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mxlogo.gif (2779 bytes) top03.jpg (33037 bytes)

北美行主页                       

                                                               
     
饥  饿


胡 炎

1

那只鸡在刘老六家的矮篱笆墙下徘徊,看上去慢条斯理,无所事事,丰腴的体态表明了它的养尊处优。姬铭的目光吸牢了这只懒洋洋的鸡,眼珠便渐渐发绿了。他听到了肚子里一阵紧似一阵的轰鸣,那是肠子痉挛的声音。姬铭体会到了一种与生俱来的饥饿感,那种透彻灵魂的饥饿使他感到饿狼撕咬般的疼痛。姬铭心说:我饿啊!

姬铭向两边看了看,—个人都没有。刘老六平素是经常出来晒太阳的,在他家的篱笆墙下缩成—只烧鸡的形状,就是目前这只鸡所呆的地方。刘老六骨瘦如柴,老眼昏花,样子十分委琐,所以姬铭很难想象他的家里会养出一只肥鸡,然而世道就是这样令人匪夷所思,好像刘老六家能吃的东西全都伺候给这只鸡了……姬铭恍惚了一下,心想刘老六会去哪里呢?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呢?姬铭想着的同时,身体内饥饿的疼痛感更加深刻地袭来。他盯死了那只鸡,整个脸部都在扭曲。他在心里用一种颤抖而苍凉的声音反复呻吟着:我饿啊!我饿啊我饿啊我饿啊我——饿——啊——  姬铭悲哀地想,我没的选择了。姬铭于是朝鸡蹑足而去,姬铭墨绿的瞳孔里飘满了鸡肉黄亮的香味。这香味深入肺腑,回肠荡气,似乎在姬铭的身体内萦绕了多年,把他的三魂七魄完全统摄了。换句话说,这香味便是姬铭的魂灵。

肥鸡显然没有那么蠢,它在散漫的日影下偏了偏脑袋,张开嘴把舌头翘起来,喉咙里顾自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声音。姬铭若有所悟,这似乎是他的特异功能,对那些有关食物的语言极其敏感,无疑,他此刻听到了来自肥鸡的敌意和蔑视:想吃我,做梦去吧!

姬铭说,鸡啊,你想哪儿去了?鸡抖抖翅子,乜着他,老饿鬼,你撅起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姬铭震了一下,你叫我什么?老饿鬼!你……你竟敢……姬铭的脸红到了耳根,额角一根青筋突突地跳。肥鸡得意地笑了,叫了,你怎么着?姬铭呆若木鸡。姬铭有十分钟好像僵尸一样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一个声音唤醒了他,那声音仿佛来自岁月深处,来自某个冥冥的地方:我饿啊!姬铭的虚汗轰一下冒了出来,他的全身哆嗦着,牙齿发出磕碰的清白响声。姬铭心里说,我真饿呀,我都要饿死了!

这是姬铭的全部真实。

姬铭刚才的恼怒就烟消云散了,神色立刻萎软下来,腰部也有一种被抽空般的虚飘。

叫吧,反正怎么叫它也就是个符号,长不到身上去的,进不到骨子里的。姬铭说。但姬铭旋即感到了骨髓里一股透心的寒冷。

量你也奈何不了我。肥鸡头颅高昂,识相的话就趁早滚开,免得老六回来拿皮鞭抽你。

姬铭扯了扯嘴角,他想刘老六那把瘦骨头还能抽得了他?姬铭多年来没有照过镜子,所以他不知道他其实比刘老六还要伶仃,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他并不为过。但既然姬铭并未自觉,便有理由照他的思路想下去。他想这只该杀的瘟鸡真是出言不逊,它这不是找死吗?眼下先不必对它怒形于色,稳住它,逮机会把它捉住,再生吞活剥出尽恶气也不迟。凡事总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姬铭在饥饿中度过了这么多年,这点智慧还是有的。等到时机成热,看你还嘴硬不?姬铭笑了笑,很有些讨好的意思,鸡啊,我可没操坏心,我不过是想和你逗着玩罢了。肥鸡冷冷道,瞧你那眼神,像是和我逗着玩的吗?我看你分明心怀鬼胎。姬铭一脸的委屈,你可真是冤枉我了。

肥鸡说,你敢赌咒?姬铭犹豫了一下。姬铭没想到这只鸡居然如此狡猾。那么刘老六也该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这只鸡的智商除了天分以外,绝大部分应得益于他的言传身教。姬铭知道如果这个咒不赌,他的裹腹计划就告失败。然而一旦赌了,他就会把自己丢进一个恶毒的诅咒之中。姬铭为此踌躇了许久,他看到了肥鸡目光中愈来愈重的怀疑。姬铭咬了咬牙,他听到他的体内像一口古井回荡着那个撕心裂肺的声音:我饿啊!妈的,顾不得许多了。姬铭横下心,只要能吃上这只鸡老子豁出去了。    姬铭说,我要说谎就……但姬铭还是噎住了,咕咚一声,他把一口唾液咽得很响。怎么着?肥鸡寸步不让,显然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姬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我就今晚上吃饭撑死!肥鸡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它说你可真逗老饿鬼,你到死都不忘了吃啊。

姬铭也笑起来,笑得十分古怪,这下你相信了吧?

那好,就信你一次。肥鸡说,反正我不怕你,别自不量力拿倒霉当饭吃。

姬铭的笑里有了几分阴险,他想你的末日到了,混蛋!那种饥饿已经使他痛彻肝胆,他连一分钟也熬不下去了。姬铭向鸡一步步靠近,他说咱们玩捉迷藏游戏吧。他的目光须臾不离鸡头,好像那颗鸡头已经是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

且慢,肥鸡说,我们还没有讲好游戏规则呐。

姬铭有点迫不及待了,这太简单了,你闭上眼,我藏起来,然后你找,找到我你就赢了。

你可不许使坏。

看,你也太不放心我了,姬铭说,小心眼。

好吧,就依你。肥鸡说着把眼睛闭上了。

姬铭的心骤然加速,口水泉一样漫溢。你孙悟空再能也甭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姬铭想,我就要大功告成了。此刻,鸡肉黄亮的香味充斥了他的整个视域和灵魂。他一个箭步扑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了鹰爪般的手……

2

亏得我多长个心眼!肥鸡嗤之以鼻地说,我早料到你这个老饿鬼没安好心,不过你这个老狐狸是做梦娶媳妇,枉费心机。现在,作你的撑死鬼去吧,拜拜。肥鸡一腾身,扑棱棱飞进了艾大米的家。动作竟然极是轻盈。

姬铭怔在地上,指尖上还有鸡翅的余温。到手的美食就这么没有了,他像掉进了一个冰窖子里,寒心得要命。片刻后,他便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对着艾大米家出神。

姬铭想,有时候饱餐一顿和饥肠辘辘之间简直就像一场梦啊。

本来姬铭可以回去了,或者继续推着他的小推车沿街串巷,兜售他的调味料。但是姬铭有了一个念头,他想这只晕鸡为何会逃进艾大米的家呢?它本该飞进刘老六的破篱笆墙,但它却鬼使神差地钻进了艾大米家,艾家是可以随便进的吗?在这方圆四周,谁不知道艾大米是个腰缠万贯的暴发户?艾家金山银山都没准呐。进艾家的院,平素姬铭连想都没敢想过,因为艾大米从来就没拿眼皮正经夹过他,姬铭也是见了他就矮半截。而现在一只鸡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地进了艾家的高墙阔院,能不让姬铭嫉妒得眼红?

