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宾馆
鲁孜
居住在省城的人们最近在《都市晚报》看到这样一则消息:“4月4日,一名青年男子从位于展览路中心地带的浪潮宾馆七楼坠地身亡。现场勘察及法医鉴定,该男子身上除了一张能证明他是长风机械厂职工的工作证以外,并无作案或他杀迹象,据被捕嫌疑人,滞留在死者生前所在房间的一名歌厅小姐供述,彼此未发生过任何争执也未见其出现精神异常,有关案情警方正在进一步展开调查……”
一、
“几点了?”阿兰揉了揉惺忪的眼问道。
“管它呢,这里白天晚上还不一样。”你环顾四壁被羊绒壁毯围定的房间说。
“早起来了?”
“刚刚。”
“你对我真好。”阿兰顿了顿,“可相识了几年今天才找我,还真以为你有病耶……”
阿兰这句话不由得使你想起初识她的情景。
就是这个地方——浪潮宾馆,你晕晕糊糊被人推入雅间,就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你当时
很犹豫。她是那样温柔妩媚,况且厂长就在隔壁,你如果拒绝与她逢场作戏,厂长会判定你
是异己。异己是无法生存的。不离开吧,只要在这种赤裸裸的地方待上一会儿就永远别想再
说清。当然,从工作的角度,即便发生了该发生的一切,也没什么大碍。这个时代,个个冠
冕堂皇,却都有龌龊勾当。反正里外都是个玩的世界嘛——玩股票、玩彩票、玩麻将、玩女
人、玩虚玩假玩秀……都浊了都就清了。这在你没来这屋子之前,甚至更早为你所认知。你
犹豫的不是这些。你惦记的是如何在马小丽面前保持坦然……想起这些,你就想到自己的身
份,都是挂了个芝麻经理,要不厂长拉你来这?你的公司肥啊……钱她妈的王八蛋。可你不
给公司挣点,不让职工感受一些温暖,民意测评梯队干部时职工就不会给你打“对勾”。当
然,有时候,这个对钩也不是妨碍你前程的决定因素,但是,倘若领导看你不顺眼,它就定
能推波助澜。正如百姓所说,你管了人一年,人能管你一分钟。所以,接了烂摊子公司,无
论从那个角度,你都如负重托……那么,此时此刻,也像厂长“忙里偷闲,体验生活”吗?
你斗争着、考虑着,她便坐到床边:“这样年轻,还用帮忙呀……?”
酒鼓噪得你确实亢奋。况且,你已注意到,她并不比马小丽逊色。多亏上帝,人间尤物竟也
千姿百态:她的前额宽阔而饱满而亮泽,这是迄今为止所见女人中最能为你赞叹的地方,以
前,你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前额也能摄魂夺魄;她的双唇红艳欲滴——对于先天没能造化一双
勾魂眼的女性,这样化妆当然会事半功倍,不过,总是唇膏油性过大,象肯过鸡大腿。她的
眉毛轻淡柔顺,这没什么更好描述的,时下让眉毛巧夺天工在任何女人已是雕虫小技了,你
无法辨认那个女人眉毛更秀气,它不同前额,是自然美。你还感觉到,你端详她的同时,她
开始搂你脖子,并举着樱桃小口徐徐移来。
“那个老婆能给丈夫持久的风骚与激情?”你想起厂长来浪潮宾馆时,路上的满怀豪情。
她要先给自己一个深深的印记?
按说你没少去歌厅舞厅,可这样高规格而坦率的服务确实令你措手不及——钱必然要出的。
这地方,不管事实上怎样,都是按时间来计算……而你思想的当中,一只玉手犹如一条草蛇,
向你的下身串去——
“快点啊,先生。”
你忽然像景阳岗武松发现了大虫,醉态全消:“不行,不行,我来这里是聊天!”
“神经病,那就聊吧。”
阿兰的不屑,使你又后悔起来。其实该让她摸嘛,这又不少什么。再说人们不是总说现在的
服务都是“全活”,全活究竟是什么你又没见识,没见识就是生为二十一世纪男人的遗憾,
这也是厂长路上一再强调了的观点。再说,你只要在关键时机把握住自己,并不影响对马小
丽的忠诚,否则医学院那些经常摆弄裸体的人就不找对象了?
