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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惊险小说)
谢少萍
一九四一年二月七日,日本海军在山本五十六的一手策划下,偷袭了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接着日本又以优势兵力占领了印度支那(越南),滇越铁路被切断。十二日,香港陷落日寇之手。月底,侵泰日军以其精锐部队第十五军入侵缅甸,直接威胁着中国和西方盟国沟通的生命线——滇缅公路。 这滇缅公路,是当时中国和西方盟国联系的重要陆上生命线。当时,西方盟国的援华物资只能运到缅甸的首都-仰光,然后才从仰光由滇缅公路经长途跋涉辗转才运到昆明,再由昆明分发到全国各抗日前线,这种单线运输的局面就够困难的了,现在滇缅公路又被日寇切断。这样中国获得国际援助的陆上补给线完全被切断,中国和盟国的联系更是雪上加霜了,西方盟国的援助物资完全靠这条空运 自从缅甸南部的最大机场——马圭机场陷落敌人之手以后,西方盟国向中国空运的援助受到极大的威胁和遏制,中国国内战场上所需的各种战略物资如汽油、橡胶、汽车配件、枪枝弹药、医疗药品、军需布匹都难以为继了。为了改变这种局面,在中国驻印军总指挥史迪威将军和美国飞虎队陈纳德将军的共同策划下,开劈了一条援华空运新航线,这就是在二战时著名的“驼峰航线”。 “驼峰航线”,顾名思义,在航空图上弯曲如骆驼的“峰”,因此而得名。这条航线跨越过云南和四川交界的大小凉山,航线向西是横断山脉和怒山山脉,因为飞机是在高耸入云的高山峻岭,悬崖绝壁的峡谷之间迂回飞行。 从云贵高原到川藏高原,海拔逐渐升高,以当时最先进的运输机C-47型来说,还是内燃螺旋桨推进的飞机,在当时的地理气候环境下,飞机只能爬到5000米高度,所以在这条航线上飞行,实在距离山顶没有多高,意味着是在低空飞行,当地又经常是大雾迷空,稍不注意,飞机就会撞在高山顶上,或是受到地面上的炮火击中,十分危险。 这条从印度的汀江-喜马拉雅山边沿-怒江山脉—横断山脉-大小凉山-昆明的“驼峰航线”,在抗日战争中,为中国人民战胜日本鬼子作出重大的贡献和牺牲。据战后美国统计,美国的援华空运中损失飞机共468架,牺牲或失踪的空运人员共1575人,因此,“驼峰航线”被称为“死亡之线”。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六日,美国陈纳德将军的航空运输司令部的十四架C-47型运输机,从印度的汀江机场起飞,途经缅北往昆明运送战略物资,在缅北密支那原始森林上空,地处热带雨林的伊洛瓦底江逶迤从东北向西南浩浩荡荡流去,河岸两旁莽莽苍苍的原始热带雨林,遮天蔽日,密不通风,苍苍茫茫的林海,绵远延长,终年云雾缭绕,在飞机上俯瞰,就像是碧波万倾的绿色海洋。 突然遭到日本空军的三十架“零式”歼击机的截击,在这次截截击中,所有的飞机除一名名叫华伦的美藉华裔飞行员幸免于难之外,其余空运人员均罹难以身殉职 本文就是披露这个华裔美国飞行员在落入敌占区曼飞龙市区后,在共产党领导的滇西抗日游击队的地下工作者的救助下,经过九死一生,同敌人斗智斗勇,终于战胜日本特务和汉奸走狗的围捕,突破重围,越过敌人设置的封锁线,这一鲜为人知的史实,以飨续者。 一 暮春的黄昏,滇西山区曼飞龙市区郊外的澜沧江上空,乌云密布,在空黑黝黝的像个锅底,一阵阵低沉的闷雷,在低空的云层下隆隆响着。一团团一簇簇的乌云,像一团团浸透了墨汁的棉花,前呼后拥,从天空上掠过,暴风雨眼看就要来临了,风刮在热带雨林上,发出惊心动魄的林啸声。 酷似冬日般的苍茫天空,一架C-47型的军用运输机,穿云破雾,歪歪斜斜地越过山峦叠嶂,艰难地作着低空盘旋。 飞机的座舱里有两个驾驶员,正驾驶是一个黄种人,生得剑眉星目,矫健而潇洒,年纪25岁左右,是一个显出超人智慧美男子,他叫华伦,是一个美藉华裔青年。他的副手叫雷克,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大汉。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络腮胡,鹰钩鼻,黄须碧眼,是个中年的美国人。 他们这架飞机,隶属于美国第十四航空队空运总部中印联队。负责“驼峰航线”的运输任务。将战略物资从印度的汀江机场运往中国西南大后方昆明。 华伦驾驶这架C-47型运输机,拥有当时世界最先进的导航系统,能全天候飞行。华伦原是在香港一间航空公司服务,驾驶技术也堪称一流的。他们的飞机在印度汀江机场起航,在缅甸北部的密支那上空,突然遭日本空军“零式”歼击机的截击,毫无自卫能力的C-47型运输机是很难摆脱日本空军这种性能灵活的歼击机的围堵的,霎时,机队陷入了灭顶之灾。一阵猛烈的炮击,华伦的队友都相继纷纷被敌机击落,只有华伦驾驶这架飞机,凭着他的勇敢的机智,高超娴熟的驾驶技术和丰富的航空经验,终于冲出敌人的包围圈,偏离了航线,闯入滇西敌人占领的重镇-曼飞龙上空,现在正选择适宜的地点伺机迫降。 曼飞龙是滇西重要的军事要地,是从缅甸北部进入中国的门户,它南面是缅甸的第二大城市-曼德勒,有铁路通过曼德勒直达首都仰光和星加坡和吉隆坡隔海相望,是日本海军从南中国海进军缅甸,迂回包抄中国西南大后方咽喉之地,可称为是中国大西南通往东南亚的后门。 日本占领了曼飞龙之后,由其精锐部队第五十五师四十八联队防守,日军依托着其四面险峻的高和坚固的工事,驻扎着重兵把守着,高度警戒着这个滇西军事重镇。 飞机飞临曼飞龙上空,机下是波光闪闪的澜沧江,现在机身上是伤痕累累,两台发动机已被击坏了一台,由于马力不足,活塞式的运输机飞行高度受到限制,因此飞机被迫降低了高度,在低空中颠簸着作着盲无目的的盘旋。怒江山脉海拔3000米以上,天气又是雷雨天,能见度极低,飞机里没有密封舱,华伦只能戴着氧气面具操纵着飞机。因此,体力消耗很大,此时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这架飞机颠簸着歪歪斜斜,摇摇欲坠地向着波光粼粼的澜沧江岸边撞了下来。霎时,寂静的河岸,飞沙走石,树木剧烈地摇晃着,接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声音在河岸上空回荡着,一时间,河岸上残枝碎叶纷飞,沙尘滚滚,烟尘弥漫,须臾,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了。 飞机迫降成功了。 华伦身穿着上下衣裤连体的飞行服从弹痕累累的机舱里爬出来。这时,河岸上的高山的阴影正好投影在河滩上,四周没有一个人影儿,夜色正浓,河岸上满地斑驳陆离的荫影。更增添气氛的神秘。 一会儿,一钩冷月从云层里探出头来,一场眼看就要来临的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在月色的清辉映照下,华伦看见自己的飞机,机头伸入河潍的草丛里,清冷的月光照在机翼上,恰似一只大鸟憩息在河滩上。 华伦的身子前后摇晃着,踉踉跄跄地摸到舱前,他看见雷克尚末从飞机里爬出来,他倚在飞机舱门上,极力挺着身子,缓过一口气之后,拍拍舱门: “雷克!你感觉怎样?” 可是机舱里没有什么动静。 他又重新爬入机舱,搜遍口袋,最后终于找到了打火机,打亮后,他终于看见驾驶舱里的情景,雷克依然故我仍然坐在他那副驾驶座上,他面前的玻璃已被击碎,他胸脯染满鲜血,仰靠在高背航空椅子上微弱地呻吟着。他两眼来断地翻白,嘴巴痉挛,脸上掠过死亡的阴影。 “雷克!你感觉怎样?”华伦摇着他的肩膀问。 雷克吃力地挣开眼睛看着华伦,断断续续地说:“华伦,我不行了,你快点儿逃走吧!日本人快来了,你若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要千方百计找见他……” “他是谁?” “……青森路69号,英国神父福……福斯克!” 雷克的嘴唇颤抖着,一张一合,已无法说话,他用索索发抖的右手,从衣袋里掏出张相片,递给华伦,华伦接过来就着火光一看,原来是半帧女人的玉照,照片是从一张相片撕下来的,从这个女人的鼻梁处纵向撕开,只见这个女人的半边脸。雷克的手剧烈地抖动着。他将相片递给华伦后,头一歪,就咽气了。 华伦知道这是一张同福斯克神父接头的信物,他小心翼翼把它收入自己的贴肉衬衣口袋里。 华伦看见自己同伴的尸体,心里一阵伤感,感到眼里一阵剌激,泪水涌了出来,他帮雷克合上眼皮,喃喃地说:“亲爱的朋友!安息吧!” 他离开飞机时,刚想踏上河岸,一抬脚,却踏在一具死尸上。他打亮打火机一照,看见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尸体,此人西装革履,穿著齐整,脑袋血肉模糊,显然是被刚才飞机降落时刮死的。头颅虽然被刮得稀巴烂,惨来忍睹,但是他上衣服完好,并末染上血迹。不远处的河里还停有一艘小小的艇子。看来他是在河边钓鱼时,飞机突然从天而降,他躲闪不及,而惨遭横祸被飞机活活刮死的。 华伦搜遍他的衣袋,搜到一只钱包和一本护照,上面用中国字印着:“林继宏”是一个旅缅的华侨。年纪二十八岁,藉贯是打洛人。死者穿著一件白色的西装,衣服上没有血污。 华伦灵机一动,心想,现在自己这身飞行服,只要一遇上人,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太危险了,不成!这是个机会,何不来一个“金蝉蜕壳”之计呢?他连忙和死者调换衣服,再把死尸拖入飞机的驾驶舱,放他坐在自己的正驾驶座椅上,他频频地对这两具尸体划十字,祈祷死者灵魂安息。祈祷完毕,他再拧开飞机油箱的加油口的盖,在地上捡起死者的帽子,揉成一团,塞入油箱里,让其吸足航空汽油,收出来,走下飞机,走到一定的距离,用帽子包着包着一颗鹅卯石,用打火机点燃帽子,投向飞机敞开的加油口,呼的一声,飞机着火熊熊燃烧着,大火映红了半边天。霎时,河岸边响起了凄励的警报声。在火光的映照下,他看见河岸的公路上,警笛长鸣,红灯闪闪,一辆辆的警车风驰电掣,闪过河岸。 他知道鬼子戒严了,大搜捕开始了,他急忙跳上小艇,借着夜幕低垂,他划动双桨,顺流而下,向着下游灯火依稀的曼飞龙划去。在河中,他隐约看见日本兵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设着关卡,他们头上的钢盔在月色下闪闪发光。 二 风景如画的西双版纳,正是繁花似锦的季节。山峦叠翠,流水潺潺,漫山遍野的缅桂花,像过节日的盛妆少女,披着花团锦簇的彩衣在山坡上迎风招展。 滇西的曼飞龙,地处澜沧江畔,仿佛是绿茵地毯上一颗灿烂的明珠。 清晨,乳白色的晨雾沿着秀丽的江水弥漫开来,它首先侵入河岸两旁边茂密的婆娑的修竹林,使那恬静的修竹林像张大川的一幅刚刚脱稿的墨竹画那么朦胧。竹叶、灌木、藤萝都受到浓雾的浸袭,伤心地在那些垂头丧气的叶子上流淌着一滴滴的眼泪。 