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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鬼者
胡炎 1 有关怪人伍子蒙的传说有多种,但均无据可考。有人说他是一个私生子,打呱呱坠地那天起就没见过父母,所以至今不知他血管里流的是哪个人的血。有人说他十分早慧,是个神童,8岁时就能做诗,且一些句子深奥得让人讶异。还有人说他早年间曾师从于某位哲学大师,后来从教,但不知为何某一天突然从校园里销声匿迹了……当然,这都是伍子蒙来我们邙城以前的事情。由于传说的语焉不详,也未能引起我们太多的兴趣——一般来说,邙城人没有追根究底的嗜好。 其实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伍子蒙并没有给人留下太多怪异之处,只是寡言少语些罢了。他似乎没有职业,但又似乎每月都有固定的生活来源。他见人大多点一点头,算是招呼,僵硬的面部鲜有表情。在他所居住的小区内,惟一与他经常聊聊天的是老李——说是经常,其实每次也不过十来分钟而已。老李是个退休工人,有着发达的肩膀和粗糙的手掌,再有,就是一口灿然生辉的黄板牙。 真正让人开始感到伍子蒙的怪,是有一次伍子蒙赤青着脸对老李说:“老李,你说世外桃源到底在哪儿呢?” 老李转了转眼珠,说:“西郊不是有片大桃园吗?” 伍子蒙表情痛苦地摇摇头,说:“非也,此桃园非彼桃园,你不懂的。哎……” 老李呲了呲他的黄板牙,在小区内转悠了一圈。然后他神秘地向小区的居民宣布:“伍子蒙这家伙中邪了,怎么大白天说胡话呢?” 2 大约在一个夜凉如水的夜晚,伍子蒙找到了他的世外桃源。 那是一片坟地。那片坟地就在小区后面的山坡上。在这里我需要补充一点,那就是我们邙城是个矿业城市,且山丘绵亘,从空中鸟瞰,整个邙城像一张打满皱褶的老妪的脸。伍子蒙所处的小区,四周就有不少煤场,因而伍子蒙眼中的世界总是黑暗而迷蒙的。遇到风起云涌之日,伍子蒙会感到窒息。对他来讲,这种窒息已经习以为常了,并不怎么可怕。可怕的是伍子蒙总有一种莫可名状的古怪感觉,这种感觉折磨得伍子蒙烦躁不安、六神无主,甚至痛苦不堪。伍子蒙渴望到达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能够冰释他心中的郁结,与他的灵魂达成一种默契。但伍子蒙在很长的日子里始终没有找到这个地方。 生活总是充满了偶然性。在一个晚上伍子蒙和儿子莫名其妙地吵了一架后(事后他再也回忆不起吵架的原因,或许他们父子频繁的冲突早已使他麻木),他就只身出门,沿着后面的一条小路漫无目的地走下去,结果就走进了那片坟地。伍子蒙当即怦然心动,那夜他至少在坟地里坐了两个小时才起身离去。从此伍子蒙就对这片坟地产生了深深的迷恋,每日子夜去坟地静坐几乎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 但是,对于邙城人来说,这是一个隐蔽很久的秘密。 现在,伍子蒙就坐在坟地里。月光极好,若水银泄地。坟地里古柏葱茂,荒草没膝。月色中柏树的枝叶浓得像一团团化不开的墨渍,而草叶在轻风中撩拨着月光的肌肤。伍子蒙草草数了下,远远近近起码有十几个坟头,那么说,这片土地下也就起码生活着十几个鬼:相对于人来说,鬼是灵魂的另一种存在方式。而灵魂是共同的密码:关于世界的抽象的结构形态,具有梦幻的特征和神秘领域的触角。