想到这里你又战战兢兢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欣赏一下裸体也可。”你除了欣赏马小丽,
确实也没见过第二个女人不穿衣服的样子。
“真是有病耶?!”阿兰一脸疑惑。
“并不是,只是,只是……”你当时想说自己还没结婚或她这样小干这种事无异于自毁,但
理智告诉你这场合说什么也是虚伪,况且你意识到刚刚传出去的信息让任何异性判断已经不
怀好意,于是干脆摆出情场老手的作派:“今天没激情。”
“少见耶,”阿兰将捏在手里的避孕套塞入乳罩,瞬即就脱了衣服。
那天你确实没做什么,尽管时间足够。不过,那天以后,只要稍高雅的应酬就传呼阿兰,你
的本意似乎想减少加载在她身上的罪孽。可阿兰总以为你腼腆,多次说:“哥,想我就打传
呼,不同你要钱……”
二、
窗外灰蒙蒙一片,说不上黎明还是阴霾,总之,在这间被羊绒壁毯围定的空间绝对找不回儿
时的记忆。你清楚地记得,二十多年前,你在家中的土炕上躺着,就能看到墙壁上被窗户隔
成的一个个平行四边形亮斑。而这里非但你躺在床上看不到墙壁上的亮斑,你就是站到七层
高的宾馆楼顶上,外面恐怕也统统是灰色——灰色的马路、灰色的建筑、灰色的天空……为
什么城市就不能拥有湛蓝的天空,就见不到明媚的阳光?想着,想着,你就想起了自己的童
年。
你怀念那时,日子有些清苦,但你有理想、有抱负,能背着一块手巾对折而成的书包一个劲
儿地读书。上了高中,受语文老师厚爱你还萌生过当一名作家的念头。你记得父亲说,作家
固然好但不比教师,往讲台一站,下边是士兵,所谓运帱帷幄决胜千里,所谓寻求做人的尊
严,寻求崇高……就是这种感觉。你读小学时听过父亲上课。他从不带课本,当然这不是自
负,你父亲说,知识要先灌入脑子然后一泄而出。可上了高中,当你得知那篇范文恰恰是授
课老头儿的杰作,当“孩子王”的理想就被置换——你亲自找到语文老师说,作家才真正是
不朽的事业啊!老头儿的眼睛间或一亮旋即变得黯淡,你隐隐感到不对,误认为话没说清,
补充到:当作家可以提高自己的思想水平,可以打造人的灵魂,可以流芳百世……总之,七
十二行,那才是最崇高的事业。你清楚地记得,老头儿的眼神愈加复杂——不像平时你在课
堂上总结段落大意,殷殷地,深怕引不出你的要表达的滔滔言语——而是极不耐烦地甩了一
下手:“不是学中文才可写作,也不是只有写作才好。因为写,我进过“五七”干校,你看
的是今天而非昨天。即或今天,人人忙搂钱,书又算得了什么?话说回来,写书不啻是一种
职业,我们国家过去平均一年10部长篇,现在呢,一年将近1000部,当然你觉得行,就拿
电脑码字吧。”你当时听老头儿这样亵渎文学,怀疑是挫折而变态。后来当你见那些不再铭
心刻骨的东西,不见天就转到地摊,特别是一个受到媒体渲染的农民老伯伯竟也成了诗人—
—‘祖国是我的爸,党是我的妈,我要用勤劳双手为他们作最美的画……’就感到理想幼稚。
是啊,既然这样文学,还学吗?你将普希金、雪莱、泰戈尔……所有认为甘泉乳汁的东西塞
到箱底,就到了T大经济系。
回顾过来的几年,这种选择改变了你的人生。你不学经济(这与钱最近的,当时社会上最热
门专业),就来不了这个厂子,来不了这个厂子就来不了这个城市,许多同学不正是没有这
样的选择或下岗或奔波?
特别你不学经济,就无法认识马小丽。对了,认识马小丽也是起源于你的专业。
那天,你无法判断她从哪里上车,因为你躺下时对面铺位空空荡荡,而你醒来,发现书中的
颜如玉近在迟尺。
没有女人的旅行是寂寞难耐的,有了女人(尤其是这样娇媚的女人)那绝对又是让人烦躁不
安的。你当时完全忘记这次南下是参加人才招聘会,而是无数次举目,由她优美的睡姿推测
她匀称的身段、由她皎洁的容貌想象她的逼人魅力。
如你所想,车上多半是睡不实的。
她用纤纤巧手轻轻搓了搓脸颊然后舒坦地伸展慵倦的柳腰之际,你便不失时机地营造起一个
浪漫空间——“很累吧?!”
