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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一朵荷


杨德记

    

一 

因一口池塘,一湾碧水,荷便泛出绿意盎然的生命。

 荷是乡村的孩子,对于城市,她永远只是客人。不是吗,那白里透红的一朵朵宛如朴实清秀的乡村女子,那亭亭玉立的片片莲叶宛若农人耕耘的绿色田野。荷的模样有的只是简单与纯洁。

 在一些平静的日子里,我看见麦苗在田野里吹着风,梨树在田园里晒着太阳,禾苗在秧田里喝着水,池塘里,荷叶轻轻低唱,荷花静静绽放,一切都是那么和谐自然。 

映入眼帘的还有高树矮草,不知名的野花灌木,老了的或新生的——都是日子积淀下来的事物。

 看荷全在虚实之间。走在有着祖父般年纪的羊肠小道上,穿越竹林,翻过篱笆,踩在遍地的青草上,浓郁的泥土气息让人陶醉。不料抬脚转身的刹那,満塘的绿荷淹没视野,海水般涌入心底。荷塘清静如画,只想纵身其间沐浴身心。岸上有模特儿一样摆着造型的垂柳,柳腰似断却柔,与荷相和。岸边刺树丛生,你要是想探脚折一朵含笑的荷花据为已有,却是无从下脚,可望而不可及。

 轻风拂过,一滩碧水在荷叶上化为一颗晶莹的珍珠,蹦来跳云,或藏于叶间,或隐于水中,牵着你的双眼,急切地寻找。荷叶有大有小,或高或低,随风摇曳,别有韵致。

 一线蜻蜓轻轻落在粉红的荷花上,侧耳倾听,它们细声低诉着甜蜜的话语。有游鱼在水中嬉戏,惊飞了入情的蜻蜓,打碎了一池的翡翠。

 田野里老黄牛一声长哞,唤醒了你的思绪。 

国画讲究“以诗情入画意”,看荷,如赏一幅古画,如吟一首绝诗。    

 一朵荷就是一分心情。

 我曾经默默地注视一朵荷,让视线从现实延伸到虚幻,把思维从复杂淡化为简单。

摆放在书桌上的荷是我特意从池塘采摘来的。就这么孤孤单单的一朵,青青的荷梗半尺来长,略带毛乎乎的黑刺,俨然一具等待时间来雕塑的工艺材料。荷花含苞待放,我以为这样更能感受到生命的厚重与力量。静坐灯下,极力想目睹一些奇迹的来临。 

第二天醒来,花苞已是微微外放,藏在内层的已露出身子,那越发膨胀的花苞似乎要爆炸出一个惊喜,把蓄积已久的欲望喷洒。 

第三天,荷花终于完全开放。花瓣一片拥着一片,相互偎依。白的,粉红的,淡红的,颜色由外向内一层层地铺展着,流淌着,张扬却也羞涩。黄的蕊,星星点点,如睡在安乐窝中。 

没有肥沃的泥土,没有暖和的阳光,就这么一瓶清水,一种意念,荷花绽放得神采奕奕。 

在这个浅蓝色的花瓶里,我曾插过一簇繁盛的栀子花,但其香味过于浓烈;我插过几朵玫瑰,但其颜色过于艳丽。只有荷,宁静中流出淡淡芳香。   

 

儿时的我曾经许多次站在荷塘岸,对朋友说,等着吧,秋天就要来临。我学着村里很多老人的姿势和朋友对话,朋友一脸茫然地望着我,他们和我一样,并不理解等待有着怎样的分量。 

我驻足塘边,用饱滿的心态去审视眼前的一切。没有人理会我,田间耕作的乡亲们都低着头,他们亲近的只是泥土。而只有我昂着头。

 我的一个朋友,也许是儿时和我玩过塘水摘过荷花的那一位吧。我们重逢在荷塘边,当我惊讶于盛夏的荷景时,他说,这段时间应该有嫩藕了,我下水为你踩几斤吧。他迅速地脱了衣服,下到齐胸的水中,几次潜入水底,一根根莲藕便出现在他手中。他为送我这份礼物感到很高兴。

 一个冷清的秋日,父辈们拿了铁锹赤了双脚走进荷塘。荷叶早已枯萎残败,但我看到父辈们脸上洋溢着喜悦。荷塘的衰老是另一种丰收的盛景。他们卷起裤脚,双脚在黑色的塘泥中舞蹈,手中的铁锹翻动着,搜索着,黑泥中露出了白嫩嫩的莲藕。

 我曾读到一些诗,作者的金笔玉言少有触及沾染泥土的节节莲藕,绝不能说他们的思维是有限的,只是那些莲藕太善于隐藏。颂扬与展示只能存在于我们的语言交流,莲藕永远属于深沉的土地。

 任何事情都可以辩证来看,如果水面是一个界面,我看到的只是上面,而父辈们看到的却是水下,那是我所不能体验的真正的景色。

 荷永远是荷,多变的是我们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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