姬铭又往两边看了看,而后转到艾家的院门前,铁将军把门,显然人不在家。他还是不放心,又竖起耳朵贴在艾家的墙上,仔细听了听动静。姬铭笑了,今天这只鸡我吃定了!他想,我还要破天荒地看看艾大米的家,瞧瞧这龟孙都吃的什么山珍海味?

姬铭很诡谲地吐了吐舌头,这个表情大约只有他自己可以感觉到。他远远近近巡视了一圈,一是察看一下周围的动静,二是寻找一件藉以翻墙的东西。结果是此时的环境对他的隐秘计划十分有利,但翻墙的工具一样没有。姬铭皱着眉思忖了一会儿,似乎听到了墙那边肥鸡的嘲笑声,还有悠然自得的抖翅子的声音。姬铭的牙巴骨就隐隐地痛起来,心里生出了一种不吃肥鸡誓不为人的气概。姬铭像一头困兽般地在艾大米和刘老六两家之间徘徊,手很茫然地抓着败絮般的头发。山穷水尽之际往往就是柳暗花明之时,姬铭冷丁瞟见了自己的手推车,一拍脑门,这不是骑驴找驴吗?最熟视的就是最无睹的,从早到晚推的这玩意倒被自己忽略了。姬铭兴奋地奔向手推车,朝艾大米家的墙根推去。手推车的两个轮子只剩下了两个锈迹斑斑的钢圈,造型有点像古时候作战的滑轮车。停好了,姬铭猴一样踏上去,双手扒着艾大米家插着玻璃碴的墙头,麻利地跃了过去(写到这里有必要提醒大家,姬铭已经是个六旬老人了,所以他翻墙而入时我为他捏了一把汗。)……姬铭的脚下踩到了一堆软乎乎的东西,这堆东西毫无疑问救了姬铭一命,否则艾家的水泥地会断送了他的两条老腿。姬铭最初有一种驾云的感觉,后来才明白自己是陷进了一堆沙子里面。姬铭当即就高兴起来,用手捧着沙子,想,真是吉人自有天象啊,老天爷到底睁眼了,我老姬的造化来了,以后再不用挨饿了!    姬铭走到院里,拍了拍屁股,又靠着一株桃树脱掉鞋子,磕了磕里面的沙粒,接着喘了阵儿,就叉起腰,轩昂地找那只鸡。肥鸡十有八九是没料到姬铭居然能够进来,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不是吗?于是它忐忐忑忑地躲起来了。艾家的院子就现出一派森严的静。姬铭威风凛凛说你出来。

没有回应。

姬铭又说有种你出来。

还是没有回应。

姬铭就觉得小腹憋得慌,一泡尿在里面骨碌骨碌直晃荡。

姬铭说老子先撒泡尿,你等着,今天非吃了你龟孙!

姬铭连想也没想,就掏出家伙对着那株桃树滋,高压水龙样地滋了老半天。浑身一个激灵,别提多舒坦。紧裤腰带时,才发现桃树旁还有一方小石桌,几只石凳,显然是艾家品茶宵夜的地方。  姬铭往石桌上啐了口唾沫,浑身就更舒坦了,胸腔子里春风荡漾。姬铭还说,鸡啊,你的牛气都到哪儿去了,快出来吧。

……该死的瘟鸡!姬铭骂道。躲在某个角落的肥鸡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糟老头子,有本事你进艾大米的房子啊,你对我穷吆喝个什么劲呐!

姬铭抬起头,瞧见肥鸡呆在一根桃树枝上,由于恼羞成怒脸颊通红。

姬铭撇撇嘴,别嘴硬了,趁早下来跟我走,让你少受点皮肉之苦。

肥鸡说,你放心,今天你进了艾家的院,我服你,早晚我会心甘情愿做你的盘中餐。只不过艾家好吃的东西多着呐,你要不进去,后悔的是你。

姬铭想了一下,觉得肥鸡说得在理,况且自己进院前就打算一睹艾家的风采。姬铭望着肥鸡,一时语塞。

肥鸡见有了效果,趁热打铁说,你不知道老姬(他开始用老姬的称谓了!),艾家的冰箱里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泥里钻的……能把你的眼看花呐。真的?姬铭眯起眼,眼前一团彩雾。绝对!
姬铭的肚子里再次轰隆隆响起来,万马奔腾一般,胃壁似乎顷刻间就要破裂。他的眼睛里弥漫着食物的鲜亮光泽,那光泽凝成了一滴泪状的液体,从岁月的深处缓缓滑出,打碎了艾家大院里跳荡的日光。

——我饿啊!姬铭颤栗了一下,脸色有些发黄。他虚弱地说好吧,我进去。

这就对了。肥鸡说。

姬铭离开桃树,朝艾家的房门一步步挪去。红漆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很不给面子的样子。无疑,只有收拾了这把锁,艾家才会向姬铭敞开怀抱。姬铭感到脚异常沉重,像拖着镣铐的死囚。真没出息,姬铭想,不就是进一进艾家的门吗?犯的着吗?而此时,外边的任何一丝响动都让他头皮发麻,他甚至听到了空气中清脆的爆裂声……姬铭走到门边的时候,艰难地回过身子,整个脸都成了青色的了。他对肥鸡说,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听他的口气,肥鸡更像是他的同伙,或者朋友。
行。肥鸡点点头。

3

“咯叭”一声,门开了。姬铭脑门上的汗伴着那声锁头断裂的脆响滚进了眼睛里,咸咸涩涩的很不是滋味。他呆立着,有些轻微的眩晕。手中的半截钢筋掉到了地上,也发出了一阵咣啷的响声。
姬铭摇一摇头,像是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

一切都似乎是注定的,事先准备好的,比如这截钢筋,就放在门外的台阶旁,或许艾大米早晨还用过,只是忘收了,而这已冥冥中预留给了此时的姬铭。

在推开那两扇红漆大门前,姬铭还是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高高的院墙,瞬间有了一个闪念,今天到此为止,离开艾家。但是他的目光很快碰到了肥鸡的目光,叮的一声,一星幽蓝的火花溅出来。
肥鸡说,怎么,想打退堂鼓了?姬铭嗫嚅着,哪里话……肥鸡说,你能从艾家的院墙外跳进来,就不会这么哈包。姬铭说,那是,那是。

肥鸡说进吧。

姬铭说哦。

肥鸡挤挤眼,说,别怕,一会儿我也进去,给你做个伴。

姬铭很感动,姬铭带着痰音说好啊。

姬铭就推门,吱呀一声,门响得气派。现在,艾家像一个剥去衣服的新媳妇袒露在了他的面前。姬铭闭上眼,睁开;睁开,再闭上……眼前的这个堂皇世界使他有点猝不及防,豪华的陈设、流光的装饰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以至使他产生了短暂的错觉: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姬铭想不出人住在这里的理由,他小心翼翼地把脚放到地板上,贼一样走了两步。结果他吓了一大跳,他分明看到一个怪模怪样的人盯上他了。姬铭差点就叫出来,待定下神来,才明白那个怪模怪样的人原来是自己的影子。狗日的地板,怎就跟镜子一样亮呢?姬铭看了好一会儿,晃晃脑袋,确认了那个影子的真实性,又蹲下来,用手试了试地板的光洁度。溜光圆滑,锃明雪亮。他娘的原来打了蜡啊。姬铭想,他娘的艾大米也不怕滑倒摔一脚呀?姬铭又想。姬铭好容易在艾家“参观”了一圈,这一圈把他的腿跑软了,也把他的心跑慌了。姬铭好像看到四周到处都是眼睛,鬼一样监视着他。这地方怎能住人呢?姬铭再次感慨,艾大米住在这里也不做恶梦?姬铭想不管怎么说,艾家我总算进过了,这里的风水不好,我的心一劲发慌哩,我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姬铭完成了一桩重大使命似的,冒着小汗踅身出门。他的前脚还没越过门槛,肥鸡的头就探进来了。

肥鸡说,你干什么?姬铭说回去。肥鸡淡然一笑,却笑出了十足的轻蔑,没出息!