——在草的底部和坟丘的某些未知处,看不见的虫子发出幸福的歌吟,这轻柔的吟唱被月色浸染得湿润而明澈,穿过伍子蒙的耳膜直抵隐秘的那端。人气很重的灯火离此处好像十分遥远,鼾声和梦呓离析着永远没有谜底的夜晚,灯光是一种无聊的伪饰。伍子蒙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坦然,是那种完全可以让心灵沉入宁静的坦然。何况,这个地方本就有一种隔世般的静谧。 伍子蒙抽着烟,抽得慵懒而逍遥。一切不都和最初的那个夜晚一样吗?一样的月光,一样的虫鸣,一样的沁凉,一样的宁静……记忆复制成永恒:一种状态,和另一种状态剥离。 鬼啊!伍子蒙心里亲切地呼唤着,我的弟兄姊妹,你们出来吧,这儿就我一个人。咱们说说话:《周易》的两极说,一阴一阳为之道,阴阳互化,是否还可以在未化的原始状态中打破? 我叫伍子蒙。我是个糊涂的人。别人让我糊涂,我自己也让我糊涂。现在是这个样子,过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河水下现出隐约的草色。鱼儿时隐时现。蜻蜓的影子被波纹搅碎。漩涡表达着河的诱惑。……心是一条河,永远和岸抗拒。 伍子蒙感到整个身心淋满了月光,他生命的底部是一个月光的湖: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肉体是湖的堤岸,但被忽略了。 好了,我自我介绍完了,该你了。 坟地一派肃静,如一个庄严仪式的背景。一只野兔蹿出来,大约闻到了危险的气味,逃掉了——没有鬼。始终没有。 回答伍子蒙在每个夜晚共同心愿的,是萦绕于耳的虫鸣:无休无止的天籁。这可是鬼的语言?伍子蒙想。 既然语言无法解析,或可做音乐去理解吧,如这月光:弹给大地的无音之琴。 3 早晨,伍子蒙披了一身市嚣买回了豆浆和油条,坐在客厅里等待儿子媳妇进餐。这是一个乳白色的早晨,弥散着浓烈的豆腥味。 伍子蒙听到儿子和媳妇在卧室谈话的声音:门缝是隐私的麦克风。“你的肾功能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妈的,这阵儿单位里总有几个人跟我过不去,尤其那个张拳,是我搬不走的绊脚石。” “你可以买几瓶汇仁肾宝试试。” “我是不是锋芒太露,让那小子有了警惕……俗话说枪打出头鸟,露头椽子先烂。” “要不到保健品店弄点神你油啥的。” “我得想法子对付这个狗日的张拳,副局长的位子说什么也不能送给他!” “下个礼拜我要去上海一趟,公司派我催账。” “今天的股市不知怎样?都套了三个月了,能出手就出手。” “唉,听说了吗?一个红歌星让一个大款给包了。” “昨天晚上那个电视小品真他妈没意思,还笑星呢,穷乐个什么劲啊!” “我就犯嘀咕,那些歌星只要往台上一站,小脸蛋冲观众一亮,那钞票就跟树叶似的往腰包里钻。她们干吗还犯贱给人做二奶呢?” “最近我得去换个手机号,现在这个号太晦气。”“不过话说回来,如今这世道,谁嫌钱咬手呀?跟谁睡还不是睡?一夜睡几百万,划算!” …… 伍子蒙又开始感到烦躁:一群蚁钻入毛孔,啃啮骨头。钙是老化的符号,不可逆转。脸上生出一蓬茅草:岁月的胡须。时光的风穿过稠密而空洞的岁月,发出日光镀亮的鸽哨:人类的赞美诗,为靠不住的终极殉道。 儿子和媳妇终于衣帽整齐地走出来,儿子轩昂,媳妇靓丽,但四只眼睛都显得失神。豆浆和油条显然迅速地膨胀了他们的饥饿,他们坐过来,伍子蒙看到儿媳的脸上脂粉丰腴,一股异香扑鼻而来,让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贪欲不可有,恶念不可生。”