晚五。上班的路上经过YZ绿地，有树，有草，有起伏的人工丘陵和溪流。工人总是在早晨剪枝、割草，我上班偶尔会享受到心仪的草香，以及树枝截面所散发出来的木质和树脂的味道，淡淡的，我也喜欢。不过我至今也没有搞清他们的规律，是在哪些日子整理绿地。这样也好，未必每天都会期待，可惊喜往往不期而至。“上帝让你失去一片树叶，却又让你获得了一片森林。”不过，换个角度看，其实同样可怜。 

 青草味道可以在很少的几款男用香水里边找到，但需要用鼻子仔细地辨别。与以甜美柔曼为主的女用香水相比，男用香水总体上较为淡雅宜人，令人感到清新爽悦。尽管如此，有清晰的青草味道的男用香水还是太少了，而且它们本身更多的成分是提炼自松木、水果和花卉的香精。曾经打算买BOSS今年新出的一款男用香水，有一点点青草味，混杂在花香和果香里面。可惜只有100毫升装。去商场柜台闻了好几次，还是决定不了要买那么一大瓶。为了那一点点最喜欢的味道，应该忍受其他不太喜欢的味道吗？我不知道。也许还有其他的香水可以选择，只是要等。



味 道（同题之二）

    商场一楼是化妆品的大本营，香水、乳液、爽肤水、唇膏……各种香气融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香得冲鼻，直往人的毛孔里钻。那馥郁的气息是一道无形的门，引诱一些人入内，而将另一些人拒之门外；也是一只无形的手，殷勤邀约着一些人，同时又推开另一些人。 

每次踏进商场，都匆匆从一楼逃上二楼，因为觉得那种浓香对于自己是一种虐待。相对于人工合成的馥郁芬芳，我更愿意享有生活中的清淡自然的味道。 

被子晒过后，有一种淡淡的“太阳味”，温暖和煦，很好闻。其实也许就是里面的棉花和外面的棉布干爽的味道吧。晒过了的被子叫人特别贪睡，恨不得把头埋在“太阳味”里面永远不要出来。辛晓琪在歌中无比深情地想念着情人白色袜子的味道，窃以为那白色袜子也多半是业已洗净晾干，散发着淡淡的“太阳味”和皂香的。——不然，才怪！ 

妈妈拿手的菜之一是红烧肉。烧到入味时，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随锅上的蒸汽上升、弥漫，飘到房间的各个角落，闻见了叫人忍不住要吃它一大盆。咸肉菜饭烧到锅底有点糊的时候，那香味最是诱人。炒青菜放点虾米，闻起来十分清鲜，加上饭煲中白米饭初熟的香气，让人想念安静的江北小城里，平和温暖的家常岁月。 

面包房的甜香就是它的招牌，离得多远都会有我这样的馋猫闻风而至。记得张小娴的一篇小说里提到，女主人公住在二楼，楼下是一家面包房，她每天早晨在烘烤糕饼的甜香中醒来，这种诱人的美味，被她称为入住此处的一笔“花红”。不过，据我的经验，面包和蛋糕吃起来的味道和它闻上去的味道是成反比的，越香的糕饼往往越令人失望。大概是我闻到味道之后对它的口味产生的期望过高所致吧。 

最好的味道还是人身上的。婴儿身上的乳香，可爱至极，让人想抱着他狠狠地又亲又啃一番。一听说亲友家新添了宝宝，我总要杀过去扮演一回“食人族”。上文提到的那首歌中，情人身上的味道也在想念之列——那该是多么熟悉、多么安心、多么让人心荡神驰爱恨缠绵的味道啊。

 想起从前，在学校里，暗恋的男生身上，散发着一种年轻男孩所特有的清新单纯的气息，每当他若无其事地从我身边走过，我总紧张地屏住呼吸，希望这气息多留一会。那一刻，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数年之后偶然再见，我只闻见混杂着烟味和酒气的浊息。我把头转向一边，悄悄在心中画了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