姬铭说,你这是什么话?肥鸡说,我问你,艾家的沙发你坐了吗?姬铭摇摇头。为什么不坐?我……我烦那玩意。姬铭的目光开始躲闪。你骗鬼吧。

肥鸡一个箭步,顾自坐到艾家高贵的真皮沙发上了,冲姬铭撇撇嘴,极是逍遥。

老姬,你看我。肥鸡说。

姬铭的喉管里倒抽着冷气,抽出了嘶嘶的哨音。姬铭悄声自语道我日你娘哟,我日你娘哟……就壮壮胆,重新回了屋。姬铭说谁不敢坐呀?肥鸡朝对面的沙发努努嘴,老姬你坐。姬铭提提裤腰坐下了,屁股一下陷进去,惊得他把舌头吐得狗一样长。

肥鸡说又怎么了?姬铭仓皇着脸,表情古怪地说,我还以为坐空了。肥鸡说少见多怪不是?姬铭干咳几声,下意识地拿手拍了拍沙发面。肥鸡俨然主人般地说,别拘束,当自己家就行。

姬铭说拘束什么,我就是不爱见这地方。

肥鸡用爪挠挠腋窝,为什么?姬铭说这地方邪。何以见得?打从进了这个门,我的心就一直跳得不正常,六神无主的。肥鸡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可以理解,做贼心虚嘛。

姬铭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做贼?可不?    我没有做贼……我不是贼!姬铭争辩道,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你翻墙入室,欲行不轨,你还说你不是贼?肥鸡的眼里已寒气森森了。可你不也进来了吗?肥鸡仰天大笑,笑话,我就是住到这里也没人说我是贼。姬铭垂下头,脖颈酸软,面无人色。天哪,我是贼,我成他娘的贼了……姬铭这会儿真想哭,倒出一腔腌莱坛子般酸涩的泪水。  肥鸡欠欠身,很有人情味地说,你也不用这么伤脑筋,贼就贼呗,它跳下沙发,说,到卫生间去洗把脸吧。姬铭说我不洗。

那就撒泡尿,尝尝抽水马桶的滋味。

姬铭说我没尿。姬铭顿了顿,说我还是想走。

肥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瞧你那个熊样,也配站在这儿?要走就走吧。姬铭的脚就迈了出去。
姬铭想出了这个院我就不是贼了。  看来冰箱里那些好吃的只有我自己独享了。肥鸡在身后打着香喷喷的哈欠,说。姬铭的脚收住了,那个萦回于体内的声音从全身每个毛孔里射出来,岩浆一样融入了艾家的四壁:
我——饿——啊——


4

我怎么可以做贼呢?我这辈子都恨死贼了,我怎么还要做贼?可我不是贼又为什么偷偷地溜进了艾大米家?艾家的人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一准要把我当贼打,打碎我这身老骨头也说不定。姬铭想我冤啊。他现在有点找不到最初跳进艾家的理由了。有一回我还没瞟两跟艾大米那张油汪汪的肥脸呐,艾大米就冲我一瞪眼,恨不得从眼珠子里甩出两把刀子来。姬铭因此更加困惑了,我本来八辈子也不会到这儿来的,现在怎么莫名其妙地呆在了艾家呢?我这是发的哪门子神经呢?    姬铭此刻被那个与生俱来的声音包围了;我——饿——啊——饿——饿——饿——啊——姬铭几乎要倒下了,像一根萎蔫的藤条。姬铭想我明白了,我饿,饿了多少年了,这就是我来艾家的理由,做贼的理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理由。这个理由多简单啊,我就是吃不透,就是老犯糊涂。姬铭这么想着,端详着那只肥鸡。肥鸡刚从抽水马桶上下来,一脸轻松的笑意,看上去更加精神了。姬铭想我得感谢这只肥鸡啊,要不是它,我怎么能够走进艾大米家呢?怎么可以坐一坐艾家的沙发呢?并且,很快我还要有一辈子不敢想到的口福呐。姬铭心说刘老六这条瘦狗,养这么一只鸡可真是造化呀。姬铭在这一刻突然有了些不平,这么好的鸡该我养着才对,刘老六怎么可以配得上它呢?去年我曾经向刘老六讨过一块馍吃,老东西又穷又尖酸,摸索了半天,给我的那块馍竟生了老长的霉菌,连猪都不吃呐。若不是那会儿我饿得头昏眼花,我非把那块馍砸到刘老六头上不可。姬铭想这只鸡要是我的,没准往后我就再也不用忍饥挨饿了。

这时肥鸡发现了姬铭眼神中的某种蹊跷,说你怎么老盯着我看呢?

姬铭脱口而出,你跟了刘老六可真是委屈了。

肥鸡说那我跟你?姬铭的眼蓦然一亮,当真?肥鸡忍俊不禁,瞧你那个认真样,真有意思。你不是要吃我吗?姬铭说我什么时候说要吃你?肥鸡说真不记得了?姬铭仔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没这回事。他肯定地说。肥鸡说行,没这回事就没这回事。不过我在刘老六家还有口饭吃,你呢?

姬铭瞠目结舌,语无伦次地说,有你的就有我的……有你的就有我的,不是吗?肥鸡用一只脚掩住嘴,良久说好吧,有我的就有你的,咱们现在就打开艾大米的冰箱。姬铭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对珍馐佳肴的美妙联想,并且暗中做着深呼吸,为箱门打开的刹那做好一切心理准备,一种浸透肌肤深达灵魂的香味盘绕在他的周围,他几乎要进入一种迷醉的化境了。

然而在这个关键时刻,外面传进来一个不合时宜却对姬铭来说十分要命的声音:

这不是姬铭狗日的车吗?    姬铭脸色蜡黄,当即瘫倒在地上。村……村长……是村长……我的天。姬铭颤抖着,眼睛里写满了灭顶的恐惧。怕什么。肥鸡说,镇静自若。

他一准要怀疑我进了艾家……外面的院门果然被敲响了。有人吗?谁在里面?村长问。姬铭蜷缩着身子,像只垂死的老鼠,完了,我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你本来就是贼了,还说什么洗不洗的?肥鸡面无表情。我是贼?……姬铭喃喃着,贼,我就是个贼,是个贼……姬铭的浊泪滑出眼眶,那两颗粘稠的液体在艾家的光影里闪着怪异的光泽。你也用不着怕成这样。肥鸡说,村长他本事再大也不会翻墙进来。

可我的车在外面。

那不扯淡吗?它能说明你进了艾家的院?   车在人不在,村长不怀疑才怪哩。姬铭的腮抽搐着,村长比猴都精呐。他也可能想你到附近解手呀。

那他会一直等下去。左等右等不见我,他不还照样起疑心?姬铭为这个驳不倒的判断而愈加痛苦。没准他只是要买你—包调味料。  他现在就是把我的车推走也行啊,姬铭说,只要他走,走得远远的。但是村长的脚步一直在外面持续,像是在搜寻,在查看,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姬铭想村长警犬一样的鼻子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与此同时,村长的自言自语也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不对啊……会去哪儿呢?……大米家?……怪了……姬铭几乎要绝望了。你呆着别动,千万别出声!肥鸡决然地说,我出去看看。肥鸡蹑足而去,姬铭生出一丝感动,他觉得肥鸡的背影陡然高大起来,顶天立地,大义凛然。


