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行主页                       

                                                                         


春天的故事



冀秀平

    

一个好的或者坏的开始,但绝不是一个平静平凡的开始。

月好大好圆,她悠然地挂在半天上,周围是温温柔柔的光晕。这样的夜晚,山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美。山城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有人声、车声和断断续续的狗吠。也许除了月亮比往日圆些,世界上的一切都如昨天。

晓丽刚处理完接班后的常规事项,正准备坐下来喘口气,田明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醉眼惺忪,周身罩着一层浓浓的排遣不开的落寞,往日的神采飞扬消失得无影无踪。晓丽不由得惊叫出声。

怎么回事?

“没什么。今天晚上该我陪刘局长的床了。能不能和你坐一会儿?

彬彬有礼一如一个多月前初识时,但那双坦露着失意的眼睛直直地逼视着晓丽,使她感到一种无言的沉重。

怎么,陪领导的床还敢喝洒?不怕丢掉大好前程?

“刚被刘局长凶了一顿,你再打趣我,我可真没法活了。

田明语气中毫不掩饰的男子汉的软弱再次让晓丽心中一动。她无声地坐下,等着他的故事,仿佛早已有了约定。

阿梅,啊对了——我爱人,不,我妻子,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他注视着她,捕捉着她的反应。她眼中的关切给了他说下去的勇气。

我不想再去找她,这两日我抽空儿把我俩过去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学校、饭店、影院......我就是弄不明白事情何至于此。我们俩大学是同班同学,我是班长,她是团支书。她比我大两岁,办事精明干炼,与我的细心周到相得益彰,一开始班级工作搞得有声有色。那时因我是班长,与男生女生接触都很多,总爱找机会展示自己的口才,评论时事,指点江山,现在想来那段时光真是让人留恋。但后来我渐渐注意到她心事重重,每每我与女同学谈得天花乱坠时她便连讽带刺地把我轰走。再后来她常常因了一些小事情和我纠缠不清,时而盛气凌人,时而温柔可人,我几乎是一点点地被她编织的网越缠越紧,而也因了她的喜怒不定把我们并不稳定的关系搞得尽人皆知,因此我没能在激烈的竞争中入党,她也没能实现留校的愿望。我们都因此失去了很多。分配工作后,我留在了市里,她分回了县里,我以为那是一个旧的结束与新的开始。但是她到单位来找我,当着局长的面儿半开玩笑地问:你是不是嫌弃我分在了县里?而那时我正因了自己的努力与才干赢得了刘局长的好感与信任,他竟愿意出力帮我把她调回了市里。并且单位也不错,我想我已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想她会因此而放过我,可所有我做的却恰恰让她误认为我很在意她,单位的人也都认定她就是我未来的妻子,我的解释在他们所有人眼里都觉得是多此一举。我不想因为我徒劳无功的挣扎再失去什么,尽管没有热情,我们还是结了婚。日子如温开水般不曾沸腾也不曾冷落,我想这便是婚姻生活了。然而日子久了,矛盾逐渐地积攒起来......

田明语调中深切的无奈与悲哀把晓丽的心塞得满满的,他的低诉因为酒的作用有些含混不清,在她听来更增加了借酒浇愁的味道。她本来就是一个听评书落泪替古人担忧的女子,现在面对一个她并不熟知的男人把心灵的伤痛剖开了给她看,她不知是感动还是为他伤心,眼睛酸酸的,竟然觉得替他包扎伤口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怎么能告诉你这些呢?你天真得就象刚出窝的小鸟,怎能理解人生的艰难?以后你干什么一定得考虑周到,不然会后悔。我真的很后悔,当时为什么就屈服了!