西双版纳人十分信奉佛教,对佛虔诚膜拜。广场旁边就是名闻遐迩的白笋塔寺,这是滇西地区久负盛名的寺庙,在殿阁庭台之中,古树蔽日,一片阴翳幽森。 顾名思义,“白笋塔寺”,就是因寺庙前广场有一群白色的笋形宝塔而得名。白色的笋塔就像雨后破土而出的春笋,笋塔由一座母塔八座子塔组成,母塔高约20米,高耸入云,子塔高10多米,每座塔均呈圆形,从远处望去,在蔚蓝色的天空映衬下,江天浩渺,宏伟壮观。 笋塔结构独特,外表美观,富有民族建筑特色。让人叹为观止。 此时,满天星斗在蔚蓝色的夜空闪烁着,温馨的晚风拂荡,宁静的寺庙响起了“呜衣!呜衣!”的悠扬动听的风笛声。 佛寺前是景真广场,就在不久前,这里还是清幽雅静的佛教胜地,聚集着大批前来顶礼膜拜的善男信女,而现在,这里几乎没有游人了,眼下到处是日本大兵,广场上身穿黄军服头戴战斗帽的日本皇军,叽哩咕噜讲着谁也听不懂的东洋话。广场旁边就是果真饭店,座落在市区的黄金地段,饭店的一座仿古建筑,宅室画梁雕栋,楼阁玲珑,轩窗掩映,古色古香。 酒巴间是十分热闹的,里面有几个醉生梦死的客人在喝酒,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陪着,不时传来碰杯声,时而夹杂着淫荡的调笑声。 大厅角落里坐着一个绅土,他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此时他把身子深深埋在一张白色的藤椅里,似醉非醉地眯着眼,看似一个香客,来此求菩萨保佑,可是谁会知道呢?他现在的心里充满着焦虑和恐惧。 果真大饭店真是一个乌烟瘴气的场所,各式各样的人物云集在这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嗲声嗲气扭捏作态,跟他们鬼混,这些放荡的女人,肤色白哲而毫无光泽。 这个绅士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爵着香茅草烤山鸡,他一口喝干一大杯糯米甜酒,站起来准备离去。 邻桌那几个喝酒的客人,似乎是一直在监视着他的行动。 原来这位绅士就是那个美国飞行员华伦,他潜入曼飞龙之后,弄沉了小艇,以那死者护照上的名字“林继宏”身份出现在这里。 酒巴里这几个家伙惊动了他,他站起来,打个呵欠,搔了搔头皮,随即离开酒巴,他慢步走出大厅,动作迟缓,迈着蹒跚的醉步,穿过大厅,走上大街。他站在那尘土飞扬的马路上站了几分钟,想找人问问,但是他不懂土话,怕露出马脚,他心里明白,他虽然身穿“林继宏”的衣服,外表像个当地的乡绅,但是只要他一开口讲话,就露馁,这样漫无目标地在街上溜是十分危险的。他决定找一偏僻的胡同里一间简陋的小客栈安身。 目前全市区的所有公房几乎全被蜂拥而来的日本皇军占住了。 他好不容易才在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找到一个名叫“兴利隆”的小客栈,那是一幢两层的小木楼,虽不豪华,但是十分的偏僻。 店小二带他向一间黑洞洞的房子走去,进入那间房子,店小二点亮煤油灯,他才看清楚室里一片狼藉,满室乌烟瘴气。中间有张很大的竹席床,墙上污迹斑斑,在昏黄的灯光下,墙上贴着几张不堪入目的男女裸体照,这时候他才明白,这间客栈,其实是一间鸦片烟馆兼私娼寮。 一会儿,鸨母带来一个年轻的女子进来,华伦只有强忍着,因为他知道,这里的环境虽然是最肮脏的,但是这里是他藏身最理想的地方,这里是最安全的。 他去洗澡回来时,只见赤裸的妓女躺在床上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形,他习惯地已作好接客的准备。妓女身下油迹斑斑的竹席已失去原来的颜色,这姑娘身体还算丰满洁白,与竹席形成鲜明的对比。 “把衣服穿上,你出去!”华伦轻轻拍了拍妓女的肩膀说。 那妓女诚恐诚惶地说:“先生!我……我那里服待不周?” “不!不!只是我今夜不感兴趣!” “先生是不是嫌弃我?” “不!我是太累了,只想睡觉,你放心,该付的钱我照付的。” “先生既然想睡觉,我会按摩,让我给先生按摩按摩,你一定很快进入梦乡的!” 也许是太累了吧,这姑娘只在他身上只摸一会儿,他就呼呼入睡了,而且睡得这么香甜。就这样,他在这“兴利隆”客栈藏了三天。 第四天,街上的风声越来越紧,他决定冒险到青森街38号找福斯克神父,叫他帮弄一张通行证,尽快离开这鬼地方。 他在街上走着,目光变得忧郁而冷漠无情。在这西南边陲小镇落难,把他心头仇恨之火,煽得燃烧起来…… 想当初,他和妻子雅倩,早就想来这里旅游了,为了这事他们议论了很久,他们是在香港结婚的,但并没有过蜜月旅行过,雅倩是个中国藉的外科医生,她娴雅俏丽,端庄大方。是个出身名站门的大家闺秀。爸爸是个爱国商人,他临终前给独生女儿留下几百万美元的家产,雅倩大学毕业后,就同航空公司的飞机驾驶员华伦结婚,战争爆发前,华伦和妻子雅倩在太平山一座豪华的别墅里住着,他们尽管订有出去旅游的计划,但可惜每次想出去时,都被当前的局势耽搁了。是的!祖国山河破碎,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日本鬼子的铁蹄正践踏着祖国的大好山河,有正义感的炎黄子孙,谁还有心情去旅游?雅倩当时的兴趣是参加抗日救亡宣传活动,募捐救亡资金,为祖国抗日出把力。 华伦英俊潇洒,雅倩贤淑俏丽,伉俪情深,小家庭幸福温馨,令人羡慕。可是,突然飞来横祸,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日本鬼子的飞机空袭了香港,而带着三个月身孕的雅倩在这次空袭中不幸遇难,爱妻惨死后,在最初几个月里,华伦痛不欲生,他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辞职不干了,他意气消沉,精神恍惚,感到孤独和绝望,因而时常做恶梦,总见雅倩满脸鲜血,披头散发叮咛他,要他为她报仇,因此他也时时哭醒。他时常独自一人踯躅在海边,茫然望着烟波浩渺的大海心情激荡,思绪如潮,后来在好友的规劝下,他才振作起来,他对雅倩魂梦相依,他忘不了雅倩,他决心要为雅倩报仇,投身到中国抗日的行列。当时适逢陈纳德将军招募“飞虎队”志愿人员,他毅然报名参加飞虎队,终于成为“驼峰航线”一名驾驶员。从此他就不再沉缅对爱妻的思念了,而是义无反顾投入对抗日斗争的伟大事业,他发誓要日本鬼子欠下的血债,要用鲜血来还。 三 华伦在十字街口叫住了一辆三轮车,车夫是一个青年人,他把帽子压得低低的,他问道:“先生!你去哪?” “青森街38号!” “哦!那是天主教的福音堂。”三轮车夫显然对街道非常熟悉,他马上知道要去的地方在哪里,他踏着三轮车向前驶去。 华伦为了了解市区内的情况,他故意找话来同三轮车夫聊起来,这个三轮车夫很健谈,他边踩着三轮车边聊着,他说他叫林建华,原来是本地一个中学的国文教师,日本人占领本市后,强征学校为兵营,学校被迫停课,师生被遗散,他迫于生计,才出来踩三轮车,以维持全家人的生活。他说他还有一个弟弟叫林建成,在昆明联大读中文系,现在音讯全无,因此他心里非常牵挂。 华伦安慰他说,现在他生意实在忙,没时间到昆明去,但是以后若是有机会去时,他一定抽空到昆明联大找他弟弟,他让三轮车夫给他留下自己家的地址,说以后好联系。其实,他心里有一个打算,他认为这个三轮车夫是个好人,自己落难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人地两生,举目无亲,今后若是遇上什么困难,说不定要找这个三轮车夫帮忙。 华伦和这个三轮车夫聊着,两人把话题扯到现在最使人揪心的战争局势问题。眼下时局最重要的事自然是中国政府组建远征军这件事,桂林市区地处湖南与广西交界,是进入华南的门户,是兵家必争之地。现在日本人重兵把守,这里一定爆发一场激战,他听说远征军由中国国军第五军和第六军的精锐部队组成。林建华坚信,他们是能够将桂林的日寇赶走,并能长驱直入进军中原,阻挡日本人入侵华南,从而巩固祖国的大后方。他认为现在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他估计美国不久就会派兵到东南亚参战,所以他对战争持乐观的态度。 可是华伦对此却充满着悲观的看法,因为他太了解美国了,他认为,美国离东南亚太远了,中间隔着浩瀚的太平洋,要不是日本人利令智昏,二月先发制人,偷袭了珍珠港,挑起了太平洋战争,美国佬还以为没有必要卷入这场战争呢!一直以来,美国都是在大洋彼岸坐山观虎斗,隔岸观火已延续在去年十几个世纪了,好似大洋彼岸的战火不会漫延过大海烧到他们身上,因此他怀疑中国的远征军出兵缅甸能否得到美国的广泛支持,能否将日本人赶出东南亚也成了一个问题,日本人有先进的武器,有武士道的敢死精神,因此,中国政府的上层官僚之中,有强烈的恐日病,似乎都置身于一股日本人不可战胜的神话里,,被日本人的汹汹气势吓破了胆,一股孺弱而苟且偷安的气氛笼罩着中国政府的政坛。汪精卫的叛国投敌就是一个例子。因此,他耽心中国远征军因得不到国内外的有力支持而失败…… 他们边走边谈着,前面不远不是青森街,三轮车夫不再同他争论战争问题了,而是用力踩着车子冲上坡去,在这一带街上,道路崎岖不平,坑坑洼洼,他要驾车择路而行,目前道路的不平比美国迟迟出兵东南亚使他更为恼火了。 桂林市区大街上走着匆忙的市民,他们为了生计照常地奔波着,他们都是低着头,步伐匆匆,小心翼翼地走着,目不斜视走自己的路,正如任何一座被占领的城市所见到的一样,每个人都隐约觉察到无奈的表情后面,却是多么悲愤、焦虑和恐惧。 身穿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满街都是,但是当地的青壮年上街的都很少,他们不是被日本鬼子捉去做苦力修工事就是干脆逃入深山密林深处参加抗日游击队去了。 三轮车嘎地在一间灰色的石头房子前停了下来,华伦一看,这座石头房子呈暗灰色,檐角高高翘起来,门前有个宽阔的游廊,屋顶上高高竖起一只巨大的十字架,房子门前挂着一块木牌,白漆泛黑,黑漆泛白,已经混淆不清,但是仔细看,还是看出牌上写的三个字“福音堂”。 三轮车夫停住车,用手一指,说:“先生!前面就是青森街38号福音堂,你自己进去吧!” 四 “福音堂”是一座古老的房子,全部用石头砌成,灰色的墙,灰色的互瓦,灰色的门,灰色的通道,整个教堂的氛围都是黯然失色而没点生气。 大门外是条宽敞的拱廊,四边有几何图案的浮雕,两旁夹着两条有壁龛的柱子,顶上有三条竖线的花纹,竖线上刻划着抱圣婴的圣母像,圆柱后面燃着腊烛,几个虔诚的信男信女跪在堂前做祈祷。 华伦将随身带着的“林继宏”的名片,交一张给站在门口的一个老头,老头子拿着名片走进去,须臾,他又走了出来,说:“先生,福斯克神父有请!” 华伦走入教堂,他看见一个年老的神父,他身穿黑色宽大的教士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一副黑框宽边的眼镜架在他巨大的酒糟鼻梁上,大有摇摇欲坠的感觉。