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性与体系认同:冷战中两大国家集团不同命运解析
马恩瑜
【内容提要】冷战是人类历史上罕有的一种国际格局。在冷战期间所结成的社会主义阵
营和资本主义阵营的两大对立集团是历史上前所未有、以后很有可能也不会出现的国家
间关系。用比较政治学的合法性概念探讨两大国家集团不同的命运,对研究国际政治中
的国家关系问题是有所启迪的。
【关键词】冷战;国家集团;合法性;体系认同
历史上曾经出现过许多不同的国家集团或联盟,从古希腊雅典的城邦间军事同盟到近代
欧洲为抵御拿破仑结成的神圣同盟,从一战的同盟国与协约国到二战期间的轴心国与反
法西斯同盟,这些大大小小的国家集团绝大多数是军事同盟,而且组织涣散,除了军事
目的外,政治、经济、文化在同一集团内具有很大的歧异性。冷战后兴起的国家间组织
在很大程度上则是经济合作组织如亚太经合组织等。只有冷战期间的两大阵营在意识形
态、政治制度、经济体制特别是军事合作上显示出高度一致,而且也由于对另一集团的
绝对敌视使他们各自的组织极其严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苏联的解体和东欧的巨
变在宣告社会主义阵营瓦解的同时也把人类从冷战时代解救了出来。从政治学的政治合
法性与体系认同的角度来探讨两大集团不同的命运,对我们会有所启迪。
合法性问题是政治的核心问题。《布莱克维尔政治学百科全书》在论述合法性时这样表
达:任何一种人类社会的复杂形态都面临一个合法性的问题,即该秩序是否和为什么应
该获得其成员的忠诚的问题。[1]。在政治学的一些著作中,常把合法性用来指称某个
政权、政权的代表及其“命令”在某个或某些方面是合法的。但李普塞特在其颇具影响
力的著作《政治人》中谈到:合法性是指政治系统使人们产生和坚持现存政治制度是社
会的最适宜制度之信仰的能力。[2]所说的“信仰”,就是社会及其民众对于政治系统
的认同、支持和忠诚的政治表现。他承认,“合法性本身可以涉及许多政治组织形式,
包括压迫性的政治组织形式。”[3]可见,合法性概念可以运用在国际政治领域中,基
辛格在其《重建的世界》中多次谈到,一个持久稳定的国际秩序应以两个因素为前提,
其一就是被普遍接受的国际合法性。冷战中的两大国家集团完全可以用扩展了的合法性
概念来诠释他们的政治体系认同。因为“合法性不是绝对意义上的正义或正确,它是一
种存在于人们主观理解之中的相对概念。任何一个政治制度如能有效运行都必须以某种
合法性原则为基础。”[4]以苏联和美国为首的两大阵营的存在及运行的基础也必须具
有这种意义上的合法性。一旦其合法性基础受到质疑或冲击就将意味着体系内部的认同
面临危机,这种危机最终可导致体系的瓦解。冷战时期两大集团的合法性基础主要体现
在以下三方面。
第一,合法性的理念基础,即意识形态认同
意识形态是政治合法性的重要基础。达尔认为统治者弘扬一种意识形态的一个原因是赋
予他们的领导以合法性。意识形态认同可分为宗教文化认同与社会制度认同。
1、 宗教文化的认同
每一个社会都需要一套核心的宗教信仰或意识形态体系为全社会提供统一的价值观。从
欧洲文艺复兴开始的新教改革运动推动了资本主义的发展。从不列颠群岛到欧洲大陆,
从斯堪的那维亚半岛到地中海沿岸,这些欧洲国家在历史上的大多数时期,国内的宗教
信仰是单一的。作为欧洲宗教文化传统的基督教,它在历史上的两次大分裂基本上确立
了天主教、正教和新教三大教派在欧洲的分布格局。这一格局经过400多年的风云变幻
仍在发生变化,但是这些变化并未触及根本。基督教在欧洲各国的历史文化传统中具有
重要的地位,在各国政治生活、社会生活和公民的日常生活中有特定地位,发挥着重要
作用。
二战后欧洲政治和意识形态冲突中形成的东西方阵营确立了欧洲政教关系的两大阵营:
西欧模式和东欧模式。两种模式的最大差异就是对宗教信仰自由的根本理解和具体实
践。二战后,在苏联的帮助下,共产党相继在东欧各国执政,由于东欧各国都处于社会
主义制度下,虽然这些国家都在宪法中规定了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权利,但总体上说,
宗教信仰自由是以苏联为模式的,阿尔巴尼亚甚至在1966年宣布一切宗教信仰团体都是
非法的,并于1967年10月宣布阿尔巴尼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无神论国家”。这种人为
消灭宗教的做法导致了人民群众意识形态上的不认同,尽管战后几十年在表面上限制了
宗教,可1989年以来的一些事实我们可以得到这种结论:宗教思想固守在人们头脑中并
没有被消灭。这些国家相继制定法规归还被没收的教会财产,给更多的宗教团体以合法
地位;在社会层面,人们的宗教感情高涨,宗教在社会中的作用日益增长。即使像阿尔
巴尼亚这样的国家也不例外。阿尔巴尼亚议会于1990年宣布解除对宗教的禁令,实行宗
教信仰自由政策。
西欧各国并没有因为加入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阵营而脱离数百年的宗教传统。无论是