“人不能生活在后悔中,对吧?当时的选择你肯定以为是最周到合适的。你现在以为当时的选择是个错误,那是因为现在的情况变了。生活中有许多你不能把握和预料的因素,后悔没有必要也没有用处,你能做的是尽力地改变生活。你们都是大学生,又有感情基础,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呢?设身处地地为别人想想,事情肯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晓丽的这番劝说诚恳又充满了哲理,正好验证了田明心底对她的印象——她是一个没有心事但却有思想的女孩。

生活中有太多的无奈,最无奈的是她根本不打算理解你或者根本理解不了你。我想我是把花种在了水泥地上,再浇水施肥也看不到花开花落。

“不如意事常八九,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你怎能对它有太多的抱怨?你努力了,问心无愧了,便会觉得轻松了。如果你实在不知道怎么办,顺其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善解人意的眼神和新鲜别致的理论打破了田明沉闷的情绪,调动起他的好奇心,我倒要讨教,怎么个顺其自然法?

“可知道《老子》第一句话是什么?晓丽调皮地瞪大眼睛,故弄玄虚。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当田明认真地不加思考地说出这句玄妙无比的话时,晓丽的惊讶与喜悦写满脸庞。她曾用这句话逃避过许多她不愿回答或拿不准该怎么回答的问题,想不到这屡试不爽的秘招竟破在这个微带醉意但仍不失风度的已婚男子手中,由不得心中对他又添了几分好感。田明的脸上也浮现出今晚的第一缕笑容。他知道他的种种烦扰不可能从对面这个看上去不谙世事的女孩那里找到答案,但她忽忧忽喜的神情让他心生久违了的感动。她目光盈盈地看着他,话不多却香醇如酒。田明仿佛置身于梦中。她真的就是他梦中的女孩,而他一直以为世上不会有那样的女孩。而就是在这所医院,就是在一个月前,他陪他的顶头上司刘局长住院第一眼看到一袭白衣的晓丽便觉得似曾相识。他几乎是没来由地信任她,她的微笑如阳光灿烂在他的心上。愈接近她愈觉得她的不可抗拒。他希望他能永远这样坐下去,至于他的妻子阿梅现在在干什么,他全然不放在心上了。

暮色渐渐地淹没了

我独自徘徊的脚印

如水的月光泄下来

抚慰我如冰的心灵

我渐渐地睡着了

去寻你

在我遥远的梦中。  

连着两天没见田明,晓丽便生出了许多的牵挂与猜想,也许田明真的被她这个老子点化了,但愿如此吧。她还是希望看着他神采奕奕地来往于她的面前,让她觉得世上真有这样几近完美的男孩,不俗的仪表,不俗的才干,还有那种应属于文人的深沉的忧郁。这两天她的心已被他的故事浸泡得湿漉漉的:阿梅为什么不懂得珍惜呢?田明为什么总是在不该屈服的时候屈服呢?依田明的聪明与才干,他的阿梅一定是个不寻常的女孩,为什么他们会相互伤害呢?在她涉世未深却自以为能把握生活的脑子中,不断地浮现出田明清俊而充满苦痛的脸,不断地设想出阿梅的种种形象,不断地生发出种种没有答案的疑问。天飘着雪花,越来越密,她的心也飘飘的,没着没落的希冀掺着忧郁。

田明再来时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却重又抖擞。一尘不染的西装革履。在这样春雪落地成泥的天气他竟然能做到。他用了盛满热情的对视回答晓丽眼中的疑问。晓丽忽然觉得不自在,因为心中装着一个男子的秘密而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把头转向窗外,窗外仍然飘着雪。

可能气温还要下降。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眼睛,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又轻又暧地拂过她的脸庞。他并没有把这句常用的客套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意深长得象是在强调一个只有他俩知道的秘密。

可毕竟是春天已经来了。她也一语双关。她的心中真的希望春天能给这个优秀而不幸的男人带来好运气,让他的婚姻恢复生机。

他注视着她,敏感而热切,然后一字一顿地附和她:是的,春天已经来了,这只是春天的雪。

然而他们俩都明白他们说得不是一回事,他显然另有所指。晓丽虽不曾经历过真正的爱情,但她却有着一颗比一般女孩还要敏感的心。她一时慌慌地没有了以前的自信,觉得目前的情势她有些无法把握。他分明在怀着希冀试探她的反应,而她恰恰不知该怎么说才能既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又不打消他刚刚武装起来的热情。她犹豫着,最后将飘忽的思绪系在她这两日反复了多次的想象上,那是他与阿梅携手走在校园中的浪漫与依偎在家中的温馨。她打破了刚才的文字游戏。

怎么,阿梅没有回家吗?