马小丽警戒地审视了你一瞬问:“也到广州?”
你沐浴着飘忽而来的楼兰香息,便端出南下的全盘计划。
“大学不管分配?”
“他妈的,全黑了,上学时说百分之百推荐就业,可当我出了‘中介费’也没给落实一个单
位。”
“是啊,现在的校门是好进了,我们村死了两年的老头儿竟然还有院校给他寄录取通知
书……可就算是他能活过来重新读书,结果呢?”
不管马小丽说的是真是假还是另有一层用义,你当时一点也不介意,相反以原罪的口气道:
“还是怨我不争气,如果考上清华、北大,不是一个人可以面对十个单位吗?”
“那时你也许还不去呢,人就这样。”
“那也不是绝对的,不是说北大也有卖肉的,人走了背字,北大也等于零。”你从马小丽口
中找回了自尊,怀着感激之情进一步谦逊。
……事后证明,内容决定形式。那天,由于你有一个明确的主题,由于你的内容都是围绕了
你预定的主题,你就迅速拉近了两人距离。
马小丽特别强调她最喜欢你的家乡,避暑山庄、外八庙、棒锤山、金山岭……这更让你感觉
到与她原本就在一个地方生息,只是相见恨晚。
而那次邂逅,你就大把大把地往电信局送钱。特别有一次不知是拨错了号码还是什么原因,
话筒说:“对不起,没有这个电话。”你却一个劲儿吼,“有啊,小姐,麻烦您了……”而当
那个声音无数次重复时,你才知道是电话录音。
三、
“改革是为了大局。大局就是大家,小局就是局部就是部分,没有大局就没有局部,为了大
局,局部就要受到影响,就涉及到利益,我们总不能因为个人而影响到大局……!”这是厂
长历次改革大会都背熟了的台词,台词背完,紧接着就是住院。为了大局嘛,领导总是难以
支撑。
当然,爱说风凉话的认为厂长又是变着法儿搂钱,惯例了。只要在医院坚持一周准有十万二
十万进项。其实何必呢,集资盖栋楼不就名利双收,这还忍受吊针之苦……
不过,说归说做归做,探望的人仍是络绎不绝。
你估计厂长一天两天不出院,就急着外出签了一笔合同,而回来还未温热屁股,厂长就招你
到病榻前。
你注视着吊瓶说:“千万可别累坏了身体啊,您。”
“没办法呀,其它厂子早改了,我们大家却等着喝西北风。”
“也是,人人应有紧迫感,单靠您怎么能忙过来?”你为厂长处心积虑地关心工作有些感动。
“都象你我的担子就轻喽,”厂长顿了顿继续道,“方才同财务科长谈过,让他到图书馆……”
“在国外,那是教授才配做的工作。”你知道厂长是打发他养老,但木已成舟只好违心地奉
承。
厂长似乎满意你的观点,格外同你拉了一会儿家常,然后低低地仿佛为难而吃力地说道:“想
抽你写写改革材料。”
“工厂有的是笔杆子怎么会让自己写去呢?再退一步说,改革是写的事吗?”你思量当中猛
然想起厂长同你说的那五万元业务费还没给人家处理,果是伴君如伴虎,要不会让你挪坑?