天主教还是新教、正教都在其国家里具有官方地位,或者作为国家教会或者作为“主要
宗教”,仍是国家主流意识形态的组成部分。美国更是以基督教的文化价值观标榜民
主、自由、公民权利、三权分立等原则,强调以“自由”为核心的意识形态是美国的立
国之本。马克思·韦伯说,西方民主现代化起源于改革后的基督教,个人主义推动了资
本主义的发展。所以,美国西欧的宗教信仰与社会制度相得益彰,获得了民众的普遍认
同。
2、政治制度的认同
苏联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打破了资本主义一统天下的局面。苏联通过二战和雅尔塔体系
获得了梦寐以求的政治权益,实现了俄国长期以来追求的建立广阔的环俄罗斯安全缓冲
带这一战略目标。斯大林对东欧政策的核心就是要通过苏联红军越境在东欧作战的有利
时机,支持和帮助东欧国家的共产党建立起苏联模式的政权组织,一举完成苏联对外政
策中保证国家安全和实现世界革命两大战略目标。但斯大林的构想在1989年,即法国革
命和美国立宪200周年时破灭了。自80年代以来,共产主义世界发生了迅速、持续的变
化。到1989年初,匈牙利社会主义工人党的改革者们宣布第二年举行自由的多党选举;
1989年4月,《圆桌协议》产生并成为波兰工人党和团结工会之间的权力分享协议;
1989年7月和8月,成千上万的东德人开始涌入西德:东德崩溃随后引发捷克、保加利亚
和罗马尼亚政权的灭亡;1991初以前,东欧所有的共产主义国家都举行了自由的、多党
派的选举。
对于苏维埃制度来说,这一制度的合法性依赖于它承诺会给其人民带来更高的物质生活
水平,但经济改革并没有满足人民群众的这些要求。经济上的失败引发了一系列的社会
问题,那些问题导致了信仰体系的加速崩溃并使社会基础结构的脆弱点暴露无遗。列宁
坚持认为苏联已经通过党的专政实现了比西方的虚伪的民主更真实的民主,但是人民在
斯大林时代并未获得想象的民主。而且在理想的无阶级的社会中出现了新的阶级制度,
即一种党政官员贪污受贿、享受特权的阶层,使人民感觉他们与旧制度下的贵族没什么
区别。苏联人民对1917年以来的社会主义制度的认同尚且出现危机,更何况东欧国家本
身有资产阶级传统,对外部力量所加的社会主义制度,缺少足够的认同感。
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阵营却在战后发展势头强劲。从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以来的西方国
家无一例外的把以代议制为特征的民主政治体制作为追求的目标,这也是与其宗教改革
相适应的。“在其他政府体制中,人们可以根据出身、抽签、财富、暴力、选任、学
识、任命或考试成为领袖。民主政治的核心程序是被统治的人民通过竞争性的选举来挑
选领袖。”[5] 2 0世纪,即使是极权制政权,也认为通过某种选举形式来求得其统治
的合法性是必要的,不过他们并没有给选举人提供真正的选举自由。在现代,选举程序
已成了国家权力获得合法性的一个极为重要的依据。[6]在亨廷顿的《第三波》中谈到
,迈向民主化的三次运动使民主化成为了一项全球性的运动。这种运动反映了资本主义
阵营对其政治制度的认同和推崇。
第二,合法性的程序基础,即体系内国家间关系范式的认同
两大阵营是分别以美、苏为领导的国家集团。对美、苏领导地位和体系内部国家间关系
范式的认同构成了合法性的程序基础。
1、 集团国家对美,苏领导地位的认同
无庸置疑,二战后美国和苏联迅速膨胀起来的综合实力让他们有能力去担当领导者的重
任。在获得领导者的方式上,两个国家却采取了不同的形式。
斯大林认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改变了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力量对比,世界资本主义体
系的总危机加深,苏联应突破一国建设社会主义的局面,扩大社会主义的范围和苏联的
影响,建立一个与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相“异质”、相对抗的社会主义世界体系。1945年
,斯大林对南共中央书记米洛万·吉拉斯说:“这场战争的进程与过去的战争决然不同
,在谁占领的地区可以由谁来建立自己的社会体系,……这场战争不可能有其他结果。
”[7]这样,战后苏联在一系列问题尤其是东欧问题上表现强硬。它坚定地、寸步不让
地要在东欧各国建立自己满意的政府,并随时准备与西方国家摊牌。苏联把东欧各国纳
入进自己所领导的体系中,使它的领导地位获得了其追随者的认同。
美国作为“被邀请的帝国”有能力建立自己的领导权,更重要的是它也需要这样做。美
国感到自己“有经常和迫切的必要来领导世界”了。1947年2月22日,美国新任国务卿
马歇尔在普林斯顿大学发表演说,要青年一代对“美国现时在全世界所占据的地理上、
财政上、军事上和科学上的特殊地位及其所涉含义”要有充分的认识。杜鲁门总统也一
再声称:“我们赢得的胜利把领导世界的持续重担放到了美国人民的肩头”,“全世界
应该采取美国制度”,“不管我们喜欢与否,未来的(国际)经济格局将取决于我们!