“你不是让我顺其自然吗?

“天啊,你不要断章取义,我是真心希望你俩能和好如初。我听说吵架是婚姻交响曲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不能把这看得太重了。

“你说错了,吵架是我婚姻交响曲的大部分,你愿意听吗?

晓丽无言以对。然后晓丽知道了田明气温还要下降的意思。田明这几日表现出的毫无原则的宽容让阿梅起了更大的疑虑,本来她以为一连几日不露面他会像往次吵架后一样求她回去,但想不到重拳出击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这让她生出一种被愚弄了的恼怒,所以战火反而扩大,热战继以冷战。晓丽也想不到她一心去救火却用错了灭火工具,这样的结果让她一下子不知所措。幸好除了他的婚姻生活,他们还有许多的共同话题,他们的故事得以在这初春的氛围中慢慢地进行。于是晓丽知道了田明与阿梅之间的许多故事。他是个注重仪表的人,所以发现阿梅走在街上,一步裙后面的拉锁却畅开着时,他觉得无地自容。他还是一个条理分明的人,所以阿梅可以几天不叠被子的习惯让他难以容忍。他爱听听音乐,靠在床头翻一翻自己喜爱的杂志,而阿梅却可以涕泪横流地看半夜言情剧,第二天肿着双眼去上班。他追求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完美,而阿梅却喜欢我行我素,看重生活的享受与自由。晓丽为自己知道得太多感到不安,但田明毫不做作的痛苦让晓丽不由地也为他苦恼着,田明隐含着真情的眼光让她不忍拒绝他的任何请求。她真害怕有一天她抽身出来,他刚修复的大厦会轰然坍塌。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接受着他有意无意的呵护,时刻提醒着自己是在帮他修补婚姻的围墙。

杨树开始泛青,枝杈间冒出黄黄的包裹着树叶胚胎的小尖尖。田明亲近晓丽的意图也悄悄地包裹着。他的许多优点使他能毫不费力地赢得女孩的好感,这反而使他不知怎么去追求这个让他为之失眠的女孩。她正用了她库存的从书本上得来的经验真诚地帮他摆脱他深陷其中的烦恼。她总是能从平凡的小事中发掘出许多别人想不到的大道理,让他感受到生活的轻松和有趣,让他暂时忘记身外的一切,而将心事全部用在与她的舌战中。他俩总是会发现一个容易引起争议的论题,然后各据一方斗智斗勇,然后在互相欣赏的目光中结束战斗。她的抚慰如轻风般吹过柔软的树梢,吹过解冻的湖水,让田明的心如树梢般摆动,如湖水般荡漾,久久不能停息。而她似乎对这一切全不知情,坦坦荡荡地来去,偶尔露出的少女的羞怯与热切总是在田明的心为之欣喜若狂时便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以她特有的平静与优雅,让他一会儿懊恼自己反应迟钝,没有抓住难得的机会揭露她心中掩藏的波澜,一会儿又庆幸自己没有鲁莽行事,没有吓跑她或者被她嘲笑。睡不着的时候,或是半夜从梦中醒来,晓丽会忽然间占满他的整个心,浅浅地笑着,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在清澈的眼波中投下浓浓的阴影。他放任自己陶醉其中,那种温柔与甜美足以让他忘掉现实中的烦扰。但他想得脑袋生疼还是不明白,晓丽本来是为他畅开大门的,他是那么轻易地就走入她的世界,可是他花费了那么多心力,却发现自己仍然只坐在客厅中,她招待他好茶好水,听他的故事,陪他打发寂寞的日子,但通往里屋的门却紧闭着,让他心生无限的渴望,却又无可奈何。他发现这种新的烦恼比之他已习惯了的阿梅的吵闹更让他忐忑不安,他为自己在一个小女孩面前表现出的不成熟感到有些可笑,于是有一段日子,他试着恢复以前的自信,想把她的影子驱逐出境,可是他更惊讶地发现她是一颗生命力奇强的种子,他愈是努力,她却愈是疯长,直把他的心撑得发痛。  