好在年轻,否则步财务科长后尘该到工会、传达室养老了。你不由地窜起一股无名之火。
厂长整天琢磨人当然能读懂你的心思,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道,“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年轻人,什么工作不是工作呢?好好想想,啊?!路还长着呢……”
“组织”这个词你不陌生,进厂前你托人给厂长塞了几千块,厂长便挤出宝贵的时间把你招
到办公室——“组织认为你符合录用条件,当然喽,双向选择。”而厂长将那个乱摊子公司
交给你时也是这个词——“你是组织的梯队干部,组织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查词典,组
织是个集体概念,而生活中,组织又是说了算的那个谁,这点知识你当然懂。何况你在一份
申请书中已经起誓:“我是组织一块砖,想往哪搬往哪搬。”
事已至此,你就惟有感到堵得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既具诱惑力又具强制力的字眼终于将
你压蔫了,你含含糊糊不知说了句什么就步出病房。
从公司规模看,虽说不大,也有数百万资产。但自立执照那天,不是这个经理被骗就是那个
经理整出了呆账死账三角债,于是年年糟践几十万,你接手时,公司已经贴了封条,好在它
是国有资产也是厂子附属企业,尽管官司缠绕不绝终久未被拍卖或破产。
上任伊始,你动用了各方关系启封条、拉业务,一年就令那个烂摊子扭亏为盈。也就是说,
如果组织有眼,你是功臣……
“组织,组织,组织……”一路上你念念叨叨,两条腿机械地走着,竟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唉呀,我的大经理,又是什么伟业召唤你连路都不看了。”
原来是公司职工王五,几乎天天见面的老乡,此时仿佛天涯逢知己。你本能地拍着他肩膀道:
“去他妈的伟业吧,咱喝酒去。”
“灰头土脸的,怎么,人欠你几吊钱了?”
“何止。”说话间你把他带到厂子对面,你公司接待客人的定点餐厅聚贤楼,“使劲点菜,今
天是不吃白不吃。”
服务小姐退出雅间,王五浪笑道:“人说厂长在医院抽风,莫非你也染上了?”
你从窗户指着对面厂门两侧一手经营起来的门脸愤愤道:“真他妈伤情。”
“排排队,你也是咱厂的高才生,我可从来没见你如此低调,究竟是吃了那门子药了?”王
五夹了一粒水煮花生豆一边往嘴里送,一边用滴溜溜的鱼泡眼窥探你。
“醉生梦死吧,”你以为王五并不知道厂长找你的事,深深氓了一口酒道:“他一句话,这个
经理就当不成了。”
“早同你说过要看《厚黑》,这年头那个乌纱帽能少了钱糊衬?就你会挣?!其实厂长一住
院大伙就嚷烦了:‘改革,改革,改她妈几十年了,厂子还不这熊样,他历来就是借改革之
名玩猫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果然真理在群众手中。你思量着王五的话,忽然异常激动:“我要找焦
点访谈。”
“说心里话我同情你!别说你有实绩,就是有劣迹,只要尾巴不被抓是不能说免就免。可问
题是什么叫实绩?你混得应该比我清楚。以前公司赔了?全她妈进了个人腰包。依你这守财
奴劲儿,轮我厂长也早把你这头烂蒜拿远了……”
“那就告他。”你愤愤不平。
“告吧,兄弟。以前有两个人背着证据上访,匿名信更象雪片一样。结果呢,俩人一并被拿
下。”王五大概吃的舒坦,一口酒下肚后响亮地打了个饱膈,“再说你也不是没听过那个人的
故事,①兄弟啊,你听过嘛——老百姓早已总结,咱这里是谣言的大本营;人渣的摇篮;流
氓的温床;小人的天下;庸人的胜地……说多了你记不住,一句话,厂子是庙小神仙大,水
浅王八多啊,当然了,这话只限咱俩谈,我想你要没有今天也听不到,不过话说回来,就是
厂长在,我也敢说——背着手撒尿,根本就不端它!”
四、
王五说得难听,但厂长嚷嚷企业没人才,从一个濒临破产的单位迅速挖来另一个接替你的“人
才”,你才终于承认是一头烂蒜。
“再找个饭碗吧,不要象我,无党无派混日子。”这是王五那天与你干杯时的忠告。
可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遍地都是,去哪儿找这个饭碗呢?职工学习《干部选拔任
用条例》时,你反复思量。
红头文件的“八个坚持、八个反对”没一条说的不对,说的不好,关键是写的与做的是两张
皮。
你后悔没学中文。你深切体会到人生就是一部小说或一幕剧,很多人没将这些经历展现出来
是没有中文支持。你现在急切想塑造一些形象从人的灵魂深处净化一下环境——鲁迅走的不
是这条路吗?