他正闭着眼睛做祷告,看来他年过半百,身材高大,头发已完全变白,一对刚强、冰冷、严酷的眼睛炯炯有神,皱纹纵横的脸上现出虔诚的表情。 华伦走近神父,双膝跪下,虔诚地以额触地。 神父喃喃地小声地说:“先生,你心里有什么不愉快的事?让主来解脱你的苦难吧!” 华伦将雷克临死前交给他的那半张女人的照片交给他,说:“有个小姐,自觉罪孽深重,她想求主宽恕,来祈祷可以吗?” “当然可以!” 神父接相片走入里间,从抽屉里取出另半张照片小心合上,刚好吻合凑成一个漂亮女人的头像。一丝淡淡的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他又从里面走了出来,扶了扶眼镜,点点头问:“先生!你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 “请帮我弄张通行证,我要到昆明去!” “北边中国的远征军正集结待命,局势吃紧,日本人盘查甚严,此事恐一时难以办到!” “到广州怎么样?去梧州也成!” “去南边比较好办,现在还有人通过秘密的渠道偷运鸦片烟土,日本人占领柳州后,国军撤退,日本人现在盘查得比较松,我托个朋友帮你办,她对黑道比较熟悉,她有办法!”神父说着,并在烟灰缸里磕着烟斗,说:“你到莫瑞街3号找珍妮小姐吧!她会想办法让你安全到达曼德勒的!”神父若有所思地压低嗓子在华伦的耳目一畔说:“珍妮小姐的公开身份是上海太阳时报的驻桂林记者,她也是上海青龙会张老太爷的徒弟,她有秘密马帮来往于边粤桂边境走私烟土。”他说完后,压低声音在华伦的耳畔传授着同珍妮小姐接头的暗号。并将珍妮小姐的玉照给华伦看一眼,直到华伦记住珍妮小姐的芳容为止,他才收起照片。 华伦前脚刚走,刚才看门那个老仆人吴哥悄悄溜进电话间,拨着电话号码。 福斯克神父目睹着华伦走出大门,大门刚闭上,他的屋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短短的头发,;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头,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他叫唐春甫,公开职业是今晚报的驻滇西记者,其实,他是军统局滇西工作站的站长。 唐春甫掏出一只银质的香烟盒,向神父递了一支香烟。 “那密件给他带出去?”唐春甫问。 福斯克神父双手一摊,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已经被日本人‘冻结’,而你们却又被日本人吓破了胆,双不肯冒这个风险!” 唐春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说:“实在是对不起,神父,我们也有我们的困难!” “你们有啥困难?” “嗨!我和珍妮一踏上桂林这块土地,就被日本特务机关的宪兵队特高课长渡边发现派人盯上,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早就被他们抓住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渡边这杂种现在还沿街搜捕我呢!” “于是你们就把我这里当作你们的避风港?”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唐先生!这就是你们军统拒绝送密件的理由?” “是的!我遗憾地告诉你,我们军统局设在桂林的情报网已被破坏,谍报机关里日本人安厂插着‘眼线’我们若是将情报交给军统局,恐怕我们的头还末看见密件,它的复制件已送给日本人的谍报机关去了,” “你们军统局的戴老板到底是怎么搞的?反谍!反谍!怎么日本人的间谍越反越多,现在居然钻到自己的肚子里来了。” “你说得不错,日本人干得不错,军统局里有他们的人,他们早就罗着一批民族的败类为其服务了。” 福斯克神父烦躁不安起来,他用拳头锤着桌子:“现在怎么办啊?我孤立无援啊!” 唐春甫走到他面前,安慰他说:“那个叫‘林继宏’的人现在尚末被日本人监视,让他将情报带到曼德勒,我随后就去,想法找见他,要回情报,只是这两天要格外小心,珍妮她现在正张罗通行证,大概没多大问题,今夜我就走,菩萨保佑,我明天就到曼德勒,一切就没问题了。” 福斯克嘴唇掠过一丝的轻蔑的微笑,说:“你就是这样把危险推给别人?” 唐春甫双手一摊,说:“我刚说过,日本人已发现了我们,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我们只能如此了。” 五 有两件事,最使日本远东情报部特高课长渡边隆吉少佐恼火,第一件事,监视“福音堂”一无所获。另一件事是搜捕那架坠落在澜沧江边飞机驾驶员真到现在仍是一筹莫展,让他逃脱得无影无踪。 此时,渡边少佐身在办公室的安乐椅上,看似是兴致勃勃观看着玻璃大鱼缸里一群色泽斑斓体态万千的热带鱼在缸里模拟的海底景色的珊瑚礁之间互相攻击嘶咬,弄得遍体鳞伤。这是他从仰光带来的“盆景”,他一直非常欣赏这样弱肉强食的残酷游戏。 渡边少佐在鱼缸前兴致勃勃观看鱼儿搏杀,表面看来,他好似饶有兴趣,其实,他现在心焦如焚。 前几天傍晚,“驼峰航线”一架C-47型的运输机,迫降在澜沧江边,上峰的电话纷而沓至,严令他要活捉那个飞行员,那虽然在那起火燃烧的飞机残骸座舱里拖出两具烧焦的尸体,但是迹象表明,有一具尸体有很多疑点,这架飞机是迫降的呢?还是坠毁的呢?从飞机的残骸看,飞机不是坠毁的,因为机架完好,只是被大火焚烧而已,据目击者说,飞机是降落后十多分钟才起火的,这能排除有人故意纵火的可能吗?这飞机的飞行员真的是被烧死了吗?直到现在他都不敢肯定。 其次是中国军统的那个唐春甫和他那个漂亮的助手《太阳时报》的女记者珍妮,他们捉弄他两次了,打自在上海滩第一次同他们交手以来,已经好几年了,八格!日本皇军前脚刚占领那个城市,他们后脚就到,接前就是神出鬼没的间谍战,他刚张网,他就溜之大吉,在上海、南京、他曾多次将他迫入绝境,可是每次都是在节骨眼上,被他们在眼皮底下溜掉,害得他在上司面前丢尽了面子。说明对方也不是等闲之辈,现在可好了,终于将他们‘冻结’了。 渡边少佐一想到上峰把他从香港调到滇西这他鬼地方,来执行任务,他就感到是奇耻大辱。 曼飞龙市的警察局长吴登茂曾经向他报告说,军统分子唐春甫被皇军的气势吓破了胆,现在躲在福斯克的“福音堂”内深居简出,他已布好罗网,随时都可以将他逮逋归案,但是他何必这么急呢?留下他做诱饵,放长线钓大鱼。至于那个漂亮的珍妮小姐……嘿嘿,他嘴角掠过一丝满意的笑容。 渡边捺灭烟头,渡到走廊的窗前撩开嫩绿如荷的窗帘,窗外,长河落日,在夕阳余辉的映照下,澜沧江的一江碧水,微波荡漾,闪砾着满江粼粼的波光。 楼下一阵汽车的引擎声,渡边朝窗口望去,发现警察局那口肥猪吴登茂踏着地上的积水走上来,他穿着一套毕挺的警服,打自他登上警察局长的宝座后,身体更发福了,他很快走上楼来,这口肥猪除了只知道溜须拍马,其他什么也不会干,渡边对他早就产生一种厌恶感。 渡边听到吴登茂气喘吁吁的登楼声,他每次登上一级楼阶,就大口大口地呼哧着粗气,脚步越来越慢,他听到透过厚厚的楼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个臃肿的身躯终于在门口出现了。 吴登茂一踏入门口,就垂手待立在门边,毕恭毕敬,他一面极力想让自己缓过一口气来,但是津津的汗水,却淌在他那张胖脸上。 渡边站在他面前,说:“报告少佐阁下,现在完全可以肯定,那架飞机是迫降的,而不是坠毁,初步肯定,飞机座舱里那个正驾驶座上那具尸体,不是飞机的驾驶员,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本地居民的尸体。” “何以见得呢?” “那架飞机的残骸骨架完好,所以不是坠毁,是飞机降落后被人纵火焚毁的,尸体虽然被大火烧焦,但是,从尸体骨灰中检出一把本地人常佩的七星缅刀,尸体的牙齿被槟榔染成黑色,美国人没有这样的生活习惯-染齿,因此,说明这死者是一个本地的居民……” “你的意思是——” “说明那架飞机的驾驶员已经逃走,他弄玩了‘金蝉蜕壳’之计胡弄找一具本地人的尸体来胡弄我们,但是他尚末逃出我们的包围圈,他就隐藏在市区内,因此我们要加紧全市区监控搜捕工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住这个飞行员,你还有什么情况吗?” “据我派去福音堂的‘眼线’报告,直到现在为止,福音堂那个英国神父福斯克,深居简出,从末敢踏出教堂一步,去他那里做祷告的都是本市的信徒!” 渡边满意地说:“好!很好!”接着他又忧心忡忡地说:“现在形势更趋紧张,今年元旦,中美英苏等二十六国代表在华盛顿签署了‘对轴心国共同行动宣言’即所谓‘联合国家宣言’,接着中国又组建远征军在保山一带集结待命,准备沿着滇缅公路向缅北推进,大战一触即发,曼飞龙是其入缅的门户,一场惨烈的激战在所难免,大战前,我们要抓紧时间清除间谍分子。” “英军方面的情况呢?” “据最新的情报,英军已是强弩之末,在撤出缅甸之前,他们不会作孤注一掷,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了。” 吴登茂仰望着渡边少佐的脸,浮起献媚的谄笑,说:“少佐阁下,我们早就应该将那个福斯克神父抓起来了!” “不!不!尚末是时候,现在我们尚末想激怒教会,我们只要严密监视他,那个飞行员一定千方百计同他联系,要不,他在此人地两生,他能飞到天下去?但是你也要当心,福斯克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老手,他也是千方百计去找那个飞行员的,若你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差错,小心我将你这身肥肉剁来喂我那只狼狗。” 吴登茂心里一惊,打了一个寒噤,因为他知道,刚才渡边发出的警告,决不是说说而已,他抹着头上的汗珠,慑慑懦懦地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是捉摸不定……” “什么事?” “昨天晚上,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去教堂,这人我们从末见过。” 渡边顿时警觉起来,他扬起眉毛,眼睛瞪得大大的问:“陌生人?他是干啥的?” “一个信徒,他是去教堂做祈祷的!” “他住在哪里?” “不知道!没来得及跟踪他。” “八格!你知道他去找福斯克的真实目的吗?” 他摇摇头。 “你这头蠢猪!”渡边咬牙切齿地骂道:“你马上叫13号来见我!” “遵命!” 