山上的桃花开的正好的时候,刘局长要出院了。田明心不在焉地陪刘局长与医生护士一一道别。晓丽今天休息,一定不会来了。想到今后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再如此频繁地来医院了,田明的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惆怅。走出病房楼,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晓丽上班的必经之路,但惊喜象这楼外的阳光一样使他心头一亮。晓丽正向这边轻盈地走来,不时地和从她身边经过的人打着招呼。长发飘飘,衣角飘飘,夕阳的余光在她的周围跳动着,而不远的山上桃花团团簇簇,涂抹着春天的背景。仿佛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田明的心中有一个最美丽的回忆,就连拂过面颊的轻暖的风也象有了色彩。许是看得太久了的缘故,田明觉得眼角湿湿的。他傻傻地看着她和刘局长开着玩笑,笑盈盈地扶他上车,然后走到他的身边轻声问道:刘局长是好了,不知你好了没有?

他回过神来,我的大夫可没有刘局长的医术高明,不但没有治好原来的病,而且近来是头也痛,心也痛。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她微低着头,躲避着田明的目光,我建议你换个大夫,你看怎么样?

“你真的忍心撒手不管了吗?

她抬起头来,一下子就触到田明那让她的心隐隐作痛的目光,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勇敢面对。她真挚地说:田明,其实我一直在和你说,阿梅身上的缺点我或多或少也有,你应该学会适应别人,不能总是要求别人和你一样完美,对吗?

“我完美吗,我连自己的婚姻都维护不好,你还说我完美吗?

“这是两码事。钱钟书先生不是论述过婚姻如围城的道理吗?你或许是厌倦了婚姻生活的琐碎想冲出来,而我却渴望长久的相依相守想冲进去。只不过我未进去便早知道其中有艰辛与痛苦,所以备好了全副的铠甲。

刘局长从车中探出头来,到底是年轻人有共同语言,告别的话都说这么长时间。

两人的目光中同时流泻出依依不舍来,晓丽的脸一红,轻声说:再见。

他半开玩笑地问道:不说欢迎再来吗?

“记住这儿是医院,你最好还是少来为好。

“还是这么厉害的嘴。但你也记住,我会是你的常病号。

晓丽望着他们坐的车渐行渐远,一直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好半天心中空落落的不知该想些什么。然后田明的最后一句话连同他那重重的仿佛要直入晓丽心中的逼视一下子充斥在她的周围。刚才一心只想着分离,顾不上留意他话中的念义,现在想来竟让晓丽于茫然中感觉到很切近的未来。但这很切近的未来之后的黑洞却是给了晓丽一种同样切近的压力。所以,她竟不知该喜呢还是该忧呢。当夜的寂静轻轻地弥漫开的时候,晓丽听到春天在窗外窃窃私语,吵得她心中没有一刻的安宁。                

分别有时真的能让人发现许多相聚时不会发现的问题。就比如晓丽曾经劝田明换个角度看问题时用的一个比喻——离得近时,你可以将局部看得很清楚,但离得远时你却能看清全貌。好长一段日子没有田明的消息,晓丽忽然觉得与田明的相处已成了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的故事、他的眼神、他的优雅的谈吐时不时地会在她的头脑中冒出来,让她特别思念那段与他相处的日子。有时她会不由自主地哼起那首《萍聚》,想一想他们的不知在何处的结束。

快下班时,田明久违了的磁性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一下子就把晓丽从神思恍惚中拽回至灵思飞动的状态。她其实一直在渴望这个声音,只是她不愿让自己承认罢了。但田明的邀请遭到晓丽的拒绝时,他的声音中丝毫也没有晓丽想象中的失望,他不容她想好更充分的理由,带些让晓丽很陌生的霸道说:我就在你们医院门口等你,你下班后就出来,不然我就一直等下去。