就说眼下的学习,这是多么地悲哀与滑稽,大家不情愿地抽出宝贵时间可又要作耐心状围一
起听一个人朗读红头文件,然后在讨论中说些911或克林顿绯闻或住宅小区的鸡鸣狗盗,以
证明学了,领会了精神实质。这算什么学习?想到这里,你忽然又想起波兰作家伏·茹克洛
夫斯基,竟然美誉中国的纪律性、顺从、善于集体活动……②我的天啊,如果他体验了厂长
淫威下的“顺从”,体验了大家正是因为纪律而有了今天的集体活动,见识一下省部级领导
在台上作政治辅导就被检察院逮走,还会倡导那些好不容易获得令人神往的自由的国度的国
人学习吗——“要是在西班牙有一颗血染的树/那就是自由之树/要是在西班牙有一张饶舌的
嘴/这张嘴所说的就是自由/要是在西班牙有一杯纯洁的酒/喝酒的一定是人民。③看来要么是
伏·茹克洛夫斯基不懂得自由,要么是他没少吃中国的招待饭。
胡乱思想了一顿,你忽然又觉得这也荒唐。你渴望自由,渴望生活也不能将怨气洒在你一度
敬重的作家身上。就是你当了作家, 你能写今天的场面吗,这可不同围坐一起扯淡,尽管
它就象吃了必然排泄,人人知晓。
那么,就这样同他们混吗?你看了看坐在沙发做半寐状的王五,忽然渴望横竖象他三五年退
休多好,问题是刚刚踏入人生征途,至少还有几个十年需要奋斗啊。
惆怅了一阵,你又想起了互联网。前段你工作不太顺时,托马小丽表妹做过求职网页——这
个知识时代、能人时代,你深信发出声音应该有回应的……
而就在这时,收发室李大姨敲开学习室的门把你唤出去抱怨到:“信来三天了,连个人影也
不见,累得我腿都疼。”
正是落坡的凤凰不如鸡。你当经理时,李大姨不但不怕腿累,相反渴望天天给你送信,其实
又有啥?不就图逢年过节公司打发各路财神多从她儿子书店买些挂历或精美礼品?说的是
人当官就变脸,原来人不当官了也要变脸——别人变给你的。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犯不上
与她计较,你道了谢,返进会议室就像打开了信件——
阿磊哥:
……给你发的电子邮件一直没有回复,可能你的邮箱又被“客人”侵扰。网页发出后我天天
更新资料,记录上点击率较高,不知你是否收到过加盟邀请函。
一些朋友说网上招聘多是炒作或想使用廉价劳动力,不过我今天不想同你说这些,我是想同
你说说我的表姐马小丽……
官场失意之前,在南亚读大学读书的马小丽表妹不止一次鼓励过你出国,她说人不能成为笼
中鸟,她们的师兄妹虽然天天在大学BBS上爱国,可一考研就想出国,二十一世纪了,不
要将观念停留在大中国,而要做全球公民,再说也要为她马小丽表姐着想,俩人总不能都没
工作吧。虽然你有学问,但你不会与你们厂长“相处”,恐怕也就不会与其它厂长经理相处,
再说了,就算有一双慧眼,国内哪点薪水一人能养活全家。
你也不是不想出国,就英语而言,你在大学是少有的几个六级学子,可钱呢?
三年经理,只能说混了了肚饱腰圆。这不是说自己不会腐败不懂腐败,学经济的。再说这还
用学?你想的总是组织。干好了,组织就会赐你一个更善于发挥特长的支点,到时你就能比
孔繁森,造福更大的一方。现在看,恰恰是“组织”的重锤,幻化了你的事业。思量到这里,
你又讨厌起自己的家庭,老爷子为人师表,以至于自己在仁义理智信报恩报怨说“受益”太
深。为什么有权时也与职工拿一样的奖金;为什么谈业务非得喝成醉鬼;为什么下班了可还
要深入职工家庭问寒问暖……职工中是有口碑了。可谁能阻止了你被卸磨杀驴?
想着想着,你把信往兜里一塞就步出了学习会场。
五、
“为什么流泪?”
阿兰的问话仿佛一个救生圈将你从万丈深渊捞了上来。“一场噩梦啊。”
“常做这样的梦吗?”
“最近是。”
“你梦见了什么?”
“失去了一切。”
“不是有我嘛!”