5

村长走了。肥鸡说,这已是半个小时之后。谢天谢地。姬铭跪在地上,——不,简直是匍匐在地上,心中充满了感恩。村长说了一些怪话。肥鸡说。

说我吗?姬铭的心又悬起来了。肥鸡点点头,没错。

都……都说了些什么?真要听?要听……姬铭的底气很虚,好像有秋风在他胸膛里萧萧地吹,一天一地都是纷扬的落叶,状若冥币。他说你这个贼骨头。肥鸡盯着姬铭,不动声色地说。

我是贼骨头。姬铭颓唐地坐下来,打从生下来我就是贼骨头了……有时候什么都是天生的,你没的选择,不是吗?肥鸡说有点道理。姬铭说别的人好多不敢走夜路,我敢,天越黑别人越看不见我我就越胆大,我能在坟园子里睡觉,我敢跟猫头鹰聊天……可白天我一上路就心慌,脖子发软,脑袋耷拉着,不做贼就跟做贼一样了。我知道我这是贼性不改,不是贼骨头是什么。肥鸡说不说我还不知道,你贼得很啊。

姬铭咬咬牙,村长还说我什么了?    肥鸡说他骂你什么崽子来着?哦。姬铭点点头,他骂的对。我们好多人都是崽子,崽子跟孩子不一样,听着就不一样,对吧?甭管你是地主崽子汉奸崽子狗崽子兔崽子……反正你就是崽子了。俺爹老早就被镇压了,扔下我这个崽子不要了。人家都说俺爹一辈子吃得满嘴流油、肥头大耳,结果他把自己吃到枪眼里了,撇下我这个崽子挨饿,饿了几十年……姬铭的眼里就有了泪。泪光一晃,姬铭看到过去了。小姬铭坐在岁月的深处,颧骨挺着,头发黄着,两只眼里全是食物的颜色。小姬铭说:我饿啊……小姬铭眼里食物的光色就渐渐暗淡成了两条森森鬼影,头慢慢钩下去,钩下去……有好心人偷偷掷来半块馍,小姬铭拼尽力气,狗一样叼进嘴里,狼吞虎咽,噎住了,脖子在灰色的岁月里越拉越长……终于,肚子里抑扬顿挫了一阵,小姬铭的眼里又恢复了食物的颜色……长大了,小姬铭依然瘦小,像一棵弱不禁风的马鞭草,眼珠左转右转,还是食物的颜色。无事时,小姬铭就蹲在房檐下,不想亲人,不想老婆,不想孩子,满脑子都是吃食。有人问:狗崽子,想什么呢?小姬铭便嗖嗖地从眼里射出两支利箭,翕动着干涩的嘴唇,声如裂竹:我——饿——啊——人就笑了,说你这个饿鬼,报应啊。……后来,姬铭岁数大起来了,弓下身,是鼠的脸,狗的形,眼里也还是食物的颜色,只是浑浊许多。……老了,连头顶的岁月都老了,像灰黄的茅草,像哮喘似的风,帮孑然一身的姬铭数着余下的日子。岁月说,姬铭,你的饥饿把我的心掏去了,我是空心的了,也成空洞的了。姬铭说我没法啊,我饿啊……姬铭推着一辆破旧的手推车一如推着他破旧的生命,兜售些调味料之类的东西,都很贱,讨口饭吃吧。所幸人见他可怜,用得着的多买几包,用不上的买了备着,权当施舍。……房上的一只蜘蛛陪姬铭住了多年了,老态龙钟地趴在网上,说姬铭啊,好歹现在你也有个小生意了,总该不那么挨饿了。姬铭靠在岁月干瘪的怀里,叹一声说不行啊,我还是饿,饿得像被掏空一样了……姬铭这么把过去的年月浏览了一遍,胸腔里堵堵的。姬铭说肥鸡啊,你又是谁的崽子,你知道吗?肥鸡说不要往我身上掺和,反正我不是崽子。姬铭说哦,你不是崽子。

过了会儿,姬铭挠了挠头,说没准谁都是崽子。

肥鸡说老姬,你怎么说没头没脑的话?姬铭说只要你心里有个影子,你就是这个影子的崽子。你得不到什么,你就是什么的崽子。姬铭的嘴角泛出了腻白的泡沫,说你可能是政治的崽子,你也可能是钱的崽子,你还可能是道德的崽子……你什么崽子都可能是,当然,还有像你这样的,是崽子但又不知道是谁的崽子。

肥鸡眨眨眼,说老姬,你把我说糊涂了。姬铭说,我也把自己说糊涂了。老了,脑子不清楚了。
肥鸡说不过也算一家之言吧。——是崽子就会感到饥饿吗?姬铭说对呀。我能在每个晚上听到一些很秘密的声音,有月光的晚上我就听到月亮说,崽子们饿啊,那就星作芝麻天作饼吧。于是,月亮哗啦一声,碎了,天就变成了一张没边没沿的芝麻饼,香得连风都跑到树梢上呼哧呼哧大口闻味呐。逢着落雨的夜里,我就听到雨点嘁嘁嚓嚓地说,崽子们饿啊,那就泥土作面雨作浆吧。云彩咳嗽一声,雨就下来了,多好啊,到处是肥浆白面,热乎乎的暖饥肠啊……可是,我吞咽着它们,影子浮上来,我就更饿了,我饿得欲哭无泪欲叫不能,我疯了,饿疯了,然而我一看到那条影子,我就又清醒得很了,我就知道我饿呀我饿呀我饿呀……肥鸡说玄,真玄。


6

艾大米家的确有点邪,姬铭连着打了两个寒噤,更感到那股邪气从脚底板呼呼地往上窜。姬铭抹了把额头,适才的汗都冷了,胶水一样粘粘地贴在皮肉上。他好像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矫健有力,略显急促,那正是艾大米才有的派头。姬铭说咱赶快走吧。

肥鸡说慌什么,村长又不在。

姬铭说艾大米快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听出来了。肥鸡笑了,老姬你这是神经过敏,要有一点动静我的耳朵还不比你的灵?不,不,姬铭说,我知道,艾大米饿了。肥鸡笑得更厉害了,他说老姬啊老姬,你要把人笑死。
怎么了?  人家艾大米吃香喝辣白白胖胖人家能饿着?姬铭说我闻到饥饿的气息了,那气息是灰白色的,就像早上的雾,信不信由你。肥鸡说那是艾大米的气息?姬铭郑重点头,没错!肥鸡则索性一脸讥笑了,我说老姬,你是不是看自己这会儿在艾大米家,就把自己误认为是艾大米了?或者说,艾大米现在不在家,你就把艾大米误当成了你?肥鸡敛起笑说,你这是恐怖妄想综合症。姬铭有些痛苦地摇摇头,他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你不会。

肥鸡说关键是你让我如何相信?姬铭说这得靠嗅觉灵敏。我对饥饿敏感,这一点你不见得如我。肥鸡说这话说别人行,说艾大米打死我也不信。

姬铭说那就随你吧,反正我要走了。

姬铭就拔脚走出屋门,义无返顾。院子里晃动着白亮亮的阳光,白得像艾大米的脸。姬铭就有些犯难,不知脚该落向何处,以免踩痛了艾家的阳光啊。

肥鸡站在门槛上,说你怎么不走呀老姬?姬铭说我怕……肥鸡说怕什么,怕我吃光了冰箱里的美食?   姬铭的心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把那种欲望压下去了,他说我不稀罕,我只是……

阳光眨着眼说他怕我呗,他本来就怕光,何况我是艾家的阳光呐。肥鸡说是这样。肥鸡又咂咂舌,说艾家可真了不得,连光都成精了。

阳光说那可不,艾家是一般的家吗?艾大米是一般的人吗?这世界上,艾大米没有得不到的,要雨有雨,要风得风,要光嘛……自然就有光了。肥鸡说他会挨饿吗?说时向姬铭狡黠地挤挤眼。阳光说开玩笑。