六 桂林市区的街头,春雨连绵,一辆插着太阳旗的日本本田牌的汽车,穿过青森街,急促拐入孔雀街宽阔的大马路,前面是一幢孤零零的石头砌成的房子,高高的围墙,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东南亚茶叶开发株式会社”,其实,就是日本的特务机关-“梅机关”远东情报部。门口警戒森严。 小汽车停在门口,远东情报处的处长渡边隆吉快步从房子里走出来,笑容可掬地迎接着客人。 警察局长从小汽车里跨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仆人模样的老头子,渡边对吴登茂边看也不看一眼,快步朝老头子走去,热情地拉住老头子的手,说:“吴老先生,我们别来无恙!” 这老头子不卑不亢,笑着说:“渡边君,想不到在此遇上了你!” 弄得吴登茂目瞪口呆,渡边介绍说:“吴老先生是我的老朋友,真想不到我们在此埋幸会。” 原来这老头子吴哥,他原来是上海滩76号李士群的旧部,在上海滩曾多次查获共产党的地下组织的重要情报,当时的代号是“女神”。上海滩曾喧染他是一个“千岛芳子”式的神秘女谍,不久就消声灭迹了。原来是他被日本谍报机关派他来这里,潜伏在警察局里做密探。吴登茂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自己还派他打入“福音堂”做眼线,他现在才知道这人决非等闲之辈。 渡边客气地说:“吴老先生,你是一个卓有成效的老前辈,你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 “哪里?哪里?实在不敢当,卑职只是在太君指导下尽力效劳而已。” 老头子谦逊而恭维着说,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这就是在福音堂门口华伦递给他那张名片,上面印刷着柳体字“林继宏”。 老头子眼睛射出深不可测的目光,说:“这就是那个陌生人去拜访福斯克的名片,名片上叫“林继宏”但是这张名片下用的是真名呢?还是化名?为了识破庐山真面目,我对这张名片作了过细的研究…… 渡边赞许地说:“好!吴老先生,请继续说下去!” “在皇军末到本市之前,本人曾在社会局里述职过,因此,对本市的印刷行业比较了解,据我所知,我市所有的印刷厂也不过十多家,若他这张名片是在本市所印,这个‘林继宏‘是不难查清的。” 渡边双目目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我研究过这张名片,所用的是3号黑体仿宋字,这类字比较呆板,所以印刷名片一般是不用这种字体的。因此得出结论,说明印刷这名片的印刷厂是一家老式简陋印刷作坊,因此,它的字粒种类少。另外,这张名片上还有一个特征,‘林继宏’的‘林’字,左边的‘木’字印得比较黑,右边的‘木’字印得比较淡,说明这个‘林’字的铅字粒已被磨损不平,根椐上述特征,我们很快就查出是哪个印刷厂印出这张名片的了,社会局还规定过,凡是印刷名片的都要登记备案的,这样我们就不难找到‘林继宏’这个人了。” 翌日,果然不出他所料,不费多大的劲就在培新街找到承印这张名片的印刷厂-光明印刷厂。登记簿上附有介绍信,这样很快就查出‘林继宏’是澜沧江畔龙头村的人,是个旅缅华侨。 傍晚,去龙头村调查的吴登茂在电话里高兴地向渡边报告:“报告太君,龙头村果然有一个绅士叫‘林继宏’,所以,去拜访福斯克福神父那个人并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美国飞行员。” “你这个蠢猪!” 渡边勃然大怒,骂道:“你马上到龙头村去找见‘林继宏’这个人。” “太君!林继宏是在上星期六晚上划着一只小艇到澜沧江钓鱼,几天都没有回来!” 渡边对着电话吼道:“你在他家里搜要一张他的相片拿回来!明白?” “遵命!”吴登茂声音打战地应着。 翌日,吴登茂在龙头村拿回一张林继宏的相片,果然不出渡边之所料,他将这张相片拿去给吴哥辨认,吴哥坚决否定那晚去拜访福斯克神父的人就是相片上这个人。 渡边心里明白,是有人拿了林继宏的名片,虽冒名顶替去拜访福斯克神父。 这个“林继宏”到底与那个美国飞行员有什么联系呢?有很多地方是千丝万缕的,譬如;那架飞机迫降地点是澜沦江畔,而这个林继宏正是去澜沦江钓鱼失踪的。时间同是在5月18日晚上,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巧合?现在完全可以肯定,飞机残骸里那个本地人的尸体就是林继宏本人,而拿他的名片去会见福斯克神父的是另有其人,或许他就是那个美国飞行员。 现有伤脑筋的是这个飞行员到底是个中国人还是一个其他国藉的黄种人呢?反正他会说中国话,是个黑头发黄皮肤的,这样的人混入熙熙攘攘的中国人当中,就如鱼入大海,想捕捉他简直是大海捞针。 晚上,吴登茂打来电话,报告说在市区内的石拱桥下面,发现一艘小艇,它已经被弄沉躺在河底里,只是由于河水清澈见底,因此才依稀可见。 渡边心里明白,那个美国飞行员冒名顶替逃入市区,因此他已赢得了时间。 正当渡边少佐焦躁不安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抓过话筒问道:“ 喂!你是谁?” 一个妖滴滴的声音:“是我呀!渡边君,你听不出来是我的声音吗?” “什么事?宝贝儿,又想我了吧?” “死鬼!”对方格格地笑着,说:“我同你说正经的。” “什么事?” “福斯克介绍一个人来见我,你说该怎么办?” “你先稳住他,这个人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还末见他的面,他很狡滑,并不直接来我这里只是约我今夜9点钟在白笋塔二层同他见面。” “你答应他了吗?” “答应了,因此向你报告。” “好!你干得不错,今晚你就去赴约会吧!” 七 几经寻找,原来是在这儿,路过这里不知多少次了,华伦竟没有注意到这陋巷深处,有这样的一个“记者站”,它不像是个新闻传媒单位,从在大门口望入去,狭长的院子,乱七八糟堆着木柴,天井里横的直的拉着铁线晾着衣服和被子。像个居民大杂院,牌子倒是挂有一块,“今晚报滇西记者站”。牌子白底黑字,但是因日子久远,白漆发黑,黑漆泛白,早就混淆不清成一片模糊的灰色,纵使特意来找它也极难发。 路树遮荫的院子,一座雅致的小木楼,木楼有长长的走廊,走廊有木栅栏,栅栏做工精致,造型独特,几何图形构成,外表美观,富有傣民族建筑的特色。虽不算豪华,但是那份整洁和独特的恬静还是使人赏心悦目的。 华伦不敢贸然进入去找珍妮,谁会知道里面有没有埋伏?他犹豫不决。最后仍是掉头就走开,他漫无目的地走过几条小巷,最后他看见小巷深处有一所小小的邮电所,他灵机一动,走入去拨着电话对接线员说:“我要今晚报滇西记者站。” 须臾,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你找谁?” “我找今晚报的珍妮小姐!” “我就是珍妮,请问你有何贵干?” “贵阳路有个醉汉被人家的狗咬伤了,请你去现场采访,”他按福斯克传授的联络暗号说着。 “这样的事算什么新闻啊?”珍妮也按规定的暗语回答着。 “狗咬人不算新闻,人咬狗算新闻吗?” “先生真会开玩笑!” “真的!被狗咬伤的醉汉火了,他将狗杀来吃了,结果狗主兴问罪,双方争吵而斗殴,同归于阵,这算是新闻了吧?” “这样倒有点轰动效应,还差平多。” 暗语对上了,珍妮小姐低声地说:“你来吧!有什么事?我在家里等你!” “好!你家在哪里?” “孔庙街43号”。 “今夜9点我去找你。” “来吧!我在家里等你!” 天黑后,华伦走到孔庙街望着43号那座木楼,木楼对面是一条旱桥,是沟通桥两端的通道。 木楼的走廊十分肮脏、阴暗、在潮湿的空气之中还飘逸着腐朽的霉味。离木楼处不远是澜沧江,江边有座简陋的码头,一艘木帆船,顺流而下,船夫们用粗壮嘶哑的嗓子,不时短暂地呼唤着。 华伦在一家房门上叩响了门。 几分钟后,门打开了三个年近60岁的老妇人露出了她那张憔悴的、皱纹纵横的脸,两只昏黄的小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眸子闪出机警锐利的锋芒。 华伦问:“请问珍妮小姐是住在这里吗?” 老妪定定地注视着来访者,几秒钟后,她勉强装出和善的表情回答。 “是的!先生,她是住在这里,请问先生有何贵干?” “我有点事找她聊聊!” “哦!”她有点惊奇叫出声来,忽然表示极大的疑惧。说:“你招呼也不打,说来就来,怎么能见到她?” “难道她不住在这里?”华伦又问。 “她目前从事一些商业活动,一直是在外面忙着,请进来坐一会儿吧!别老是在门口站着。”她用手势做着邀请的姿态,让开路,华伦感到这老妇人的举止和她的衣著极不相称。她说:“你是我侄女的朋友吧?我是珍妮的姑妈,是来帮她看房子的。” “老人家,请问尊姓大名?” “老太婆有啥名字?叫阿婆就成!”老妇人平静地回答着。老人离开屋子,显然是进入里面打电话。 华伦转身向门,右手插入口袋里,握着自动手枪等着。 老妇人又走出来,显然,她能带回一个满意的答复,她说:“我侄女在贷栈里等你,她的贷栈在后面。” 华伦跟她走到后面的贷栈,叩响了大门。 门立即打开,华伦看见一个美貌小姐的脸,她漆黑的着发,宛若纯洁的的清泉,她的眼睛,她的嘴唇,明眸浩齿,以及她的身段,苗条的身材和包在薄薄羊毛衫里的乳峰,秀美的曲线让人看了掉魂。 华伦刚坐下,她向来访者投来温存的一瞥,说:“福斯克神父告诉我,你想去昆明对吗?” “是的!我想去昆明谈一笔生意。” “那你直接找我们的头谈吧!”她解悉地说着,一面用优雅的小手在摁电铃的按扭。 珍妮小姐建议道:“请你在这时等一下!” 华伦坐下来,珍妮给他递过一杯绿茶。他刚呷了一口,和客厅相通的那个门无声地被推开,走出两个身穿唐装的汉子,两支手枪直抵在他的腮巴上。 高个子的汉子笑着,咧着嘴,望着华伦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矮个子双唇紧闭,脸上毫无表情,手上握着一支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华伦的胸脯,他狠狠地骂道:“他妈的,我看你还往哪里走?” 到此时,华伦才明白,珍妮已经被他们控制起来了,这两人是用珍妮做诱饵,引他上钩。但是他弄不明白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人?”矮个子的汉子走过来一推华伦,说:“走哇!到那这去!” 高个子守住珍妮,矮个子押着华伦,从木楼走出后院,走到一条狭窄而潮湿的巷子里,又进入一间低矮的板棚,里面黑洞洞的,阴森森可怕。霉烂的木材味凝滞在空气里。 华伦心里发怵,他不知道这人押他到此到底干点什么?难道是押他到此处决的吗?他心里盘算着如何逃走。 走过一段空地,带着他到另一间屋子,矮个子上前去敲门。 