“还有她。”说完,你将收发室李大姨送给你的那封信交给阿兰——
……阿磊哥,我深信她是因你而走的,她想尽一己之力给你,也是你们玫瑰般的未来奠定基
础,但是,恐怕她再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明媚、灿烂。
你大概不相信或知道了很痛苦,可这是没办法的事。
一个月前,她给我寄来一笔可观的学费。你知道,对穷学生来说,这是多么让人铭心刻骨的
帮助啊。可是,当我得知她已在国外,这份意外的惊喜瞬即笼上了不祥的阴影。
也许,此时你急着想知道她的所在,她的境况,或者你会埋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你。其实
一切是那样突然,确切地说我现在都不知道她在哪里。
一个月前小丽姐在电话中说要给我寄一笔学费,我当时只顾千恩万谢。表姐吗,用得着“天
气啊、吃饭啊”寒暄?况且我已准备,收到款就饱蘸笔墨给她一封回信。可那次电话后,表
姐便成了一个影子、一个符号。你说,如果不是电话在先,一封国外来的汇单且署着“吗啡”
的人会是我表姐马小丽?!
姑母说表姐是收到一条劳务信息走的。当时报名人很多,表姐一面试就被南方老板委以助理
并免缴了上万元的抵押金。当然了,姑母说表姐起初对这次劳务也是颇有顾虑,因为老板面
试的标准好像就是外表。后来陪南方老板的严局长专门开会,说出国形象要求严格,特别居
委会主任为了娇滴滴的儿媳加入高薪行列,大设宴席,表姐才释然。
出国前的晚上,姑母与表姐在旧礼堂观看了南方老板播放的当地风光和工作环境录像,更是
激动不已。姑母说,她年轻几十岁也会去的。
我从网上调过当地资料,文字说它是沙漠与大海间凸起的一块绿洲,有灿烂的阳光,有璀璨
的星空,可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再看图片,象上海象香港更象纽约……
不过,收到款我总有些不安。你说,国外那怕遍地黄金,她出去不到一个月就能给我寄足够
支撑两年的费用?再说,有必要对我隐名埋姓吗?
带着种种疑虑,我给外贸局挂了电话,严局长似乎非常不高兴,“有问题吗?”我说没问题
是怕有问题。严局长说每年劳务输出几百人没问题就你姐有问题,有事找有关部门,还要学
三个代表,就挂了电话。
俗话说怕中就有鬼。又一个多月后,报上登出一条消息:“十姐妹国外蒙辱,二律师讨法维
权。”使我的预感成为现实——
表姐她们那批劳务姐妹一下飞机就被软禁了。
最苦的是阿靓。她婚姻受挫,孤儿寡母,原来经营着理发馆,是想到孩子的未来踏上这条航
船。据说,当时9岁的女儿曾流着泪一个劲儿阻拦:“妈妈不能去,妈妈不能去,我再也不
与其他同学比买悠悠球、买赛车、买小吃了。”可阿靓认为机会不易,说多亏严伯伯,妈妈
要挣多多的钱供你上大学。
严伯伯自然是严局长。
他是阿靓的老主顾,阿靓与丈夫分道扬镳后月月光顾理发馆,并常给阿靓的女儿买小吃或学
具画册之类。当然,以阿靓的姿色与处境也足能赢得任何一个男人效力。
那天严局长理发问阿靓:“离婚都快两年了,不寂寞?”
阿靓停下活计捋了捋掩下的一绺乌发说:“习惯了。”
严局长就说有个不错的挣钱机会,开开眼界吧。
以阿靓的经历,本认为值得信赖的男人已是凤毛麟角,但对严局长却宁愿相信。因为几年来
他总是彬彬有礼。她问:“不是玩笑吧,我还能出国?”
“只要你愿意,我保证。”
阿靓注视着镜子中异常热烈的目光,意识到一些什么,但想到出国的美好,就多了一份激情:
“究竟咋回事呀?”
“就是打工,指标很紧,你都快成了冷面美人,我也是自作多情……”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听参加工作的同学说,严局长根本不是个
好东西。同学单位当时跑一笔贸易贷款,什么手续都齐了,严局长压着就是不签字,后来他
们找了替身秘书令严局长在高级宾馆三天三夜没下楼才算解决问题……
当然,正如那句名言“幸福是相似的,不幸却各有各的不同”。这些姐妹都有一串辛酸复杂
的故事,一封书信是无法说尽的。
我知道你深深爱着表姐,我还看过你发在互联网的情书——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我静静地坐在电脑前给你写信。
亲爱的,或许你看不到我的文字听不到我的声音,请允许我这样称呼,允许我真诚地打开心
室。
那是半年前吧?薄暮像金黄的麦浪从身后一直铺向前方,我们脚踩落叶忘情地徜徉在玫瑰色
的天空下——那是一路风尘赐我最美好的一瞬啊!