墨绿色的长袖T恤束在浅灰色的牛仔裤中,田明跨在一辆红色的摩托车上。已完全展开的杨树叶片生机勃勃地在他的头顶闪着绿幽幽的光。迎面扑来的青春的气息让晓丽慨然惊叹,原来春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已经走得这样深入了。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田明被晓丽无言的打量弄得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西装革履的田明呢?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但愿你这是在夸我。上车吧,让你刮目相看的还在后边呢。

他说话时表现出的那种胸有成竹正是晓丽想象中的成熟男人的神态,再加上这么长时间的思念和浪漫周末的吸引,晓丽一时竟想不出什么东西来抵抗心中所受的诱惑。他发动着摩托,眼睛闪闪发光地望着晓丽,她便象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心中流着让人放弃意志的温柔。她是第一次坐摩托,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放她的一双小手。

坐好了啊,我可是要走了。田明回过头来,带了一丝得意的坏笑,根本不准备帮她,而是带了些警告。

晓丽的手终于抓住了他的T恤,与其说是抓着,不如说是撑着,她的身子刻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比之往日相对而坐时,晓丽表现出的灵牙利齿和慧质兰心,此刻晓丽的拘谨不安与被强迫着的无奈第一次让田明感到征服的快感,让他的心情好得要飞起来。摩托车也因了田明的好心情跑得飞快。晓丽尽量压制着心中的紧张,揪着田明衣服的手越攥越紧,她大声地叫道:田明,慢点儿。

“怎么,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上了我的车就由不得你了。田明边笑边把车速又提了一档。

晓丽的胳膊不由地抱紧了田明的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出来,如电流般地于瞬间传遍她的全身,让她感到无法把持的眩晕。她小声央求道:田明,求求你,慢一点儿。

她声音中的娇怯无力让田明的心起了温柔的跳痛,她的身子这样近地贴着他的后背,他甚至都能觉出她的心跳。此时她是需要保护而不是需要征服的小女孩,田明心生无限怜意。他放慢了车速,慢到不能再慢。但她的胳膊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她悄悄地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田明有些为刚才的鲁莽而后悔,一定是吓坏她了。他轻声问:没事吧,怎么不说话?

仍然没有一点声音,他有些惊慌,她会不会生气了?他把车靠近路边停下来,用腿支住地,想回过头来看她,她的脸藏在他的身后,手却从他的腰间搂过来,使他无法转身。霎那间他什么也明白了,他腾出一只手按在她温热的小手上,感到她的身子轻轻地震颤了一下,然后更紧地搂住他。这突然而来的幸福顿时让他全身发热,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尽情享受这片刻的静默。春天黄昏的一切离这对年轻人是那样遥远,路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丝毫不能侵犯他们内心的交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听到晓丽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我想回去。

田明迟疑了一下,艰难地把思绪拉回到尘世中来,问道:随便找个地方吃口饭怎么样?

“我想回去。她固执地坚持道。

他掉转车头,慢慢地骑回去。仍在医院的大门口停下来。她轻轻地下来。这次可以好好地看她了。她低着头,睫毛低垂着遮住眼睛,一络秀发从耳后飘散下来,却无法挡住脸上尚未褪尽的红晕。阳光从路旁树冠叶间的缝隙中射下来,将斑驳的光影洒满她的全身。她如此内敛的神态犹如水中含苞欲绽的清莲,愈发打动人心。田明拼命克制着想伸手去触摸她的冲动。所以当晓丽忽然抬起头来,他竟然回不过神来。他的炽热的眼神无疑也让晓丽吓了一跳。

对不起。两人异口同声地说。这三个用来表达歉意的字眼此刻却被他们不约而同地用来掩饰窘迫。晓丽抬起睫毛的眼睛仿佛罩着一层薄雾的湖泊,益发深邃而清澈。他呆呆看着她,忘了下面该说什么,也忘了今天他本来是下决心要揭开她心底的秘密的。想不到他的目的这样容易就达到,以致他在心中安排了好久的计划此时全无用处。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先回去吧。看来我这个大夫是当不成了。