伍子蒙对儿子伍雨强说。 伍雨强对老头子的圣哲之言和奇谈怪论早已麻木不仁,并不理会,只管埋下头喝了一口豆浆。 “哦,这豆浆挺新鲜。”伍雨强说。 伍子蒙看着小两口饥餐渴饮,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些梦。” “油条好象炸老了。” “我梦到了一个墓碑。” ——墓碑周围群蝶翩舞:鬼的盛会。无可企及的完美。……没有墓志铭,因此是一个无主题舞会:意义被消解和隐藏。 咀嚼声,有些夸张。 “一座开满鲜花的厕所里住着一位哲人。” ——仙风道骨:以大便的姿势阐释哲理:深奥莫测的臆想规律的描述与定义:已知世界和未知世界的漂泊与游离。 “今天早上好象特别饿,得多吃点。” “我梦到哲人讲了一句话,这句话是……” 伍雨强的手机响了:悠扬的和弦,动人的时髦。伍雨强把残存在口中的部分油条堆积到左腮邦里,潇洒地举起了那个不带绳的玩意。 “喂!……什么,股票升了?没错吧?……没错!好!太谢谢了!” 伍雨强的脸上一轮红日喷薄欲出。 “哲人说,形式为内涵……”伍子蒙继续说。 “我得走了!” “吃好了吗?”儿媳问。 “妈的,股票升了!” “形式为内涵送葬。” “这下发财了!” 伍雨强和儿媳都站了起来,潦草地揩了揩嘴,走到门口又回头觑了伍子蒙一眼,说:“吃饭时尽量少说话,小心呛着!” 伍子蒙哑然。 伍雨强像一枚重磅炸弹飞出了屋门。然后是儿媳,高跟鞋优雅地敲着楼梯:渐远的变奏曲。伍子蒙凝神看着窗口:喧嚣像一个十万火急的人,猛烈地扣打着玻璃。伍子蒙起身,徐徐合上窗幔:封锁是别无选择的抵御。 4 在接下来的时光中,伍子蒙仰靠在沙发上,翻开了那本翻了无数次的《易经释疑》。这是一本天书,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能够读懂,伍子蒙自认为是其中的一个。 “清气未生,浊气未沉,游神未灵,五色未分,中有其物,冥冥而性存,谓之混沌。” 混沌即无极。伍子蒙悟到,乃天地万物造化之前的一种无形无像的状态。按照易理,“混沌为太始,太始者,元胎之萌也。始之数一,一为太极。太极者,天地之父母也。一极易,天高明而清,地博厚则浊,谓之太易。太易者,天地之变化也。太易之数二,二为两仪。两仪者,阴阳之形也,谓之太初。太初者,天地之交也。太初之数四,四盈易,四象变,而成万物,谓之太素。太素者,三才之始也。太素之数三,三盈易,天地孕,而生男女,谓之三才。三才者,天地之备也。”易理显然阐明了万物由无序向有序、由低级到高级的递变规律,然而对于伍子蒙来说,他所处的世界仍是“无极”:思想的梳子无法梳理生命的混沌。 伍子蒙合上了书,叹口气,忽想,其实自己原本并未读懂《易经》,如若不然,何至于至今还在人生的进行时里延宕着“无极”呢?就如从前一样,记忆里只留下白茫茫的、无边无涯的“无极”。 但是,伍子蒙或许是禀赋了《易经》的灵气,抑或是高度的神经衰弱,只要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幻视出一些情景,耳边也会幻听到一些声音。在这样的时候,伍子蒙感到鬼离他是那样接近,犹如比肩而坐。他能听到他的心中月光流淌的声音,他的整个生命都化为了一尾鱼,游荡在盈满天地的月光之水里。 话语是话语的判决书。目光是目光的接头令。手永远对世界做着不堪一击而又自做多情的单恋——哗啦:破碎是现实的镜子。 