肥鸡就得意地晃晃脑袋。

姬铭说一切都像个大玩笑,我也可以说这是个玩笑。就当玩笑好了。

肥鸡说你可真会找台阶下。

姬铭说光啊,别在意,我要踩着你过去了。

阳光说客气什么呢,我这光不就是让人踩的吗?光彩(踩)光彩(踩)嘛。  姬铭踩着光向院墙跳去,感到脚下有种不太真实的绵软。墙根的那堆沙子也是绵软的,艾家似乎一切都是绵软的,就像一个坚硬的壳,里面是絮,或者空气。我走了。姬铭回头说。

走吧走吧,尽管走吧。肥鸡说。

姬铭的手攀上了墙顶,只要一跃,他就可以离开艾家了。

你走得了吗?肥鸡说。


7

姬铭闻到了愈来愈浓的饥饿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他回过头,看到肥鸡的手上正擎着一条同胞的腿。那条鸡腿油汪汪,金灿灿,诱人的馋涎。整个艾家的大院都似乎镀上了鸡腿的色泽。姬铭咽了口口水,心想不能啊,但他的手足顷刻间变得萎软乏力了。姬铭一屁股坐在了沙子上。

我——饿——啊——那片灰白的气息,大团大团地涌来。姬铭现在真的搞不清了,它到底是艾大米的还是自己的?或者是他们两个共同的?……再或许,这一切都是错觉?只有饥饿是真实的,撕心裂肺的真实。肥鸡说还装什么洋相,快来吧。

姬铭的眼球变成了两条鸡腿,良久嘿嘿干笑了一声。

肥鸡说乖乖,老姬你不知道你笑得有多无耻。

姬铭口腔里的腺体这会儿像是泡进了醋坛子,分泌了满嘴酸水。姬铭说鸡啊,你就别挖苦我了……肥鸡说你越这么说你就越显得无耻,越显得不要脸,——不过我就喜欢看人不要脸的样子。我认为人和动物最大的不同就在这儿,别那么死心眼,关键时候不要脸一下不就完了?姬铭说这都是说我的?肥鸡说没错。姬铭说我冤,真冤。

肥鸡把鸡腿撂过来,姬铭眼疾手快,鹰一样攥在手心,鸡腿温软的香味立即渗入血管,带给他一阵麻酥酥的眩晕。

肥鸡说吃吧老姬。

姬铭眼一挤,从牙缝里拧出一朵怪笑,便把那股萦绕灵魂的香味吞进口中,美美地嚼,像是咀嚼着一个梦。

肥鸡说还冤不?姬铭从满腮的肉泥中含混地说,哦哦……你哦什么?肥鸡说,我问你还冤不冤了?姬铭点着头说,不冤不冤……所以老姬你挺可恶的,肥鸡撇着嘴,干了不要脸的事还叫冤,还一脸无辜的。姬铭吃得摇头晃脑,索性装没听见,不答肥鸡的话。

肥鸡说香吧?……

以前没吃过吧?……

你现在吃的跟艾大米吃的一样了,对吧?……

吃饱了吗?这个问题姬铭不能不答,想也没想就一脸认真地说,没呐,没呐!还想吃?唉唉……姬铭讨好地笑着。那就……再吃点?吃点……吃点……这时,肥鸡从地上捉了条蠕蠕爬过的虫子,有滋有味地吞下了肚。姬铭如获至宝,反唇相讥说,鸡啊,不是我说你,有好吃的你不吃,还在那儿脏兮兮地啄虫子,真是放着清福不会享啊。

肥鸡不以为然,说我就喜欢这口儿,怎么着?姬铭说你的口味也可以适当提高提高嘛。肥鸡说笨蛋!姬铭又困惑了,我……笨蛋?肥鸡说你以为你很聪叫对吧?其实你最蠢。你吃的尽是些尸首知道吗?我呢?生吞活咽,原汁原味,大补啊!嗬!姬铭做了个鬼脸。肥鸡打了个嗝,说你还呆在沙子上干什么?吃现成的吃上瘾了吧?想吃就快来,打开艾大米的冰箱,吃什么拿什么。——自己动于,丰衣足食。姬铭说哦。

姬铭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看看阳光。要回艾大米的屋就还得踩人家一次,这话真不好出口。

阳光善解人意地说,踩吧,腼腆什么呢,我困了,要去休息一会儿,你们自便。

一块云飘过来,阳光就翻了个身,裹一片影子,睡了。

姬铭说睡吧睡吧,我自便,嘿嘿嘿,我自便。

肥鸡打了个哈欠,也进屋了,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揉着眼说我也困了,老姬,你吃好。

姬铭吐出舌头,流着涎水说行,你们就别为我操心了。

鼾声使艾家的寂静变得殷实起来,室内的珠光宝气也有了亲切的感觉。姬铭突然觉得自己放松下来了,像在自己家一样,心情格外坦然。他背着手在四处重新踱了一遍,甚至产生了想在艾大米的席梦思上困觉的念头,但他及时打消了,枕被上的异香使他感到莫名其妙的惶恐。刚才下肚的鸡腿似乎已经消化了,饥饿感再次袭来。他大步奔冰箱而去,喉管里呼啸着某种空洞而强烈的响声。现在,冰箱门已经握在了姬铭颤抖的手中,但是,姬铭蓦然听到了一阵警车的笛声。


8

是朝这儿来的!姬铭侧耳听了一会儿,心就一下揪到嗓子眼了,警笛声犹如锐利的剑,闪着寒森森的青光朝他射来。这是要抓我吧?当小偷抓吧?姬铭全身筛糠般抖着,悲哀地想,我这把老骨头,进去怕就出不来了……笛声越来越响,一切都没什么可怀疑的了。姬铭酸着鼻、雾着眼想,我就知道我在劫难逃,我闻到艾大米的味却没有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这就注定我完了。现在,时候到了,我就是孙悟空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就这么乖乖等着吧。姬铭瘫靠在冰箱上,脸上的网织得像他家里那架蛛网一样苍老,一样凄怆,一副垂死的样子。姬铭想是谁告的密呢?村长吗?……哎,不管是谁,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用呢?阳光在睡,肥鸡也在睡。它们睡得很沉,百年不醒的样子,对外面的变故毫无反应。风悄悄地把阳光身上的影子掀去了一角,阳光咂咂嘴,还在梦中。肥鸡的嘴角里爬出了一条甜蜜的涎水,晶莹剔透,散发着幸福的味道。姬铭想我真羡慕它们,它们就是处变不惊,或者干脆浑然不觉。危险撒着欢来了,它们却仍然这般逍遥,人要活到这份上,多好。我就做不到,所以才这么提心吊胆的,人没死心就死一半了……阳光伸个懒腰,醒了。风拽着那片影子,贼一样溜掉了。阳光连着打了几个喷嚏,眼前金星乱闪,就自言自语一句,怪事,怎么会感冒呢?肥鸡给喷嚏声震醒了,抬起头,涎水居然如缕不绝。它拿惺忪的睡眼瞟了阳光—下,说你这家伙,搅了我的好梦。阳光说对不起,不小心感冒了,这一觉睡的……肥鸡说你还会感冒?    阳光说这阵不正流行传染病吗?我忘了打预防针。肥鸡说邪乎,真他妈邪乎。

肥鸡这时意识到了姬铭,转脸一望,姬铭正在冰箱那儿靠着,面如土灰,双目呆滞,吓了他一跳。

肥鸡说老姬你吃饱了撑的还是怎么了?你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姬铭低沉地说,你听。肥鸡和阳光这才注意到了震耳欲聋的警笛声。

阳光说糟了,出事了。

肥鸡跳下沙发,说这不是奔着咱们来的吗?姬铭说一点不错,鸡啊,咱们完了。肥鸡少顷即镇定下来,说要完也是你老姬,我无非是扑棱一下翅膀的事,谁奈何得了我?