确切地说爬上卧铺前,我们还天各一方。可你的芬芳拂起我的温情巨浪,我咚咚的心律终于
谐和上你动听的声音。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当你柔情的眸子不再象暗夜的光明照耀到我心头,告诉我,
你在哪里?
请传来你家乡的信息,就在那次旅行,你说路旁的小花正悄悄地熄灭着它摇弋了一个季节的
火焰,那该是个收获的日子啊!它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告诉我——我渴求解救生命的甘露
——如果不能象上次奇遇,那么,当我独行在午夜的旅途上,你就坐一次互联网列车。
——无论天涯海角,来吧,人生就是旅行。让我们打开尘封的日子舒放往日的快慰与温馨,
让爱火燃起熊熊的烈焰。
这沉醉的时刻,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在哪,让我们高兴,让我们畅谈,让我们的生命永
远停留在那擦肩而过的瞬间……”
表姐说冥冥中是有信息的。她说曾经你有一段与她联络不上,是她有意等找上工作与你联络。
这是她的性格(包括这次出国,你所以不知道,我认为也是想给你一份惊喜)。
她那天沉沉闷闷上了网,你的文字就闯入眼帘。她拿着打印稿问我:“你说,这是不是写给
我的?!”
“你认识阿磊?”我问。
“当然,”表姐脸上溢满红霞,“就像文章说的。”
我见她羞羞涩涩,就说,“什么时代了,感觉好可不能断线啊……”
阿磊哥,我又扯远了。或许这就是女人的天性。不过由于对表姐的思念,那些幸福的往事总
浮现在面前……
表姐说男人浪漫常常走向辉煌,女人浪漫常常步入陷阱。这竟成了自己的箴言。
她们最初被软禁,闷得慌宅院里走走,总之苟延的日子里还是抱有一些幻想。而当色情教育
纵深推进,她们才意识到落入陷阱。
她们苦苦求情。南方老板破口道:也不掂量掂量,你们出国能挣什么钱?接着就是居委会主
任儿媳遭难……
羊入虎口,几个弱女子有什么法子?特别一个姐妹借侨民的手机偷偷给严局长打电求救,南
方老板更是加变本加厉:谁通的电话?谁逼你们为娼?告你们,这不是中国,一边是大海,
一边是沙漠,死几个不算什么……!
她们欲死相拚,老板就把她们卖到了另一个地方。老板当时说,“不是不同情你们,问题是
需要劳务的单位人早满,你们即无技术又不通语言能干什么?出国不易,你们实在不愿这
样,就写个自愿解除协议的声明,从人情份上,保证推荐你们到另一个单位。”
当然她们也会争辩,“合同还没履行就解除?!”
老板说,“事情就这样啦,有事找严局长,我也没挣上你们的钱。”
后来,老板一番热情一顿盛宴,就把她们推荐到了另一个单位。姐妹们当时以为见到了曙光,
围着饭桌涕不成声……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与表姐的五台山之旅。那会儿或许年龄使然,游玩之际激发了卜卦的兴
致。老和尚端详表姐半天,摇摇挂筒,让她抽出一根竹简,然后念念有词:“劫、劫、劫……”。
表姐当下不悦。我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最大的难就是当三陪说不定还成为名星。表姐拍了
我一把嗔怪道,“人不大,什么邪门歪道都敢想。”
现在回想,表姐真是红颜磨难了——她仅仅二十四岁……
新单位老板在她们饭后就变脸:想打工我知道。但我从来没有承诺过你们打工,也没这个义
务。你们所以来到这里,是接洽你们的人认为不听话,且旅游签证过期。签证过期就相当偷
渡,按本土法律要坐牢的。当然,我也同情你们,可又不能白养你们。听话嘛,保你们带一
笔钱安安全全地回去……接着就是淫秽的英语会话训练、鉴别各国钞票等业务培训,晚上则
集体化妆,然后让她们袒胸露背地到迪厅钓客,对于不愿招徕业务的,就以专车押到客人别
墅施暴……
原来那是一家“妓女经纪中心”。
千禧就要到了,阿磊哥。当人类欢呼、惊喜、当我们用双手承接那个诱人字眼、诱人希望之
际,谁想到几个姐妹从灰坑又跌进了火坑。
阿靓就如祥林嫂,说常常梦见女儿留着泪呼唤妈妈。特别想起出国前押房子、卖家产凑保证
金,几次欲寻短见。居委会主任儿媳则被蹂躏的无法落座。
在沦落的生活里,在死神的包围中,她们呼唤祖国、呼唤母亲、呼唤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