”[8]美国通过马歇尔计划的经济援助保持了阵营内部传统资本主义的生存和稳定,它
同时被邀请来保卫欧洲防卫苏联的威胁,于是美国霸主的地位在其体系内部得到了由衷
的认同。
2、 对国家间关系范式的认同
虽然两大阵营都以国家集团的形象出现,但是他们内部的关系却远不相同。以苏联为首
的社会主义阵营内部以党的关系代替国家间关系,斯大林在战前就认为,维护苏联的国
家安全利益不仅是苏联对外政策的根本目标,也是世界各国无产阶级及其政党的奋斗目
标。斯大林认为苏联的利益就是社会主义的利益,就代表了人类最根本的利益,所以世
界革命的利益便应当服从苏联的国家安全利益,一个国家的人民是否应该起来革命,什
么时候起来革命,对于民族解放运动是否给以支持和援助,完全要看这种革命行动是否
有利于维护苏联的国家安全,这是斯大林心目中毫不含糊的逻辑。党的关系是下级服从
上级和民主集中制,而国家间关系是以利益为准则的。修西底德曾说,无论国家之间或
个人之间,利益的一致是最可靠的结合。苏联把党的关系移植到国家关系中,抹杀了不
同国家利益的差别,把自己一国的利益定义为体系内所有国家的利益,不可避免地导致
其他国家对苏联大党、大国作法的反对。这也是社会主义阵营在极短时间内土崩瓦解的
重要原因。
与此相对照的是资本主义阵营的相对稳定。这并不是说资本主义阵营内部没有矛盾,只
是他们间的矛盾并没有影响他们成为一个集体,这是因为他们间的关系仍是以国家利益
为准则的。尽管不同国家之间有利益上的差别,但还是利益的基本一致性把他们捆绑在
了一起。汉斯·摩根索在其经典著作《国家间政治》一书中写到:“利益的观念确实是
政治的实质,不受时间和空间条件的影响。”“利益是判断、指导政治行为的唯一永存
的标准。”[9]尽管他们在涉及到国家利益时互不相让,但他们可以通过谈判和协商来
解决分歧。而且在面对安全利益威胁时,他们可以抛弃一切不同的分歧站在一起。所以
西方阵营健康的国家间关系是其稳定的重要原因。
第三,合法性的绩效基础,即安全和福利的认同
马克思说过:“人们奋斗所争取的一切,都同他们的利益有关。”阿尔蒙德也强调政治
体制的有效性日益成为合法性的基础。有效性之所以对合法性有重要作用,就是因为利
益是政治行为的起点终点,是政治权力和政治权利形成的基础和条件。两大集团结盟的
基础也就是对利益即有效性的追求。不同的学者对有效性提出了不同的内容,在这里我
想阐述有效性的两个方面:安全利益,经济利益即福利的认同。
1、对安全利益的认同
战后两大集团分别建立了北约和华约军事组织。他们强烈的不安全感导致了两大军事组
织疯狂扩军,研制核武器,进行军备竞赛。美国围绕苏联、中国构筑了环太平洋的遏制
包围圈,苏联在南亚、中东、中亚等国扶植亲苏势力,与美国对抗。从伊朗、土尔其危
机到阿富汗内战,从朝鲜战争到两伊战争都是两大军事集团直接或间接对抗的产物。从
整体上看,两大集团基本上维护了本集团的安全利益,可就集团内部而言,事实并不那
么简单。
苏联推行大国沙文主义;粗暴干涉其他国家的内部事务;把亲信安插到东欧各国政府中
;把苏联国内的大清洗扩大到东欧各国;波兰、匈牙利事件;派兵入侵阿富汗等等。苏
联在其体系内的一系列行为严重伤害了其他国民的民族感情并在世界上树立了“邪恶帝
国”的形象。处在苏联阴影下的各国人民对自己国家和个人的切身安全利益的忧虑使他
们并没有足够的安全感的认同。
同苏联相比,美国的做法隐蔽得的多。美国宣扬的民主、自由毕竟是当今世界主流所认
同的,它以此作掩护推行自己的社会制度和价值观。尽管在拉美和亚洲出现过赤裸裸的
