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路 艰 辛

——小说集《夜色温柔》自序

铁 璀

    很多年前的一个晴好的春日，即将从北京一所专业学校毕业的我，面对六铺
炕商场旁的信箱，把一封沉甸甸的稿件投了进去，寄往上海的《文艺月报》。半
年后当它们发表时，我已远在粤北的大山里了，曾经躺在一条小溪边的草丛里，
独自消受首次发表作品的高兴——这是后话。而在稿件落入空空的邮箱时，我听
见一声咚锵，如重扣钢琴键盘发出的琶音， 怦然回荡，激越而抒情。虔诚、圣洁、
憧憬、辽远、梦幻都在其中了。我的眼前一片墨绿：邮箱是绿色的，自愿服从分
配就要远赴的广东也是绿色的。在这个生机盎然的的背景上将展现怎样的锦绣和
浪漫，生活的和文学的……我为那一刻的情调之美所激动，在邮箱前伫立了好一
会儿。

    那个年代的十九岁的傻小子自然不会明白，那一刻其实是一个不无悲怆的仪
式——上文学祭坛的仪式。一个理想主义的青年文学信徒从此将踏上毕生负重受
苦的坎坷长途，注定要一路艰辛。怪不得那钢琴班轰鸣是那么激荡心弦；伫立良
久是因为无法感知“文章憎命”的昭示而生的晕眩。

    最初的棒喝是1966年蝉声聒噪如潮的酷夏：通顶落地的大字报、声色俱厉的
吼叫“打倒”、戴高帽子游街还得敲着锣自报“罪名”，而后面押解的队伍则兴
高采烈地唱着革命歌曲。其实作为一名去家数千里的勘探者，我一直勤勉且本份，
只不过又是个业余诗人，结果就要受难。于是我开始感受到世事的荒谬。一年后
风暴暂息的时候，眼见一位爱好文艺的朋友愤然摔碎他曾钟爱的四弦琴，他在受
了多年磨难之后成为广州一家公司的老总。而我呢，此后则靠一本《聊斋》的慰
藉渡着那些年孤独茫然的日子。那书是一位远在皖南的友人为我搜求到又拆零分
很多回寄来的。凄风冷雨的夜晚，在雨滴敲打窗外蕉叶和落在杉皮屋顶造成的伤
感的噗噗声中，我钻在蚊帐里沉入蒲老夫子神笔幻化的世界，抚慰备至。

    把应是人生最美好最珍贵的青春留在炎热的岭南，卸下一身疲惫，我只身重
返北方，为的是身边有个家；也怀着新的希冀。然而故乡已变得陌生而冷漠，不
仅是久违了的寒冷干燥， 还有许多生计的窘迫。 其实后来只须俯首转身，便可
“好”起来，但地质佬的倔强和文学赋予的刚正与教养不准我那样做，只好守着
清苦肩着困扰，写，无馁无辍……

    本集仅是我小说创作的一部分，限于篇幅，又只能收入短篇，不过依然有生
活的折光熠熠其间；我曾倾心用笔，不肯苟且——当会有知者吧，多谢了！

    谨以此书献给远方和邻近的、认识和尚未相识的朋友们；也留作勉慰自己—
—无馁无辍。

    欲说还休，就此打住，聊以为序。


                                       癸酉之春于塞上古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