支呀一声,大铁门打开了,矮子把他推入那间屋子,并用力关上门,早就窥伺这关键时刻到来的华伦这时采取了行动—— 他一个鱼跃,扑上去,这个运作他做得十分漂亮和准确。他在华盛顿读航校时,就是橄榄球队优秀选手,他刚才露出这一手,若是在赛场上,准能博得橄榄球迷们狂热地喝彩。所以他不费什么力气就干净利落将这矮子扑倒在地上,他又照那矮子的心窝狠狠地端了两脚,这家伙口吐鲜血,一声不哼就咽气过去了,华伦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这里到处都埋伏着敌人,他跋脚向着黑暗的街道狂奔而去! 八 夜已深沉,借着熹微的星光,华伦摸回“兴利隆”客栈,远处的林梢挂着一钩残月,泻下清幽幽的光辉,前面就是那座小客栈的木楼,从表面看,好似这小客栈安然无恙,但是他是个细心的人,他为了预防万一,他还是不急于进入屋里去,此时此地,万万不能大意,天晓得里面有没有埋伏呢?他从街口的墙角里转出来,小心翼翼地靠近这幢小木楼,伏入身子,躲在墙后面,偷偷窥伺前木楼的动静。 这时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的云彩,月亮静静地照在街区上,华伦观察了片刻,脸上骤然有了咋异的神色,引起他怀疑的是一个似乎不什么起眼的现象,这太反常了,因为他看见他住的那间房的窗外,窗子敞开着,窗帘脱落,像一面旗子挂在窗口上,随着飒飒的夜风飘动着。他知道他的房子里有埋伏了,是那个可怜的妓女给他发出危险的信号。他心里那股紧张的的潜流越来越明显了,一种惶恐不安的情绪,陡然间袭上他的心头,他小心翼翼的踏入房间,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他有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我的天,他被房里的惨状惊呆住了,那个姑娘被刹得赤条条的,被奸杀在床上,惨不忍睹。 他知道这里是不能容身了,转身走出这个小旅馆。悄悄地溜到白笋塔广场。他看见白笋塔第二层朝南的那个窗口,坐着一个穿着一条孔雀翎纹统裙的女人,她的头靠在墙壁上,一动也不动。 他知道,这个女人正是珍妮小姐,他才记起来,她约他来这里会面。华伦躲在一丛婆娑的海棠花下面仔细观察着,在深重的暮色里,珍妮头上那条薄似蝉翼嫩绿如荷的纱巾,在温馨的晚风中徐徐拂动着。 从表面看,周围似乎没什么可疑的情况,明月皎皎,薄暮的晚霭交融着,夜显得宁静安谧。 华伦仔细观察着,终于发现了可疑的情况,这女人的一个鞋子脱落下来,一只脚打着赤脚,怎么会是这样的呢?他猫在一丛小树丛里耐心地等待着…… 这时,一辆本田牌的小汽车,从那街口处开过来,在广场的角落停下来,车上坐着渡边、吴哥、吴登茂以及几个便衣特务。他们是接到珍妮的报告,来这里张网的,渡边经过分析,认为这人正是那个美国的飞行员,因此他设下这圈套来逮捕这个人。 吴登茂伸手看了看手表,刚好是9点钟,亿四下张望着。渡边嘟囔着:“八格!这女人搞什么鬼?” 吴登茂自告奋勇说:“让我上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渡边摇摇头,说:“你的不合适,让他上去吧!”他向帝旁边那个小特务点点头说:“你上去瞧瞧吧!” 这个小特务此时是一个仆人打扮,头戴瓜皮小帽,他手上挎着一只竹篮,蹒跚地爬上塔阶,旁人看见,总以为是名门望族的老仆人去找自己家的小姐,他走得很慢,他走了很久才走到白塔底下,踏上迂回曲折的九曲回栏,拾级而上爬上白塔的二层,走到珍妮小姐的跟前,但是珍妮小姐还是没有觉察,仍将头靠在墙壁上,好似睡着了一样,他靠近小姐,低声问道:“小姐!你怎么啦?” 珍妮小姐没反应,他大胆地将小姐垂下的头发一把抓住,揪将起来,月色下,他看见珍妮小姐惨白的脸,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再一看,珍妮小姐的胸前,染着殷红的鲜血,一把匕首插地她的胸口上,在两座高耸的乳峰之间,露出匕首的柄。他一惊,转头就跑,边跑边大呼着:“珍妮小姐被暗杀啦!” 他刚跑了几步,夜空远处响起了“叭勾!”一声枪声,他眉心之间一股鲜血冒出来,他摇晃挣扎一下,就扑倒在地上。 渡边看见他中了冷枪,他大手一挥,霎时,警笛长鸣,响彻夜空,大批的军警冲过来,搜查了整个街区,才在离白塔很远的一张石凳上,检到一支自动步枪,让吴登茂吓得大汗淋漓。 九 华伦躲在远处的树丛里,看见那个男人被暗杀,知道周围有埋伏,他转身就往街上跑,在他的身后,广场上到处都是手电光和脚步声。他很快冲过街口,尽量选择一些偏僻的小巷钻,渐渐走远白笋塔广场,心里比较安定了,但还是不知道去哪好,那间小客栈是不能再去的了,他只好漫无目的地在一些小胡同里溜达消磨时光。 他太疲倦了,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他耽心自己在街上走走就睡着,要是这样的话,他不被敌人抓住才怪哩! 当然,现在他的衣袋里有钱,也有“林继宏”的身份证,但是现在他不敢用这些证件了,也许现在敌人正满街找这个‘林继宏’呢,带在身上是个祸害,因此他把这没用的证件烧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到一条小巷,小巷深处,有一个狭长的小院子,里面有一个篮球场,竖着两个摇摇欲坠的篮球架,似乎这几间简陋的平房原来是一间小学校。现是,现在看不见一个孩子,只看见三三两两的日本兵,出出进进的,一个个的醉熏熏的而且眉开眼笑。他不知道这里到底是日本人的什么机构,只见门口有两个日本卫兵守着。 他突然想起中国古书云:“大智隐于朝,中智隐于市,小智隐于野。”他知道越接近敌人的地方越安全,他决定在这里找间小客栈住下来,于是就向那个院子走去,被那两个日本兵拦住了,他才抬头看见一块木牌,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地行日本字,红色的油漆斑斑醒目,仿佛是殷红的血字,好在他少年时代曾在日本读过书,也精通日文,木牌上写着: “大日本东南亚战地军人后勤服务站” 这个服务站到底是干什么的呢?除了日本兵之外,还隐约听到里面有女人的声音。 这服务站的门口对面街就是一个酒巴,酒巴的格调充满着日本的乡土气息。几个身穿日本和服的年轻妇女,浓妆艳抹,正在那里缓慢地翩翩起舞,桌上放着一台手摇式的留声机,大喇叭传出幽婉、甜密的《支那之夜》舞曲的旋律,显得凄凉、缠绵而优伤。 这间酒店东洋气十足,显然是为日本人刻意安排的。席间有几个歪戴礼帽的家伙,他们醉生梦死地吃喝着,中间夹杂着女人虚情假意的调笑。 华伦选了墙旮旯的一个偏僻的座位,要了一瓶三花酒,一碟黄瓜炒牛肉,一碟白切鸡,就自斟自酌吃喝起来。他现在实在是没地方可去的了,他要尽量在此消磨时光,他知道现在街上盘查很严,敌人到处张网捕捉他,他只好在此憩息,养精蓄锐,伺机寻找机会脱身。 突然,一个身材高大的日本军官,走到他的机前,他霍地站起,情绪十分紧张。 “我可以坐这里吗?”日本人问。 “当然可以!” 这个日本人还算友善,朝他点点头,就坐在对面的桌子旁边。他退到更远的一张椅子,默默地呷着酒,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这日本人三杯落肚,话头就多了起来,他操着流利的汉语,说着:“这儿太糟杂了,我叫高森弘二,是五洲兵团的军医,我们的部队驻在曼德勒。”显然,这是一个爱饶舌的家伙。 华伦掏出自己的“老刀牌”的香烟,递一支给他,就同他海阔天空聊起来。 这个日本人自己点燃了香烟,猛吸一口,他凑过来问道:“听你的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 华伦马上警觉起来,因为这问题若弄不好,往往会招来麻烦的,但是他还是点点头,说:“是的,我是本地人,只是自小就离乡背井,出外经商,我是一个旅缅华侨。” “太棒了,我就是喜欢同华侨交朋友。”他的小眼睛盯着华伦,说:“大战一触即发,别人躲尤恐不及,这种时候,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 “我原想在此做点绿玉生意,不想护照弄丢了,想回缅甸已不可能了,太君,你能帮上点忙吗?” “不!不!我是出差才来这里的,任务是给那些服务人员检查身体,其他我爱莫能助。” 高森军医喝着酒,谈着。显然酒精烧红了他的脸,他感到十分兴奋,他庆幸找到一个可以谈心的朋友。 谈着谈着,他谈到他入伍前的情况,他说他妻子叫美田友子,二十四岁,是一个中学教师,他们结婚八年了,他在服役前就有一对孪生的女儿,幸子和福子。他离开女儿时,她们刚满对岁,现在要是还活着的话,该是8岁了,他非常想念妻子和女儿。他还拿出一张被无情的岁月和汗水渍黄了的照片给华伦看。照片虽然经历了沧桑岁月,但是还不失其温馨的风采。照片里的友子果然漂亮,她眉清目秀,薄施粉黛,轻描蛾眉,肌肤莹泽,幽眸含怨,一袭春妆,充分显示她的窈窕身段的优美曲线。一条淡绿如荷的长裙,湖青的和服相对比的冷色调,效果明丽。 高森风流潇洒,他左手撩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猩红的领带,意气风发,保持着高敖和矜持,下巴翘得老高,眼脸微垂,显得那么从容自信,他们伉俪紧紧挨着,友子含情脉脉偎依着丈夫,膝下是两个天真活泼的女孩,象两朵含苞欲放的花蕾。甜甜地笑着,背景是富士山皑皑的雪景和漫山红遍的樱花。 “啊!那时是多么的幸福!”高森叹息地说着。他感慨万千地说:“那时的生活充满着和平和希望。可是,现在,我已经八年长长的时间里没有看见友子了,我无时不在想念着她和女儿。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美国的飞机将我家那带街区 夷为平地,现在她们音讯全无……”他忍不住低声饮泣起来。 两人谈着谈着,自自然然把话题扯到女人身上来,他说:“先生,我们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是我感到我们是莫逆之交了,我可以向你问一个严肃的问题吗?” “当然可以!请问是什么问题呢?” “你忠诚于你的太太吗?” “这叫我怎么说好呢?总的来说,基本上是可以肯定的,不过,特殊情况有时也有例外。” “我对这个问题一直是矛盾的,我非常爱我的妻子友子,而因为战争,我已经8年没有同友子见面了,眼下日子又是这样难敖……”他低声说着,狡黠的小眼睛眯笑着。说:“我老实告诉你,战前,我是一个性病专家,此次奉命而来这里,是给那些女人检查性病,供长官区别淘汰,嘻!今夜我要趁这机会到里面去——”他把下巴得意地向对面院子里一努,问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不是战地军人后勤服务部吗?” 他呵呵地笑着说:“对外是这样的称呼,其实这是随军妓院,这间学校里的这些女人,都是‘慰安妇’你不知道,还有更高级的,专供长官亨受。”