“不用我送你进去吗?他体贴得不细追缘由。

不用了,再见。

田明目送晓丽头也不回地走进医院,轻轻地叹口气。

晓丽听着田明发动摩托车的声音,脑中乱哄哄地理不出头绪来。她想不到一向温文尔雅的田明今天会一反常态,他的潇洒,他的青春,他的不容拒绝的邀请,他的有些疯狂的飞车,他的宽阔的可以依靠的脊背,腰间散发着热力的肌肉,有些陌生的男人的气息,仿佛是一个新的田明,没有那么多故事,与晓丽的期盼那样接近,让她于不知不觉中放松了理智的弦,然后又让她一下子情不自禁。当她从冲动的眩晕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将内心深藏的秘密泄露无遗,她手足无措地处在一个她从未想到过的境地,她惟一能做的逃避便是不让他看自己的窘态。她本来以为自己一直是那个站在岸上设法救田明出水的人,她并不想把自己卷进激流中。但想不到与田明的手接触的一霎那,她的理智会这样不堪一击。以往她也曾看到同样在水中挣扎的阿梅,有一次她甚至问田明是否需要她见阿梅一面,告诉阿梅该怎么珍惜她拥有的这个优秀的男孩,不是用怀疑,不是借助外界的压力,而是懂得欣赏他并让他欣赏。当时田明笑着赞叹她真是个白衣天使,但随即补充说可惜只是个天使,似乎不食人间烟火,以为世上所有的人都象她一样通情达理、心地善良。他还说:你想过没有,依她的为人,她会怎么对待一个比她年轻、漂亮、聪明、还知道她的故事,并且还要替她的爱人来给她上课的女孩。他边笑边摇头,仿佛她的设想纯属天方夜谭,没有一丝现实的可能性。她虽然不服气,但细想想,真的没把握她的慷慨激昂的演讲会不会引起歧义,所以与他的争论便显得底气不足,最终还是渐渐忘掉了阿梅的苦痛,而将心思全放到了田明身上。现在阿梅的影子忽然间飘过来,顽强地梗在她与田明中间,压迫着她,让她无从逃避,她不能再向前迈一步,所以只想逃回她的窝中好好梳理一下思绪。

风懒洋洋地吹过来,带了些让人迷醉的分不清是什么花的香气。这样的季节,人们难免会做些傻事。这真是个烦乱的春天的周末,

 

被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信任并宠爱着的滋味是最容易让渴望爱情的小女孩上瘾的。但是晓丽所受的教育让她一想到爱情便马上想到婚姻。她时时地感觉到想象中阿梅幽怨的眼神。她知道阿梅是努力地在维护已充满危机的婚姻。她只是不懂得方法而已,她不知道她正亲手推倒他们婚姻的围墙。但晓丽总觉得一个成熟的男人应该是一颗不张扬的树,注定是要默默撑起一片天空的,而不是抱怨无人浇灌爱护,真正让她崇拜的男人应该勇于承担选择的后果,应该善于修复生活中的缺憾。她渴望一份无暇的爱情。晓丽分明觉得在田明发誓要开始的新生活中她已成了中心和支柱,她隐隐地觉得这并不是她所希冀的。晓丽开始从不知所措中恢复过来了,她明白必须给田明一段冷静的时间。晓丽认真思考后的拒绝让田明觉得被海浪卷起来,然后又直直地摔下来。他晕晕地在大海中漂,没有灯塔,也没有岸。实在难以忍受时便给她打个电话,没有别的企求,只想听听她的声音。有时根本就不知道想说些什么或者拿不准怎么说时便在电话那头一声声晓丽”“晓丽地叫,仿佛不是叫晓丽而是喊上帝。 尽管田明声音中那些无奈与疲惫仍让晓丽的心为之酸痛,尽管那些真诚的赞美仍让晓丽有短暂的眩晕,但晓丽却是铁了心地要挽救他的婚姻.。她给他讲忽然飘上脑际的那个寓言:一个人站在一块麦田旁被告知他可以从中任选一穗属于他的,但是前提是不能走回头路。她固执地站得远远的,不让自己有掉下去的危险。她的设身处地的分析让他直看到自己内心的伪善,她的因了善良而起的理智也让他在她面前自惭形秽。这让他更生不起勇气去追求他心底的那分希望的光。他知道自己是太软弱了,而晓丽也非常清楚他的缺点。他不想要彻底失望后的悲壮,而宁愿压抑下内心的冲动,只是为了让她不致跑得太远。所以等有一次晓丽恨着心说你好好考虑一下,有些事是不是已经没有必要做,有些事是不是可能.我很快要考试,所以……未等晓丽把话说完,田明便说晓丽,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然后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晓丽忽然意识到田明需要的不是她的理论,他只是需要抚慰,需要找个地方修复伤口。但晓丽不敢再去做尝试,她怕自己无法抵抗田明对她的吸引,最终是伤了那个也在渴望被爱的女人和无辜的孩子,也更深地伤了面前这个优秀的男人。他只是陷入了短暂的危机,她的加入或许真的会使危机没有了缓解的余地。而在晓丽善良而追求完美的心中,她是愿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美满的结果。所以田明体贴地不去为难她说出最后的拒绝时,晓丽不知该再说些什么,那些一直被她刻意压抑着的烦恼象是燃不着的湿青草中冒出的青烟,顽强地升起来轻飘飘的缭绕着,却是挥之不去。