姬铭说是啊,活该是我倒霉了。

肥鸡说也不一定,现在还有时间逃出去。

姬铭说往哪儿逃?就这么大个地方,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等死吧。

肥鸡说老姬你就是这么没出息!

姬铭说还有什么法子呢?我又没长翅膀……肥鸡说那你就在这儿等吧,我走了。阳光泪花花地说,要走就走吧。让我静会儿,我有点发烧了,头疼。

姬铭说光啊,只有你陪我最后一程了。

阳光摇着头说,我病了,谁的事我也懒得理,都别烦我了。

姬铭不语了,脸色更加难看。

肥鸡走了一步,又回头说,老姬,能吃就吃,吃饱不想家。

姬铭的眼亮了一下,旋即便燃烧起来了。姬铭想对啊,我都是要蹲大狱的人了,蹲进大狱可能就再也出不来的人了,我还忍饥挨饿干什么呢?我真是糊涂了,我今天来艾大米家本来就是要大吃特吃放开吃玩命吃吃饱吃好吃撑吃过瘾吃得找不着东西南北的……吃啊吃啊吃啊,从此再也不会饿呀饿呀饿呀……姬铭说鸡啊,谢谢你,谢谢你的提醒。肥鸡说那我就走了。肥鸡的嗓音湿漉漉的,动了感情。

姬铭就掉泪了。

姬铭泪眼朦胧地打开了冰箱,指示灯使里面的所有美食都镀上了一层灿黄。姬铭嗓子里“啊”了一声,眼珠便焊在眶子里了。——他现在完全失去了“吃”的欲念,换句话说,那些琳琅满目的美食像一件件精致的艺术品似的,把他整个统摄了,他甚至被吓住了,惊呆了。

姬铭说天哪……警笛声好像已经进村,朝艾家飞速驶来。那种红殷殷的尖啸仿佛有一股撕裂人心的力量,阳光显然崩溃了,噼噼啪啪地裂开,滚了满地斑驳的碎片。姬铭却是充耳不闻了。

老姬!老姬——姬铭被这个声音唤醒,隔着窗子向外望去。肥鸡居然还没走,在艾家的墙头警惕地窥视着什么。姬铭说你叫我?肥鸡说老姬快来。干嘛?咱们还有最后的机会走脱。姬铭头发丝里凉了一下,说你怎么还提这事?我不是说呆在这儿了吗?你这一提,我心里就又犯嘀咕,走不走呢?……哎呀,你就别折腾我了,我受不住……肥鸡说是人都怕死,没见过你这样等死的。姬铭说我认了,认命。

肥鸡说不走就没时间了。

……姬铭的汗毛孔开始冒冷汗。他想我怎么发毛了呢?我的眼前怎么有片鬼影子闪呀闪的……?肥鸡说我喊一、二、三,喊完我就走。

姬铭的心就跳得突突的了。

一……姬铭屏住了呼吸。二……姬铭的牙得得地打起架来,小腿一揪一揪,有抽筋的感觉。三……我走!我走!……姬铭尖叫着,嗓子居然发出类似警笛的声音。这就对了。肥鸡说。

姬铭逃出屋门的一刹那,感到脸上有什么在簌簌滚落,最初他以为是阳光,他想阳光你都粉身碎骨了怎么还阴魂不散呢?你附在我老姬脸上算怎么回事呢?你倒霉你玩完可跟我没关系,你就别缠着我了行不?我踩了你两次我给你赔不是行不?我老姬这条老命阳寿还没尽呐……你哭了老姬。肥鸡说。我哭了?姬铭一脸懵懂。

可不?大珠小珠落玉盘呐。

姬铭就抹了把脸,抹了一手水珠。水珠汇成水流,沿着姬铭粗糙的掌纹蔓延,寒津津、咸涩涩的。
姬铭做了一个相当艰苦的笑,说这可真是……没道理啊。肥鸡说别解释,有些事越解释越离谱。
姬铭把那个艰苦的笑进行到底,说咱走吧。

肥鸡说走。肥鸡又说真他妈刺激,这跟越狱的滋味恐怕差不多吧。

姬铭的笑就僵住了。

姬铭已经站在了沙子上面,踮起脚,两手向墙顶攀去,但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的灵魂里再次释放出了那个与生俱来的声音——我饿啊!与此同时,肥鸡震翅而去,消失了。


9

我是崽子我就是崽子,我是饥饿的崽子所以我被饥饿拉着手;我是贼骨头我就是贼骨头,我是我的贼骨头所以我没法改变自己的贼骨头……我饿所以我要吃,我是贼骨头所以我要偷,我偷吃是为了不再饥饿,我不再饥饿或许就可以卸下这身贼骨头了……姬铭刹那间似乎幡然醒悟,醍醐灌顶般的,意识里咔嚓响了一阵,就豁然开朗,有了另一片天,空气和阳光旋舞着,如透明的羽毛。真好啊。姬铭心说。

饥饿的体形十分伟岸,肌肉发达线条刚劲,步态从容得放射着无与伦比的威仪。它扯着一条橡皮绳,橡皮绳的这端扯着姬铭。姬铭说你是谁呀?饥饿说你早该知道的。姬铭说我没见过你啊。饥饿回过头,说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我——饿——啊——姬铭的身上立刻出了一层鸡皮疙瘩,颤抖着说你……你是……?饥饿点点头,没错。姬铭的心就僵住了,不跳了。姬铭想我的天啊,60年了,60年我行将就木才见你一眼啊。姬铭仰视着饥饿高大的身躯,觉得自己异常渺小,渺小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他跟着饥饿一步步地走进艾大米的屋,两膝发软。屋子里有着令人迷醉的光色与气味,饥饿伸伸舌头,就笑了,姬铭看饥饿笑,就也笑了,皱纹很沧桑,眼球却金子般光芒四射。这么多好吃的等着我呐。饥饿说。

姬铭啊,你真是个蠢瓜。饥饿说。

你叫我怎么说你好呢?饥饿说。

姬铭垂着头,像一个罪人。

饥饿痛心疾首地从冰箱里抓了一条昌鱼。他说姬铭,你不吃留给谁吃呢?你不汗流浹背大干快上百折不挠争先恐后地吃你对得起我吗?我是你爹啊!

姬铭瞠目结舌,爹……唉——我是你崽子……我就是你爹!噢……姬铭说,我明白了,明白了……姬铭接过昌鱼,一口吞下一半,连刺都不吐!饥饿笑吟吟地看着,点着头,目光里有嘉许,有温存,有期望。饥饿说这就对了。

姬铭于是吃得更加带劲,咂然有声,额际的毛孔里也渗出了细汗。

警笛的啸声已经近在咫尺,令人不寒而栗。饥饿的脸上有了些仓皇,面部多少有些走形。

饥饿说姬铭,先吃到这里吧。

姬铭说我正吃得香呐。

饥饿说以后有你吃的。

姬铭说现在吃得好好的,干嘛不吃了?姬铭就很有了些不解,说不是你鼓励我大干快上地吃吗?我还没汗流浃背呐。

饥饿说保命要紧啊。

姬铭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说事到如今,命不命的也就那回事了,干脆就这么吃下去……饥饿声色俱厉,说幼稚!你这是急功近利,鼠目寸光,享一时之欢,失千年之福啊。姬铭捶胸顿足,哎,我真是的……真是的……饥饿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快走。姬铭把两只油手在衣服上抹了抹,又用袖子揩了把嘴,往外逡巡一下,说从哪儿走呢?