我看到报纸,这批姐妹已经回国。通了几次电话,谁也说不出表姐的下落。按居委会主任儿
媳提供的情况,她可能被首领看中,她是惟一没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蹂躏的人,新老板那儿也
没她。也有人说被送到另一个中心。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肯定,表姐知道她们的出逃计划
——是表姐悄悄送去一部手机,几个姐妹捧若至宝地给国内打完电话,晚上乘看守熟睡之际
逃到领事馆的……
六、
“太不辛了。”阿兰将念了一半的信放到床头,伤情地说道。
“话又说了,即使你与女友与一直是两地传情,总该事先通个气嘛,毕竟这事不同一般。”
如果这也叫自强的化,她就是这样。她说我们要结婚、要买房子是没有钱,可又有多少人生
活在富裕家庭?我们没钱不是命中注定,我们应该有个梦,一个实现自我价值的梦,一个致
富的梦。退一步说,成功人士开始又怎样?他们之所以有今天,原因自然很多,不过有一点
是相同的,那就是积极的心态。你的厂子失却了公平好歹月月还能拿到薪俸,而我呢,连个
厂子都没有……
“那她究竟怎么样了?”
“是的,她,马小丽……究竟怎么样了……”阿兰的询问,再次将你从往事的回忆拉到现实。
你拿起桌上的烈酒一如饮水,咕嘟了几口,便象那个饮狼血的人④瘫到沙发上。
读那封信时你其实也象阿兰,几乎是只读了一半,走出职工学习会场的。当然这不是指你逐
字逐句的一半,而是生吞活剥的一半。你好像记得信中说回国的姐妹中并没有马小丽,她们
没有人能说得清她在哪里,她们也顾不上说清她在哪里,她们经历了地狱般的磨难回国后急
于“讨法”,因为法的解释是:之一,案件错综复杂;之二,劳务输出经过一定程序,并不
存有明显欺诈行为;之三,未使国家利益遭受重大损失;之四,当事人也有辨别什么签证啊,
南方老板的身份啊云云……
所以你就只有从信中所夹带的众姐妹合影照片找答案:马小丽的长碎发已被微微卷曲的小平
头取代,过去那张难以描绘其风韵的圆脸分明已被厚重的胭脂所覆盖,惟有两只大眼睛依然
黑白分明,两道弯弯细长的眉毛,扑上了不知什么颜料,与那双眼睛相衬托有如晶莹闪烁的
星星与月亮。眼睛上盖则是浓密而上翘的长睫毛(尽管原来就很长,这次却像另贴的假睫毛),
并在脸颊投上一抹淡淡的阴影;一张轮廓分明的樱桃小口涂抹了淡青色唇膏……
这是不是一个天大的玩笑呢?
从法律的角度,马小丽没向你承诺过什么;从现实的情况,她也没向你否定什么。可既然其
她姐妹能回来她就变得无影无踪?你的心头忽然象横了一把剜心利剑,无意识地晃悠到了浪
潮洗浴中心。也很难想象,当时在何静的《不要让我走》——往日的温柔还哽着我的咽喉,
可在这寂寞中,我仍愿陪你走到尽头……缠满伤情的曲子中,你是多阔、多么的海量……
有的人一生的经历也就象一天,有的人一天的经历竟如一生,天堂地域泾渭分明。
就在这一天,可以说从收到信,然后来到浪潮宾馆,然后从阿兰身上学会怎样做一个优秀男
人,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你与厂长、与马小丽仿佛生活在隔世。
“活着就意味着吃苦,忍受饥饿与孤独,而死,却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就象睡着了一样,
死是生命的终结,永久的安息。那么,你为什么不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呢?”
亚热带风光旖旎,繁花似锦,空气中则弥漫着无边无际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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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其人状告省长8年先后被抄家、收审、判刑、开除公职。
②《账还没有结清》
③保尔·艾吕雅
④《热爱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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