他狡黠的小眼睛笑眯眯的,说:“今夜轮到我进去选个女人开开心……” “啊!”华伦目瞪口呆。 十 呜—— 城市上空,突然响起一连串尖锐剌耳的警报声,空中嗡嗡嗡地响着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飞机自远而近的轰鸣声。 酒巴里的人争先恐后纷纷冲出来,在大街上四散逃走。 天空那一阵阵轰鸣声愈来愈剌耳,成了震耳欲聋的躁音。一发发高射炮弹飞向天空,划破了漆黑的夜幕。天空中发出咚咚咚的炮弹爆炸声。一道道探照灯的光束摇曳不定地搜索着天空,照明弹在空中悬挂着,照得天空如白昼,清楚看见炮弹在空中爆炸后形成的一团团如棉花球般白色的烟云。 五架美制的斯图卡式俯冲轰炸机低低地掠过天空,发出的怪叫声令人毛骨悚然。地面上的防空警报声,哨子声,哭喊声,奔跑声乱成一锅粥。躁音汇成一曲极不协调的极不悦耳的交响乐。 停在公路旁边的一辆炮车陷入泥坑之中,飞机俯冲下来,车旁推车的那几个日本兵,惊恐中毫无目的地四散逃窗窜。 斯图卡式的美制轰炸机却像老鹰抓小鸡似地俯冲扫射,那尖锐声音震人弦。顷刻之间,大地似乎摇晃起来了;砖头,碎瓦,桁条,檩子,门窗杂物都飞了起来,炸弹爆炸,大地颤抖了,只听到轰、轰、轰的爆炸声,大大小小的火球,在眩目的火光中飞舞起来。 华伦站起来,一把拉着半醉的高森军医,向前面河岸的礁石丛冲过去,刚刚跨过一条深深的干涸的壕沟,轰隆一声,火光在他们身边一亮,一股热浪迎面扑来,他感到轻飘飘的腾飞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头一昏,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一阵清凉的夜风吹来,华伦才慢慢苏醒,他抬起头来一看,城市已是一片的火海,不远处一幢木楼在燃烧着,火舌像魔鬼的舌头贪婪地舐着被烧着的房子的屋面和板壁,火苗直窜向天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火球被抛向天空,火光照亮了大地。 飞机的声音早就消逝了,地面上只听到像炒米花般噼噼啪啪的响声。 在火光中,华伦突然想起那个日本军医高森,现在他在哪?他爬过壕沟寻找,发现他倒在壕沟堤上,他爬过去,借助火光一看,我的老天!这个爱饶舌的日本人,半截天灵盖已被弹片削去,两只血肉模糊的眼球暴露无遗,惨不忍睹。 陡然间,华伦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冒险的计划——冒名顶替高森军医。这是敌人万万想不到的。他急忙把高森的尸体拖下壕沟,迅速剥下他的军衣,说来也凑巧,高森是被弹片一削倒地而死的,他的衣服完好,不但不被炸烂,甚至连一点血迹也没有,华伦脱下自己的衣服穿上华伦的衣服,俨然是一个日本军官,他翻着死尸的口袋,找到他的证件,看见相片脸型倒有几分相似,又在他的军医证里找到笋塔大旅社的住宿证,他佩着高木森的手枪,将高森的尸体和自己的衣服一起拖到大火前,投入火海里。 当华伦穿着日本军官的制报,趾高气扬跨入白笋塔大旅时,看见掌柜的涎着笑脸,点头哈腰迎接他,他心里一阵高兴,总算没有一下子被人看出破绽来。 十一 华伦就这样失踪了,在市区里莫名其妙地消失。渡边出动大批的警力搜索,搜遍全市区每个角落,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这样,华伦以高森弘二的身份在白笋塔大旅社里休养生息。他休息了两天,第三天,天色熹微,正是睡觉美妙的时刻,华伦还躺在床上还末起来,就被旅馆的听差叫醒,华伦揉着布满血丝的惺忪睡眼问道:“什么事?” “太君!你就是高森军医吧?‘棕榈山庄’来人了,请你去给他们小姐看病。” 华伦这时才记起来,打前次空袭以后,他摇身一变,就成了高森军医了,他不知道这‘棕榈山庄’是什么去处?但是他记得高森说过,他这次出差前来这里,是专给某些人治病的,现在他的身份是军医,若是借故不去,恐会引起怀疑,露出破绽。他心里想,看病就看病,好在自己的妻子雅倩原来就是一个医生,他和她结婚共同生活几年,耳濡目染,他也懂得不少的医疗知识,现在冒充军医去开点普通的药方,谅也无妨的。况且他曾在东京大学读过几年书,后来又在香港航空公司供职,他和航班正是香港-东京,他对东京熟悉,又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他估计冒充高森弘二军医,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来请他的是‘皇城别墅’一个老仆人,能讲日语,他背起高森留下的药箱,跟那个男仆上了汽车,他心里上七下八打着鼓,心里想,千万别遇上高森的熟人啊? 汽车开到漓江畔,在园林深处,有一幢小巧玲珑的三层小洋楼,常春藤的篱笆,婆娑四泻。 客厅是个八铺席大小的考究的日本式的起居间,恬静的气氛整洁的气息,飘散在席上,散布在整间客厅。 客厅现南端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幅精致的奈良的风景画,瓶里插里菊花,多层的小书架玻璃的橱里,摆着两个身穿和服的玩偶,栩栩如生。书柜的拉门上绘着樱花,每样摆设都使人感到具有高雅的日本风味。 特别是专摆装饰物的“床”之一偶,放着一张用红色小鹿花纹布罩的琴,使得这客厅格外飘逸出高雅的情调。 病人拥着一张毛毯侧卧着。 华伦问:“你哪儿不舒服?” 话刚出口,蓦然一惊,坏事了!此时他猛记起来了,现在他的身份是高森军医,他应该用日语询问病人,但是刚才他忽略了,竟用汉语说话,况且又说得如此流利。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诚恐诚惶地望着病人,从客厅的摆设看,这是日本一家豪望族,他等待着病人的反应。 “我……我胃痛,痛得我直冒冷汗。”病人转过身来,这是一个十分年轻漂亮的日本女人。病人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用中国话回答着。而且也很流利。 当华伦从药箱里取出止痛片的时候,女病人小声地说:“谢谢!”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忍着剧痛的声音。 他把病人的袖子卷到肩膀上,在她雪白光滑的玉臂上给她打了一针止痛针。他看见她端正美丽的脸部和秀气的鼻梁。看见因鼻翼因痛苦而有“美代小姐在外面一块悬崖上散心。”点颤抖,长睫毛上挂满亮晶晶的泪珠儿。 翌日晚上,华伦再次去给那个日本的娘们打针时,女仆说: 华伦才知道这个日本女郎叫美代。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他很想读破笼罩在这所优雅别墅里的神秘色彩。 这个日本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什么集团军派他来为她治病?也许她是某高级将领的女儿,但是日本军队里是不准带家属的。看她那神情,忧郁痛苦,委实是难以用因病而寡欢来解释了。 突然,一阵优美而哀伤的七弦琴的琴韵,洋洋溢耳。 夜幕降临,满天星斗在深蓝色的洁净夜空中闪砾。澜沧江水一泻千里向南流去,发出永无休止的呜咽声。 华伦驻足聆听,她抚的七弦琴弹奏着一首中国的古曲:“汉宫秋月”。凉台翼然高踞于悬崖秀美的山岗之上,美代倚着凉台的栏栅,她身穿紫色的和服,那洁白的纯丝衬领,罩着一件用大岛绢丝织成的碎白花纹的长裙,腰上系一条淡黄色的细纹的博多腰带。 华伦走近她注视着她,但是她并没有发觉,她似乎仍沉缅于一种难以解脱的忧郁之中。 而华伦却无法揭开这个日本女郎的愁城原帷幕。她半闭着眼睛,胸廓起伏,目光凝滞,漆黑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她那纤纤的玉指,偶尔拨弄着怀里的七弦琴的琴弦,发出阵阵的清韵,呜呜然如痛苦的呻吟,惆怅的叹惜,芳心欲碎的饮泣。 皎皎的明月,在清澈的夜空中闪耀着,月光向澜沧江抛下一条长长的乳白色的雾带,波涛层澜,变化着无数绚丽的斑斓。 “小姐!该打针了!”华伦提醒她。 少女惊慌地睁大眼睛朝身后看了一眼,点点头,说:“又打针吗?” “是的!你要按时打针吃药。” 华伦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他心揣摸着这个少女,温柔的晚风,仿佛是一把无形的扇,扇着饱蕴着森林的浓香,抚慰着这个沉思者的心头。他凝视着美代,她似乎没有觉察,这个孤芳自赏、心情玉影的年轻女郎思考些什么呢?一个女孩,在这样战乱的岁月,她远离亲人,离开国土,来此干什么?她面向山峦的森林,在这陌生的土地上凭借着清风明月,诉说点什么? 这真是一个难解之谜。 十二 葱笼的林色,渐渐地融入朦胧的暮霭。座落在澜沧江畔的“棕榈庄园”掩影在一片花木扶疏的环境里。 床头的电话铃晌了起来,渡边恼火地骂了一声:“八格!”就翻身摸着电灯的开关摁亮电灯。 美代裸着的胴体,躺在他的环里,她太累了,酣然进入梦乡。 这女人,高高的的乳峰,丰满的臀部,窄窄的细腰,流畅的曲线,凡是男人认为应该健美的部位,她都是长得如此的丰腴动人,渡边意犹末尽,呆呆地看着,以至忘了讲话。 “我是吴登茂!” 话筒里传来警察局长的声音:“少佐先生,不好意思,深夜打扰你,珍妮小姐被杀后,唐春甫被吓破了胆,昨天已逃之夭夭了。我今天才回到曼飞龙……” “现在你在哪?” “我在警察局呀!” “你立即到‘棕榈庄园”来找我!”说完他重重地放下了话筒。 现在他一点睡意也没有了,索性起来。到洗嗽室洗脸,他从保温瓶里倒出半盆热水,浸湿的毛巾,拭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照了一下,镜子里,他平时那种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的自信神态荡然无存了,起而代之,现在他的眼里充满着焦虑和沮丧。 最近他得到情报传来坏消息,自从今年元旦,美英中苏等26个国家代表在华盛顿签署了对“轴心国共同宣言”即“联合国家宣言”之后,国际间同盟国统一战线正式成立,太平洋战争爆发后,皇军江河日下,日本海空军虽然偷袭了珍珠港成功,但是已是强弩之末。在中国大陆,共产党领导的的敌后抗日运动,风起云涌,成为星星之火,国共合作共同抗日势不可当,蒋介石被联合国任命为盟军中国战区(包括越南、泰国、缅甸)的陆军总司令,美国的史迪威将军侨任联军的参谋长,以中国的精锐部队第五军和第六军为主力组成远征军,已向滇西的保山、芒市集结待命,随时可以挥师入缅作战。月底,英国驻缅总司令吴敦已致电中国最高当局,要求中国出兵缅甸协助英军作战,而美国的陈纳德飞虎队不但在军事的给以空中支持,而且通过“驼峰航线”源源不断给中国运输战略物资,现在远征军虎视眈耽,直指中缅边境,曼飞龙是其进军缅北的门户,是兵家必争之地。