饥饿说前面是不行了,我看只有一条出路,就是从艾家的卫生间翻墙出去,后面有条沟,好逃。

姬铭抽了口冷气,说好高的墙啊。

饥饿说顾不得许多了,俗话说狗急跳墙嘛。

姬铭就咽了口唾沫,咬咬牙往卫生间走。

饥饿说哎哎,就这么走吗?

姬铭困惑地站住了,瞪着饥饿,感到茫然无措,而且十分为难。

还要……怎样?姬铭说。饥饿摇摇头,说你还是心眼不够用。脱下衣服,把冰箱里的好东西统统包上,吃不了兜着走嘛。

姬铭想我怎么就没想起呢?于是便汗颜得泼了一脸血红。

冰箱里的食物被席卷一空,甚至连一个不太新鲜的辣椒姬铭也没放过。姬铭裸着肋巴扇子,一垄垄的深沟蓄满了幸福。饥饿满意地点点头,姬铭就欣慰地笑了,而且颇有了几分得意。手中沉甸甸的分量,仿佛沉甸甸的未来,美好地荡悠着。姬铭抽着鼻子,鼻孔翕动开合,那些妙不可言的气息,就浓郁了姬铭的生命。姬铭想,往后这日子可真香啊,每一天都是从小磨油里捞出来的……饥饿说姬铭,快走!外面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

姬铭还沉醉在对未来的幻想中,表情生动得近于梦态。

饥饿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说快,快快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姬铭大梦初醒一般,说哦。

卫生间的墙都贴了瓷片,光滑如镜。 姬铭就有些心灰意冷了,说这怎么逃呢?猴子也甭想爬上去。饥饿说泄什么气,你踩我肩膀上,打开窗子就行。姬铭感激地说,我……踩你……?饥饿说对!饥饿的汗已经出来了,略带沙哑地说别罗嗦,快上。姬铭就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试探地往饥饿肩上放,可犹豫良久,还是不敢。饥饿有些上火,说你可真是……就一把钳了姬铭的脚,往肩上一拉一按,姬铭的心便跳得有一下没一下了,脚下如踏了片云,不敢使力气又不敢轻移。饥饿顾不得与姬铭多理论,“嗬”一声直起腰,姬铭就忽悠一下飘起来了,这是驾云呐。姬铭想。快打窗子!饥饿说。喔……姬铭的左手提着食品,右手开窗,可窗框被艾大米给钉死了。这个狗日的!姬铭嘟哝着,须臾便苦下了脸,双膝又要发软了。姬铭说天,我们还是逃不脱啊。饥饿说混蛋!

姬铭说我认,混蛋蠢蛋窝囊蛋王八蛋我都认了……姬铭就哭了,哽咽着说我有什么办法呢?打不开窗子,我们就没出路了……饥饿厉声说用拳头砸玻璃!姬铭的两股觳觫了一下,说我这手可不是榔头呀……饥饿就狠狠地在姬铭脚踝上掐了一把,老皮破裂,一串血珠鱼贯而出。姬铭疼得一个激灵,低低地“啊”了一声。饥饿说不给你点刺激你就尿性,把我的脸都要丢尽了,快砸,十秒钟内砸不开我就把你生吃了。姬铭差点尿了裤子,裤裆里滚过了一溜开岔的响屁。姬铭说我砸……我砸……玻璃应声而碎,姬铭的手成了两只血手。这不就好了吗?饥饿温和地说,忍着点姬铭,一切都会好的,忍着点……姬铭的嗓音瑟瑟地,说会好的,会好的……不知是相信饥饿的预言,还是安慰自己。他的视野里一片朦胧,朦胧中是绿疯了的坡野和蜿蜒的壕沟,褐色的壕沟就像一条深深的伤疤。饥饿说跳下去,跳下去就自由了姬铭。

姬铭没吱声,头开始晕了。他很清楚跳下去可能的后果,但他别无选择。姬铭心说老天爷啊,我这条老命就压在你身上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你就开开恩吧……姬铭一闭眼,纵身跳下。


10

老姬……老姬……声音如此亲切,春水般沐浴着他,温抚着他,让他的心原里草长起来,花开出来,日头升上来……于是,姬铭的生命复苏了,神智清醒了,老眼滤掉一层雾,揭下一片纱,绿草红花之上,就出现了肥鸡。姬铭艰难地坐起来,说鸡啊……你怎么……还呆在这儿呢?肥鸡笑了。肥鸡现在的样子很敦厚,满脸故人重逢的表情。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肥鸡说,有几分诡秘。

姬铭吃力地笑笑,什么好消息呀,我都落魄成这样了……肥鸡说你跟我来。姬铭老半天才站起来,腿一用劲才感到钻心的疼。八成是断了。姬铭想。可断了也得走啊。

姬铭往壕沟里走,肥鸡把他拦住了,去哪儿呢?这边——肥鸡指的是艾家前门的方向。姬铭说你这不是叫我自投罗网吗?肥鸡说去了你就知道了。在艾大米家周围的人丛里,姬铭光着上身,提着沉重的衣服袋子,一跛一跛地走过来。但是没有人把眼光施舍给他,姬铭也便悄悄地松了口气。两辆警车威严地趴在艾家的门前,几个荷枪实弹的民警押着艾大米,正在向院子里走。姬铭就愣了,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看到艾大米戴着手铐,银亮亮的逼人的眼。怎么会呢?这世界真是搞不懂啊,艾大米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呢?戴手铐的人本来该是我呀……肥鸡冲姬铭挤挤眼,说这下放心了吧。姬铭的心就“通”一下坠了下去,慢慢地踏实了,放肚子里了,才猛醒道,自由了,我自由了,老天开恩啊……接下来姬铭就成了看客。姬铭想艾大米犯了什么事呢?警察押着他到家又做什么呢?周围有人在悄声说,大米完了,连家都要抄了……姬铭就莫名地一叹,风一样刮开去,刮出了一片唏嘘。    姬铭想起了他的手推车,东瞅西瞧,怎么也找不到。姬铭就有些心慌了,车会去哪里?这会儿他非常理智,那辆破车驮着他的余生呐。   人群突然骚动了一下,艾大米出来了。姬铭又看到了那团灰白的气息,严严实实地罩在艾大米的周围。姬铭就向后退了一步,胸部有了种积压感,让他像狗一样喘,几欲窒息。艾大米在民警的看押下,脖子依然挺直,头依然很高,脸也依然肥白。艾大米向四周巡视着,目光像嗖嗖作响的小李飞刀。姬铭就下意识地缩着脑袋,心中泛起一阵真实的恐惧。肥鸡不屑地说,老姬你看他那个熊样,死到临头了还横什么横?姬铭这才把头抬起,注意到艾大米的眼睛里有什么在变,变着变着就让姬铭心里一寒——那里面全是食物的颜色!天呐……姬铭说。肥鸡诧异地问怎么了?姬铭的脸铁青,眼里飘着许多条影子,嘴哆嗦着,却说不出话。艾大米被民警向车上推,艾大米挣扎着,五官完全扭曲了。民警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艾大米的眼里就流下了泪,牙把下唇咬出了血,很艳。姬铭看着,心就一阵阵痉挛起来。惨呐。姬铭想。艾大米突然歇斯底里地嚎了一声,他说谁偷了我的吃食?我饿啊!我——饿——啊———姬铭的眼里,天地间顷刻一片灰白。车走了,风驰电掣,铺天的烟尘遮蔽了一个村子。艾大米就在那团烟尘之中,像一头困兽,被囚禁在笼子里。他的硕大的头颅不知是否还在高昂着?村人宛如一群蚊蝇,追着警车逶迤而去。姬铭视域里只剩下一片苍茫,手中的衣袋也“噗”地掉在地上。他陷入了短暂的恍偬。肥鸡说好家伙!