暴力行径,但并没有颐指气使去干涉其欧洲盟国的内政外交。这也从一方面看出资本主
义国家间关系的合理与健康性。其盟国为了免除苏联的威胁,寻求保护也认同美国的领
导地位。
2、对福利的认同
1947年6月5日,美国国务卿马歇尔在哈佛大学演说时提出了复兴欧洲的计划即马歇尔
计划。他陈述了欧洲所面临的严峻的经济形势,要求给欧洲大量的额外援助。马歇尔计
划的实质就是要通过对欧洲的经济援助来保证传统资本主义制度在欧洲的生存和稳定,
防止苏联利用欧洲混乱的经济形势进行渗透。马歇尔计划提出后立即就获得了英法等西
欧国家的欢迎和支持。马歇尔计划是面对战后西欧各国经济凋敝,企图复兴西欧经济的
关键性谋略,它旨在向西欧国家提供贷款和物资,使他们的经济全面复苏;同时通过一
些相关措施,促进美国国内经济的发展,提高经济增长质量和效益。通过马歇尔计划的
实施,美国基本达到了它预期的双重战略目的。马歇尔计划也为西欧国家的经济发展提
供了巨大的空间,为西欧在随后的年代里经济的显著增长奠定了基础。西欧国家在五、
六十年代出现的经济奇迹,七、八、九十年代经济的持续发展都是建立在西欧经济的复
兴基础之上的。美国领导下的各国所取得的经济成就使其国民对体系所带来的福利状况
普遍感到满意。
为了抵御马歇尔计划对苏联和东欧国家的冲击,防止东欧可能出现对苏离心倾向,苏联
在东欧国家拒绝马歇尔计划后立即开始着手加强与东欧国家的经济联系,对东欧国家进
行政治安抚和经济援助,签订了一系列贸易和经济协定,被西方称之为“莫洛托夫计划
”。它进一步加强了苏联与东欧国家的经济联系,在当时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但限制了
东欧国家同西方国家经济往来的余地,使苏联和东欧国家最终形成狭窄封闭的地区性经
济集团,脱离了统一的世界经济市场,这是导致苏联东欧经济的发展长期落后于美国和
西欧的原因之一。长期以来,苏联和大多数东欧国家在经济上发展缓慢,改革成效不大
,与同等水平起步的西欧国家的差距越拉越大。经济上的困难使其国民对体系的福利认
同产生了严重的危机。
从以上对合法性基础三个层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冷战中两大国家集团由于不同的合法性
基础导致了不同的体系认同,而不同的体系认同导致了他们截然不同的命运。当我们回
首这一段历史时,也许能从纷繁复杂的政治现象中领悟到:要想维持和发展一个健康稳
定的国际体系,就需要一套适应历史时代的合法性原则作为它的基础。冷战之后的世界
正在朝着一超多强的多极化方向发展,这一格局的实质还是以美国为主导的国际体系,
不可否认存在单极性、霸权性、不均衡性等特征。要想使国际社会朝着健康稳定均衡的
方向发展,就需要逐步建立起以合法性原则为基础的国际体系,这也是政治家和国际政
治学者应该进一步探索的。
------------------------------
参考书目:
[1]王绳祖:《国际关系史》第7卷,世界知识出版社,1995年。
[2]亨利·基辛格:《大外交》,海南出版社,1998年1月。
[3]詹姆斯·多尔蒂、小罗伯特·普法尔茨格拉夫:《争论中的国际关系理论》,世界
知识出版社,1987年10月。
[4]张训谋:《欧美政教关系研究》,宗教文化出版社,2002年3月。
[5]何小莲:《宗教与文化》,同济大学出版社,2002年4月。
[6]张盛发:《斯大林与冷战》,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