一场垂死的大战在所难免。 可是吴登茂之口肥猪,把事情弄成一团,一开始就让那个冒名顶替“林继宏”的那个人在文端街酒巴里逃走,而且又捐失了珍妮,现在,他肯定那个冒名顶替林继宏的人就是那个美国飞行员,而且他现在已经成功地和成内的共产党领导的地下抗日组织取得了联系,他已经赢得了时间。 现在上峰三翻四次明令要活捉他,这个人太重要了,他不但是“驼峰航线”的直接参予者,而且是陈纳德飞虎队的成员,逮住他,从他口中可以知道西方盟国对中国军事援助的详尽的情报。这人太重要了,上峰的责询的电话纷而踏至,但是,现在他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让他有上峰面前无法交待,现在上峰明令活要人,死要尸。而自己的搜捕工作一筹莫展。 但是,渡边少佐还是十分自信的,他肯定这个美国飞行员尚在他的封锁区内,也就是说,还在市区内,因为飞机迫降在市郊8公里的澜沦江边,这儿是修盘地,四周高山峻岭,悬崖峭壁,而他在飞机降落后不到15分钟就包围了降落地点,控制了全市区的交通。在通往飞机降落地点的每条公路的隘口上他都设下了哨卡严密盘查,他插翅也难逃出他的封销锁圈。他失策的是当时没是在澜沧江水面布控,封锁水上交通。但是这能怪他吗?要知道,这是偶然而来的飞机,谁会想到他能得到地面上的支持昵? 现在他怀疑是福斯克那老滑头搞的鬼,是他故意把水搞混,将“林继宏”交给珍妮,让珍妮暴露。这回他输得太惨了,直觉告诉他,那个冒名顶林继宏的人就是他要搜捕的目标,他若是不能逮住他,这就是他的严重失职,下峰是不会谅他的。他这个情报部长就是当到关头了。 渡边从新梳理一下现在手里的所有线索,这人太狡滑了,显然他是个华人,起码是个华裔,能说中国话。现在他已混入熙熙攘攘的中国人之中,恰如鱼入大海,想去逮住他简直是大海捞针。 吴登茂直接到达“棕榈山庄”西厢去找渡边,这时渡边以“滇西玉石公司”总栽身份出现,他是个中国通,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不知底细的人,不以为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商人呢!此时的吴登茂站在他门口,毕恭毕敬。目光停留在在他卧室里那张床上,瞥见床上罗帐低垂,依稀看见罗帐中卷卧着一个漂亮的娘们。一缕长发露在毛毯外,她绻曲着身体蒙头大睡。 渡边从房里出来,站在吴登茂面前,两人四目相对,吴登茂慌忙收回自己的目光,但是渡边还是定定地盯着他,眼睛里流露出厌的神色。他习惯地“嗨!”哼了一声,算是谈话的开始。 和往时一标样,吴登茂一听到渡边的哼声,就全身发抖,胆战心惊。他胖胖的上就淌着汗珠,但是他不敢用手巾去拭,让汗珠直淌下来。他双手一摊说:“少佐先生,也许那小子已经离开了曼德勒!” “不!这绝对不可能,我早就对曼德勒韦围铁桶一般,他没法逃出曼飞龙,城外我的哨卡早就将全市的交通控制,他一定还在市区内,况且我们已经在城内找到他丢弁的小艇。” “或许他已经死了,这次空袭,死了不少的人,我已经在城内反复搜过多次,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若你认为他已经死了,你得抬他的尸体来见我,还有,那个真正的林继宏在哪?你也要搞清楚!” 渡边坐在写字台前,台上铺前一张中缅边界的地图,他绕着曼飞龙地区画了一个圈,说:“在这个圈子里,从里到外,每条街道,每坐木楼,你都得给我再搜一遍,没有了飞机,我总不相信这个飞行员能飞到天上去?”说完,他扔下手上的铅笔。 “可是我们已经搜过一遍了!” “那再搜一次,反复地搜,挖地三尺,像用梳梳头上的虱子一样,一遍遍地梳,看他能躲到那里去?”渡边咆哮地说着。 “少佐先生!”吴登茂鼓足勇气说:“我认为现在是逮捕福斯克这个老混蛋的时候了,珍妮小姐被杀与他有关,他的目标是冲你而来的,只是那个倒霉的家伙做了替死鬼,在现场我们捡到一支自动步枪,这么远的距离,他能一枪击中眉心,看了使人不寒而悚,我认为是共产党的地下游击队干的,他们当中有很多百发百中的猎手,这人若是同游击队取得联系,想捉住他就更难了。” 渡边沉吟着,不动声色地说:“是啊!现在确是解决福斯克的时候了,他没有什么价值了,再没人去找他了。” 他鼓励吴登茂说:“你好好干,若你能捉住那个美国飞行员,上峰会嘉奖我们的。嘿嘿!”他笑着说:“到那时,你就不是一个小小的曼飞龙的警察局长了,说不定那时皇军已攻克昆明,你就是昆明市的市长了。” 吴登茂听得心旌摇动,不断地点头。 十三 华伦以高森军医的身份住在白笋塔大旅社里一个星期了,他每天都去“棕榈山庄”给美代小姐看病,他对珍妮小姐被杀总感到是一个谜,到底福斯克神父是个什么人呢?要说他是个敌人,又不十分像,要是他是敌人,在教堂早就逮捕他了,所以他认为福斯克神父不是敌人,也许珍妮出事他还不知道,无论如何,他要逃出这个城市。若是想达目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次去找这个神父,并告诉他,珍妮小姐被杀,要他多加小心。同时也请他想办法弄张通行证。 华伦悄悄地溜到青森街,远远的就看见福音堂屋顶上那个巨大的十字架,他怪住脚步,小心翼翼地躲在墙角处向教堂打量着。 街道上死一般的沉静,朦朦的细雨,如烟如缕,飘飘扬扬打湿着地面。在昏黄的街灯映照下,闪着昏昏欲睡的晦光。 他站在浓重的暮色里,久久观察着教堂的动静。在凄迷的烟雨之中,似乎教堂没有什么可疑的情况,它依然故我屹立在漫天飞舞的细雨里。 他小心翼翼地向教堂走去,静夜里只有他那双日本军皮靴撞击路面发出的响声。打破这黑夜的静谧。 对面就是福音堂,教堂旁边有个小小的侧门,门旁钉有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福斯克寓所”。 华伦大胆踏上台阶,伸手抓住大门外那只蝙蝠状的门环,稍一敲击,便发出哐啷的响声,但是里面毫无无动静。他用力一推,门就呀的一声响了,门是虚掩的,里面还是毫无声息。 他倚在门框上,极力保持着镇定,他等候有人出来,但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们的耳朵真是不中用了!”他喃喃自言自语。 华伦推开大门,一头撞进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他搜遍口袋,最后才找见一包火柴,擦亮一根,眯缝着眼睛,朝四下里扫了一眼,昏暗的火柴光照在十字架的耶稣像上。 “福斯克神父!” 他低声地喊着,声音在教堂里回荡着,瓮声瓮气的,阴森可怖。 他小心地朝前走去,又喊了几声,仍是没有人回答,火柴又熄灭了,这是最后一根了,他又朝前摸去,却一头撞在神龛上,打个巨大的十字架,撞得摇摇欲坠,他连忙把它抱住,不让它轰然倒下。 “神父!神父!” 他走到老头子的起居室,室里的窗子开着,屋子里虽然黑古隆冬的,但是室外仍旧有微弱的天光映照,因此,屋里依稀可辨。他看见一张条凳上,神斯克正躺在凳子上睡觉。 华伦心里想,说不定这老头子喝醉了,他摸到一包火柴,又擦亮一根…… 我的老天! 福斯克神父被人绑在条凳上,后脚跟垫着高高的一叠砖头,在酷刑中,老人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了。 啊!福斯克神父遇难了。 他再看墙旮旯,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尸体,教堂里所有的神职人员,被残杀贻尽,惨不忍睹。 他正想退出教堂,突然,门口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他慌忙躲到神龛后面,接着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这时走进四个穿便服的家伙,他们手上拿前烧鸡、酒和其他熟菜。他们骂骂咧咧的走到餐桌旁边,从他们不满的骂声中,华伦知道这四个空家伙是奉命在此“守株待兔”的,由于汉奸便衣队纪律松懈,这几个家伙上街去弄来酒菜,回来吃夜宵消磨时光。 这时华伦着急起来,现在大门已被关上,他无意之中被堵在屋里,现在已经成了瓮中鳖。若坐等天亮,他将暴露无遗,那时只好束手待毙了。因此,他要趁夜色浓时逃出教堂。 怎么办? 突然他想起自己现在是日本军官高森弘二,且身穿日本军服,他心里一动,计上心头,他掂着脚尖,悄悄走到正在那里大吃大喝的那四个家伙面前,出其不意,猛喝一声,:“八格牙鲁!” 那四个家伙正在那里狼吞虎咽吃得滋滋有味。突然间,晴空起个霹雳,他们吓了一跳,猛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威武的日本军官,满脸怒容,操着他们谁也听不懂的东洋话骂着,他们吓得从座位里站起来,走到客厅前一字排着,垂手待立,听候着训责。 华伦咬着牙,不客气地在他们每个人脸颊上,狠狠地轮翻抽着耳光。 华伦直打得他们趔趔趄趄的,东倒西歪,打累了,操着生硬的中国话骂道:“你的!良心大大的坏!捉不到游击队,统通死了死了的。”骂完,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 华伦打开大门,走向街道,他隐约发觉刚才挨打那四个家伙在后面跟踪着。这四个家伙怀疑这个突然开现在他们面前的日本军官,是的,这种时候,一个皇军的军官怎么会是一个人出来活动的呢?所以他们在他身后跟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窥伺着他的去向。 华伦也发觉被他们跟踪了,为了脱身,他加快了脚步,他看见街口处停有一辆三轮车,他大踏步向三轮车走去,跨上三轮车,三轮车夫问他:“太君!你去哪?” 华伦不知如回答,他对曼飞龙市区太陌生了,突然,一个熟悉的地名浮上他的脑际,他不假思索地说:“回棕榈山庄!” 他远远地看那四个家伙正在交头接耳,注足望着他。 三轮车向漓江畔驰去。前面就是一片婆娑的棕榈林,过了这片茂密的棕榈林不远,就是依山傍水风景漪妮的“皇城别墅”漂亮的剪影,掩映在绿荫丛中,这是昔日桂系军阀金屋藏娇的地方。 华伦拍拍三轮车夫的肩膀,示意要他停车,他要在此下车了。三轮车夫在此刹住车,掉头问他:“太君!他不是要到‘棕榈山庄’吗?‘皇城别墅’尚末到哩!” “我的不去了,在此下车!” 三轮车夫不动声色地说:“你的主意真不错,亮出‘棕榈山庄’这张皇牌,吓得那四个家伙舌头都缩不回去了。” 华伦一惊,“你——”伸手正想掏枪。 “先生,稍安勿躁,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林建华呀!前几天你还坐我的车去福音堂呢!” “啊!原来是你!