姬铭木桩子样,没反应。    肥鸡说痴了?老姬,你可真行,连吃带拿,痛下杀手啊!姬铭这才醒过来,瞧见地上滚落的美食,脸就一热,说顺手捎带点,别乱说呀。忙俯身拣起,重新包好,扎紧口,提起来。肥鸡说扯淡!艾大米都蹲号子了还怕个什么?姬铭说总归不好吧,人家还有老婆孩子呐。肥鸡说老姬我跟你打赌,艾大米的老婆不出三天就得跟别的男人。那个浪娘们是认钱不认人。
姬铭说哎……那他娃呢?肥鸡说八成得成个野孩子,没人管。姬铭又叹了一声,幽幽地。

这时肥鸡突然笑起来,说老姬你看,那不是艾大米的娃吗?你瞧他那个鬼样子。姬铭循声望去,瞧见艾大米的娃蜷缩在附近一个旮旯里,拖着两条稠绿的鼻涕,怕冷似的瑟缩着。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好像风中的烟缕,又像变幻的影子,姬铭渐渐看真切了,那眼神里翻滚的,可全是食物的光泽啊!崽子,姬铭喃喃着,崽子……姬铭就也噤若寒蝉了。刘老六不知何时回来了,背着手,安步当车。他瞧着艾大米的院阴阴地笑,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姬铭看着他,看着他身单如影的样子,很想跟他搭句讪。刘老六扭过脸,满怀敌意地翻他两眼,姬铭就蔫了,全身的骨头都在颓丧地散下来。
刘老六对肥鸡说咕咕,回家去。

肥鸡一脸的不情愿,看着姬铭。

刘老六又说,回家我告诉你个秘密…肥鸡对刘老六的话显得索然无趣,目光依旧荡漾在姬铭的脸上。良久,肥鸡说,老姬,咱是不打不成交啊,我都舍不得你了……可我得回去了。姬铭的眼眶潮了,说哦哦……回吧,我也该回了,该回了……肥鸡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姬铭久久地伫立着,目送肥鸡进了篱笆院,没了踪迹。

末了,姬铭也开始往家走。

姬铭觉得孤单,觉得异常疲惫。他没有了手推车,也就没有了兜售调味料的吆喝声,还有,他现在突然发现,饥饿到哪里去了呢?从跳下艾家的窗子后,就再也没见到饥饿的影。姬铭本该轻松一下,甚至欢呼一下,可他却感到心里空落落的,有些六神无主,有些茫然无措。他就更感到落寞,腿的疼痛也愈来愈烈,渐而扩散为全身的疼痛,仿佛一种心灵的弧光,灼烧着他,炙烤着他,把形单影只的他镀上了一圈痛苦的幽蓝……艾家的娃居然在偷偷地跟着他,姬铭终于听到了他吸鼻涕的声音。姬铭站住,回过头,看见那娃正在贪婪地噙手指头,口水把衣领都濡湿了。姬铭怕见那娃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姬铭心说崽子……那娃说大爷,给我点吃的吧。姬铭说你饿吗?那娃说我饿,我饿啊。姬铭说你知道我有吃的?那娃说我都看见了……姬铭的头皮就过电一样地麻了一阵,他是个贼,终究是艾家的贼,没法逃脱。姬铭抖抖地解开衣袋子,在食品堆里摸索着,拿起一样,掂量掂量又放下,再拿起一样,再放下……最后,姬铭把那个不太新鲜的辣椒递给了那娃。那娃一口就吞下了。

姬铭说行了,回吧。

那娃最后盯了衣袋一眼,转过身,鬼一样跑远了。

姬铭接着走,刚走两步就听到肚子里翻江倒海似的咆哮,姬铭正纳闷着,这是怎么了?便有一种痛彻灵魂的感觉攫住了他,让他痛不欲生求死不能。姬铭呻吟着,天啊!天啊……他的头几乎都要爆开了,在一阵尖锐的嘶鸣中,他分明听到了那个挥之不去的声音:我——饿——啊——

                                 
11

翌日,村长推着姬铭的手推车进了姬铭的茅草房。村长说姬铭,我还你的车来了。昨天你狗日的去哪儿了?四处找不到你。村长把车放好,说我怕你的车丢了,就推到了我院里,不过我也不白看,抓你一捧花椒。    姬铭不应。村长走到姬铭的卧房里,一股残留的肉香扑鼻而来。村长抽抽鼻子,说你狗日的行啊,大鱼大肉,日子过得滋润着呐。穿过肉香姬铭就赫然在目了。 “赫然”的原因是姬铭油亮的嘴和滚圆的肚。姬铭直挺挺地躺着,样子很古怪。村长拍拍他的肚子,说乖乖,吃得跟吹起来了似的。姬铭还是纹丝不动。村长就有些起疑了,伸根指头试试他的鼻息,早没气了。村长瞥见姬铭的床头上,还有两个尚未吃下的鹅头……村长便仓皇着去叫了几个村民。村长的声音有点走调,说姬铭死了,姬铭死了。于是全村人都知道姬铭死了,是撑死的。——天哪,饥饿的姬铭撑死了!村长说姬铭没亲没故的,死了总得有人埋,不能喂老鹰是不?大家就帮姬铭整理遗物,破破烂烂的,实在没什么整头。村长在墙角扒着几根木棍,不小心头上碰到了什么,有个东西在蠕蠕地爬,好重。村长伸手去抓,抓到了一个大如麻雀的软物,一看,惊叫一声,当即失了三分魂魄。    众人都吃了一吓,说怎么了?      村长掼下那个软物,灰着脸说你们看……蜘蛛……哪有这么大的蜘蛛?众人都瞪圆了眼,这么大的蜘蛛,是没见过。片刻后,便不约而同地上前去消灭它,谁知那家伙贼精,哧溜,钻进了一个缝隙,踪迹杳然了。村长定定神,说算了,接着整吧。
整到床底时,扒开一捆乱草,村长竟发现了一个化肥袋子,口用细铁丝扎着,铁紧。村长按了按,不实也不虚,嘀咕声什么玩意,藏得这么金贵?找来钳子把铁丝拧开,就又一次目瞪口呆了。——钱,全是钱!分分毛毛,零零碎碎,隐隐弥散出调味料和霉菌的混合味。村长说,都来。众志成城地数了好一阵,竟是个不小的数日!

众人傻了眼。

村长说,这钱……怎办?都无语,死静。后来,这钱还是跟姬铭一块下葬了,没人敢花。此外,还有那辆手推车。

在一个刮风的晚上,昏黄的月光层层剥落,一片片坠落在地上。刘老六家的肥鸡突然感到烦躁不安,口中溢满了清苦的味道。刘老六鼻息很重,正在发出含混的梦呓,不时笑出声来。肥鸡蓦地怪叫一声扑过去,干净利索地啄下了刘老六的两颗眼珠,然后就一路狂奔,冲姬铭的坟去了……这个晚上,村民们在易碎的梦中,都听到了一个真实的声音:我——饿——啊——此后,人们就常见到艾家的娃蹲在门口,枯缩成一条瘦狗的模样,眼直勾勾地盯着某一处,瞳孔里食物的光色翻卷幻化,叫人心悸。  大伙都说,多像从前的姬铭啊。

 

欢迎投稿: bmx@usacn.com        
北美行主页: http://www.usacn.com/bmx/index.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