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科学双重性

任东来

    要回答社会科学是否是“科学”，首先要看看社会科学包含了哪些基本的内容。遗憾的是，就连这一至关重要的问题，国内学术界都存在不同的、甚至是相当混乱的看法。如果连社会科学所包栝的内容都搞不清楚，也就无法讨论它是否科学的问题。因此，笔者不得不先讨论它的基本构成和内容。

    在中国官方的学科分类和权威表述中，社会科学是包括了自然科学以外的所有有关社会和人的学术研究门类。否则，中国社会科学院就不可能与中国科学院两分中国科学研究的天下，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也不会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并肩而立。尽管人们通常用文科来简称社会科学，或进一步把文科分为传统文科（文史哲）和应用文科（政经法），但是，标准的术语仍然是社会科学(social sciences)。中国社会科学院的英文名称便是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但在非官方的话语里，学者们越来越多地认识到传统文科和应用文科，不论是研究方法，还是研究对象，不论是学术渊源，还是学术规范，都存在着显著的区别。他们越来越多地接受国际上较为通行的学科分类，摒弃了中国特色的社会科学概念，而接受了人文学（科）(humanities)和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三足鼎立的分类，并认为它们构成了人类认识人、社会和自然的完整的知识体系。

    一般认为，人文学科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知识，事关人类价值和精神的表现，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人文价值和精神。与科学、社会科学相比，一方面，它最为古老，而且更具有个性和独特性，真正具有“X国特色”，另一方面，以现代科学标准来衡量，也最缺少科学性，其中的文学、艺术甚至哲学，只要符合形式逻辑，它允许甚或依赖主体感悟体验参与，难以或不需实证检验。人文学科或人文学这个提法起源于古典希腊，其含义在不同时期有着不同的变化，这里无法详述。但19世纪以来，它的基本内容被确定为文学、历史、哲学、古典语言和艺术。

在西方，人文学始于古代希腊，在中国，则起源于春秋战国。但社会科学则是在19世纪及其以后，才逐步形成的完整的知识体系，有的甚至至今还处于成型（formation）阶段，如国际关系学。在肇始于西方工业化社会的社会科学，主要研究人类在社会和文化方面的行为，包括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文化人类学和教育学等。可以这样说，社会科学是与工业化以及社会组织高度发达和日趋复杂相联系的，而人文学科则与悠久的历史文化传统一脉相承。明乎此，就不难理解西人为何对中国人文学科的看重远甚于对中国社会科学的注意，而国人对国外国社会科学的译介和引进的兴趣远高于对国外人文学的译介。这也回答了欧美学术传统的一个基本差异，拥有文化和历史传统的欧洲以人文学科见长，而新大陆的美国却有着世界最发达的社会科学。

从研究趋向上说，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的区别大致在于前者注意主题的一致性、简洁性、规律性和必然性；后者突出主题的独特性、复杂性、偶然性和创造性。尽管如此，这两者之间的内在联系却是难分难解。从学术史的缘由看，就社会和时代背景而言，社会科学无疑是现代工业化社会的产物，但就其思想与知识的渊源而言，它是古已有之的寻求理性的人文主义精神对人与社会关系不断探索和思考的结果。因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传统的人文学是现代社会科学之母。因此，恩格斯曾经把他那个时代的社会科学概括为：一切社会科学都是历史科学。常识告诉我们，光有母亲是生不出孩子的，那么谁又是社会科学之父呢？这就是现代自然科学。正是自然科学所提供的一系列精确的观察、统计、抽样、验证等可操作、可计算、甚至是可重复的方法和手段，使研究社会的系统知识拥有了了“科学”的美名。但是，由于它是人文学和自然科学杂交的结果，因此，它不可能只有自然科学的遗传特性，而没有人文学的基因组合。那些看不起人文学，竭尽所能、想方设法希望自己的学科跻身于科学殿堂的社会科学家们，其行为不仅是数典忘祖，而且就像是要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那样可笑。

在人文学者看来，科学最了不起的地方不仅在于它可以精确地描述研究对象，说明其因果关系，更在于它甚至可以准确地进行预测，可以进行可控制的重复试验，可以不断地证伪或证实。不仅人文学，就连社会科学也很难作到这一点，因为它所研究的对象是无数个人组成的社会，而“人心叵测”必然导致测不准、甚至完全相反的结果。社会科学中“最最科学”的学科大概是基于现代数学（现在或许还要加上心理学）的经济学，但它依然不能像天文学计算出行星的轨道那样，推测出股票或外汇市场的精确的走向，否则，经济学家早就成为最富有的社会群体了！

总而言之，你可以说社会科学是科学，你也可以说它不是科学，因为做出它是否是科学的关键在于参照系：与人文学相比，它有那么一点科学；与自然科学相比，它又不那么科学。用一句绕口令的话来说，有那么一点儿科学，又不那么科学的科学就是社会科学！不过，相信社会科学是科学的人也不要泄气，或许有那么一天，基因工程改造了人类，最终产生了弗朗西斯·福山所描绘的“后人类未来”（posthuman future），到那时，以研究“人造人”为对象的社会科学或许真得能够成为今天许多社会科学家梦寐以求的科学了。然而，20世纪残酷的历史告诉我们，把社会科学当作科学的结果，非但不会提高社会科学家的地位，反而会让独裁者有了控制社会和愚弄百姓的“科学依据”。因此，当社会科学成为“真科学”时，也是我们人类面临灭顶之灾之际。所以，社会科学不那么科学实在是我们的幸事，人类永远不应该希望社会科学成为像自然科学那样的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