——” “自从在文瑞街你打伤我们的人逃走后,你就失去了踪影,我们真为你的安全耽心,敌人更是到处紧张地搜捕你,我们就知道你尚末落入敌人之手中,我们到处找你,谁知你摇身一变,变成一个皇军军官,一头钻入敌人的心脏里去了。你叫我们好找啊!” “这么说,珍妮小姐是你们杀的?” “是的!这个军统分子,已经叛国投敌,敌人通过她,已经诱捕我们好几个游击队员了。” “啊!我明白了,你们是共产党,抗日游击队?” “是的!我们接到上级命令,要我们千方百计救助那架在澜沧江畔迫降美国飞行员,让他安全脱离虎口,我们在珍妮处找到了你,可是因误会你找打伤我们的人逃走了,福斯克神父被害后,我们耽心你又去找福斯克神父落入敌人的罗网。我在福音堂门口等你,不想看见一个日本军官躲躲闪闪进入福音堂,起初我以为是鬼子的暗哨,想不到却是你,我们一直在找你呀!先生,刚才你说去‘棕榈山庄”,你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地方吗?” “那不是一些华侨阔佬的豪华别墅区吗?” “是的!从前确是华侨高级住宅区,日本人占领后,被征作随军后勤服服务站,其实就是随军的高级妓院,日本人称作‘慰安所’,‘棕榈山庄’是日本鬼子的高级军官寻欢作乐的地方。” “啊!——” 此时,华伦才明白,那个娉娉婷婷、悲悲切切、心情玉影的美代小姐,原来是一个“慰安妇”,难怪她悲痛欲绝。现在他已揭开这娇媚女郎的神秘面纱。 华伦百感交集,欲罢不能。 “先生,刚才你说去‘棕榈山庄’,你在那里有朋友吗?”三轮车夫问。 “朋友倒称不上朋友,只是我的一个病人,很善良,刚才我只是搪塞那几个家伙而已。” “先生,我感觉这倒是一个好主意,现在鬼子把曼飞龙封销得如铁桶一般,没有特别通行证,是很难出封销圈的,那‘棕榈山庄’倒是个最安全的地方,你不妨找个借口,在你那个病人那里避避,我向上级汇报后,才想办法救你!” 十四 将近午夜,有人敲“皇城别墅”西厢的门。 笃!笃笃! 年老的女仆打开门,看见高森军医站在门前。她快步向里面跑去,说:“小姐!高森先生又来给你治病了!” 美代小姐迎将出来,惊异地望着华伦,说:“高森君!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来——” “我现在来给小姐治病不是时候吗?”华伦脸上露出等待的神色。等待美代小姐对他这句话有什么反应。 突然,美代压低嗓子用极其流利的中国话说:“你真聪明!他现在正忙着在外面搜捕别人,自己的窝无暇顾及了!” 在华伦吃惊的目光注视下,美代小姐一把拉住他的手说:“快跟我来——” 美代加快脚步,带着华伦走过骑楼外的走廊,进入后院。 暮色四合,天空没有一点的星光,没有灯光的后院很暗,几乎看不见一点轮廓。 美代牵着华伦的手说:“请到这边来!” 她说着加快了脚步,空边雅致的花园,把华伦引向花园深处。 花园里,花木森森,茂密的修竹掩映着玲珑的假山,周围用篱笆围着,篱笆上缠着常春藤,绿荫婆娑,那份幽雅和独特的恬静,使人流连。 篱笆旁有一间用楠竹围成的简陋小竹楼,风轩斜透,里面存放着一些杂物和废弁的家具,显得杂乱无音章。 美代挪开墙边一只竹编的橱柜,露出一个倾斜的洞口,一级级台阶一直伸延到深处。 “这是一个小小的防空洞,敌人还末知道,只有我和女仆发现这个秘密,暂时委屈你一下,下去躲避一下,吃喝我会送给你。”美代以商量的口吻说着。 华伦并不急于进洞,他感激地拉住美代的手说:“美代小姐,你为什么要救我?” 美代从橱柜里摸出一支腊烛,点亮,烛光下,她辛酸的泪水,从她半闭着眼睛的长睫毛淌了下来,她说:“你别瞒我了,你其实不是日本人!” 华伦一惊:“美代,你——”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虽然身穿日本军这官服,说一口流利的日本话,起个高弘二的日本人名字,但是骨子里和日本人不一样,大凡日本人望我的眼神,都流露出野兽般饥饿、疯狂、残忍、冷酷的眼神,可是你的眼睛里充满着善良、同情、怜悯。我也老实告诉你,我也事不是日本人,我是韩国人,我家在仁川,我叫朴英顺,是韩国的旅华侨民,自小随父母到中国东北的抚顺居住,“九、一八”事变后,日本的铁蹄践踏中国的东三省,我刚十三岁,就被日本鬼子拉做随军妓女,受尽群狼的蹂躏和摧残,现在我国破家亡,全家已被日本鬼子残杀贻尽…… 美代声泪俱下哭诉着,她太激动了,几乎昏了过去,华伦急忙抱住她。 美代几乎是失去知觉,她倒在华伦的怀里,一滴滴的晶莹的泪珠儿,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淌出来,淌满她苍白的脸颊。 唉!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华伦听了这个不幸少女的哭诉,他不知用什么言词来安慰她,他不安地说:“英顺姑娘,你让我尽快离开你这里吧!因为我会连累你的,我得马上走,因为你已经够不幸的了,若是让日本鬼子知道你收留了我,你的使命运就雪上加霜了。” “我一具行尸走肉,我怕什么?死算得了什么?”她然地笑着,:“我这样活着,生不如死,我知道,我是不久于人世了,近来我的胃痛得厉害,我快要死了,但是我要挣扎活下来,我要看到那些魔鬼的末日,这就是我为什么爱如此的奇耻大辱而不自杀,而苟且偷生活到今天的信念。” “英顺姑娘,你的胃痛只是些小病,你不要太紧张,太悲观绝望。”华伦安慰她说。 “你知道我的胃是因为什么痛的吗?你知道我在此是如何被群狼摧残、蹂躏和折磨的吗?告诉你,两年前,我接待一个日本‘神风号’特攻敢死队飞行员山本春夫,那是一个世间少有的恶棍,他除了对我百般凌辱,残暴虐待之外,临走前,这个心理变态的家伙,强迫我吞下三枚缝衣针,从此,我的胃就开始痛起来了,现在一天天的厉害,那家伙的嫉妒心理是美丽的姑娘他不能带走,就让她毁灭,我是不久于人世的了,我一生痛苦地活着,痛苦地死去啊!”英顺姑娘泣不成声地哭诉着。 华伦听了这个不幸少女哭诉鬼子骇人听闻的滔天罪行,目瞪口呆,要不是出这个被害少女之口,他真不相信人类的良知竟丧失到如此地步,天下竟有这样歹毒的家伙,制造出这样耸人听闻令人发指的罪行。 辽阔的天空,一缕乌云幻化为难以名状的的形状,在蔚蓝的苍穹下摇曳升腾。英顺哭着诉着,华伦也哭了,两人哭着抱成一团,泪水濡湿了脸颊和衣襟。已分不清那是谁的泪水,华伦只觉得口里一阵酸涩,大概是流入英顺姑娘大颗大颗的眼泪。 华伦安慰她说:“英顺!你要坚强,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束手被擒去死,我告诉你,我们并不是孤立的,我们有很多朋友在支持着我们,我们会战胜这帮强盗的。” 英顺姑娘的心才慢慢儿平静下来,她隐约地感到这萍水相逢的朋友也许从此改变她的命运,是的!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孤立无援,形影相吊独处狼群的羔兰羊。是这位朋友,这个在“棕榈山庄”逃亡者,这是苍天的使者,引导她脱离苦海。从此,生活的大门为她打开,她不再像头驯服的小羔羊,逆来顺受。她也要战斗,她也要抗争,在这风景优美的小城里,也有她的朋友,也有她美好的天地。 十五 那时,在桂柳地区,日军驻扎着两个师,55师和56师。55师驻扎在中国的桂林,56师则驻在缅甸的柳州,形成犄角之势,任务是抗击中国远征军进军缅甸。 55师师长是身经百战的酒井隆治大佐,是一个白了头的60岁的老军人,他虽然身躯佝偻,但是仍具有日本老将军的威严。最近他的参谋长阵亡,集团军司令部从柳州的56师调56师的参谋长岛田田义雄给他协助他军务。具体务任是帮助他修筑城防工事。 岛田参谋长40开外年纪,身材魁梧,大大的圆脸上长着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浓密漆黑的眉毛,脑袋和脸都是油光光的,喜欢骑高头大马,身体健壮得像一头公牛,年纪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但是还是沉溺于色情淫欲之中。他曾在沪沟桥,南京大屠杀等战场立过赫赫战功。在中国神洲大地上,从北到南,到处留下他的军靴践踏的斑斑血迹。他生的嗜好除了杀人,就是爱好用强暴手段强奸妇女。 岛田参谋长的55师驻扎在桂北山区,防域北自湖南南部,南到桂东北一带,这是高山密林的地带,那里虽然有高山,有茂密森林,有河流,景色秀美,令人神往,但是毕竟人口稀少,是尚末发的山区,岛田在那里没有观赏景致的雅兴,他终日忙于凿洞、筑壕、修工事,对女人他已经很久没有开斋了,他调到桂林后,桂林的繁华让他心往神驰,桂林的美女更让他馋涎欲滴。 在末调来之前,他就听说55师司令部征用市区一间豪华的别墅—棕榈山庄作为“服务站”,这山庄座落在风景秀美的漓江河畔,房舍小巧玲珑,幽雅别致,热地区的花木以其绚丽夺目的色彩和沁人脾肺。而且这里的“慰安妇”特别漂亮。55师司令部的几个高级的军官在此有固定的住宅和“慰安妇”,这样的特权使那些隔着好些日子才轮到进一次“服务站”的士兵羡慕不已。 当时不论是菲律宾,南洋基地,或本洲国内自从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都陷入了激战的大火,情况紧迫,但是在这桂柳地界,自从英军撤出缅甸之后,这里一直是风平浪静的“台风眼”。 岛田早就风闻美代小姐的姿色,他调到桂林的第三天才见到美代小姐,他一见到美代小姐,就被她的美色迷住了,他看见美代小姐的第一个感受是这女人太美了,我要独占她。 美代小姐是在“皇城别墅”前的草坪遇见岛田参谋长的,那天,刚巧岛田参谋长从司令部骑他那匹高头大马到棕榈山庄视察,卫兵拉住马缰,在参谋长刚跳下马的当儿,美代小姐身穿紫酱色的和服,梳着高高的发髻,迈着碎步娉娉婷婷轻盈地走过他的面前,美代看见他大佐军衔,只好挤出一丝笑容,浅浅向他弯了一下腰,岛田参谋长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这个美色的少女,色迷迷的魂神都出窍了。直到这美色的少女扭动着婀娜的腰肢,消失在大门里,他才将贪婪的目光收回来。 翌日,他去拜访美代,他一见美代,眼睛陡然间亮了起来,顿时心旌摇荡,脸色越来越红润,难以把握自己。 此时,渡边少佐正在自己的阁楼上,他站在游廊上,手扶着栏杆,他是在那里等美代回来,他看见岛田的眼色,他心里明白岛田来访的用意了,不知为什么,突然他感到今天在岛田的跟前矮了半载,他怫然不悦,一股怒火从丹田升起来。 那天晚上,当女仆给渡边端茶时,她多嘴说了“今天岛田参谋长来访,小姐不在,他刨根问底,所听现在美代小姐屋里的男主人是谁?” “是吗?“渡边点点头问:“后来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只好照直说是你呗!” “他来干什么?” “来给小姐送礼,小姐不在,我只好代她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