果然便再没有田明的电话来,也没见田明露过面。开始的时候晓丽还想,在田明因肩负不起生活的苦痛找她分担时,她这样逃出来是不是不讲人情,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段故事便真成了尘封的故事。花开花落,晓丽工作、考试、读书、疯玩,一直到秋天分配来一帮大学生,晓丽便真正地谈起了恋爱,田明的影子渐渐地淡了。

离元旦还有一天,晓丽和她的恋人已安排好了假日活动。一个特大号的信封沉甸甸地放在她手上。没有地址,清俊的笔体却使她忽然想起了田明。一大叠贺年卡写满了祝福,然后是一封折叠得很好的信。

晓丽:原谅我的软弱与自私,不得不再打扰你一次,以稍释我心头难以承载的重负。春天你不让我找你,我了然了你的用心,你是不想让我从一张网中逃出来,再陷入另一张我自已编织的网中。但我无处可逃时骑着摩托不止一次地从你们医院的大门口经过,我停下来想象你的忧郁与微笑,想你对我剖析的那么多处世的道理,我不知道自以为成熟的我为什么没有你的理智。不能去找你不能给你打电话于是我坐下来好好地给你写了封信。我别无所求,只是希望你还能做我的朋友,那怕仅仅是普通意义上的朋友。信写好了却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发出去,然而你永远也看不到这封载满我心声的信了。犹豫不决又一次让我尝到了苦涩的果子。阿梅的敏感与多疑让她不停地搜索着我态度改变的缘由,终于这封信便落在了她的手里。接下来的事你是再也想象不到的。她怎么也不相信你会一直为她着想,苦口婆心地劝我,最后甚至连一般朋友都不敢和我做。她终于找到了证据,我所有的解释只能是火上浇油。在她要冲出门去找你的时候,我拉住她,然后跪下来求她......晓丽,你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呀。那封信在她手里是一把随时可以伤害你的宝剑,而你真的是那样清白无辜,天真地认为世上的事都有道理可寻,都有办法可解。如果因了我的缘故让你受到一点点的玷污,我真是罪该万死了。所以那封信在我来说,无疑是一副我自已打造的枷锁而又沉沉地架在我的脖子上,钥匙掌握在她的手中,我只有低下头顺从她,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我想,你终会明白一个道理了,春天的故事不单是你想象中的繁花烂漫,狂风摧残落红无数也是有的。现在已是飘雪的季节了,我也挺拔如窗外落尽叶子的树干,不再惧怕风吹雪打了。我准备到南方去换换空气,阿梅这次竟然很大度地答应了。为我最后一次祝福吧,你关爱的醇香将沉在我的心底,伴我度过一个个寒冷的冬季......

晓丽的泪潸然而下。

一个好的或坏的结束,但绝不是一个可以轻而置之的结束。

 

 

 

欢迎投稿: bmx@usacn.com        
北美行主页: http://www.usacn.com/bmx/index.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