伍子蒙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伍子蒙兀自颔首,说,好啊…… 再之后,伍子蒙就看到了云山雾罩中的伍雨强。伍子蒙蓦地发现,伍雨强的脸不见了,只剩下一副森森白骨,以一种古老的姿势半跪半立……伍子蒙不禁猛然冷噤了一下。 5 关于儿媳与李小猫偷情的事,伍子蒙是无意间发觉的。 在寂寥的时光中,伍子蒙茫然地走出户外,照例与老李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散漫地信步而去。 在我们邙城,除了几条运煤的大道外,剩下的只有鸡肠子似的小巷,纠结扭曲,像一张走形的蜘蛛网。所以伍子蒙走在小巷中,更像是一只饥饿的蜘蛛。 在有目的的游走该是孤魂野鬼的方式。伍子蒙想。他感到脚底发飘,似乎每一步都走在一个虚浮的梦幻之上。视域里灰蒙蒙的,仿佛世界是一副迷雾笼罩的抽象派画面。 小巷的两侧每隔不远就有一家旅社和酒馆。旅社多是私营旅社,高不过二层,看起来简陋而幽深,但是幌子都很打眼,什么桑拿美容舞厅之类俱在其中,这说明我们邙城的发展并没有落在时代的后面;酒馆则各种档次都有,海鲜城、野味斋、香巴拉……等等,当然更多的还是铺面促狭、陈设普通的小酒馆,专供普通人小酌聊天的地方。伍子蒙偶尔也会去里面坐坐,要一碟花生豆、两段黄瓜,打三两薄酒,孑身一人慢啜细品,仿佛正把邙城错综幽邃的历史呷进灵魂里去。 眼下伍子蒙没有心情去饮酒,他的目光从老墙缝隙里探出的草叶上不留痕迹地划过去,感觉像是划过了一些古老而驳杂的故事:老墙是故事的磁盘,而草是故事的另一种讲述方式,让岁月和风雨漫不经心地倾听。 当伍子蒙的目光划过最后一片草叶时,一个绰约的女人突然锥进了他的瞳孔。伍子蒙当时怔了一下,他使劲地把眼睛眨巴了几下,怀疑自己沧桑的眼角膜是否向他传达了真实的信息,他甚至用手狠狠地在眼球上抹了两把,仿佛那两只眼球刚刚从尘泥中挖出,不用力揩拭不足以还原它们应有的清晰度。但伍子蒙终于确认了那个绰约女人的身份——伍雨强的妻子,他的儿媳。如果单单是儿媳出现,那伍子蒙根本用不着大惊小怪,问题是儿媳的身旁并行着一个留胡子的男人,而这个男人的右手正环绕着儿媳杨柳拂风的腰肢! 伍子蒙的脚像是须臾间生了根,深深地扎入脚下的水泥巷道,并牢牢地抓住了每一寸泥土。那个男人,伍子蒙是认得的,他是老李的小儿子李小猫。两年前这家伙曾因调戏妇女被派出所拘留过,把老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李小猫平日里不知在何处游荡,很少回家。老李也奈何不了他,索性只当没这个儿子。没想到,今天他竟与儿媳…… 伍子蒙的脚不能动,目光却是可以游移的。那两个人牵着他的视线进了一家旅社,倏忽不见了。这一刻伍子蒙听到了空中一阵窸窣之声,好象野火燃烧焦烈的豆稞的声音。伍子蒙终于拼尽全力拔出了脚——就像拔起一棵百年老槐,而后鬼鬼祟祟地向那个旅社走去。 “住宿吗?”服务员问道,面露狐疑。 伍子蒙摇摇头。 “您有什么事?” “我……我找人。” “哪个房间的?” “不知道……他们……他们刚进来。” 服务员又打量了他一遍,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对不起,闲人免进。” 伍子蒙呆立了一会儿,感觉有一团湿热正在裹紧他。他想出汗,但他没有汗。他知道他的儿媳在里面,和一个名叫李小猫的男人。接下来他们会做什么呢?伍子蒙不敢想下去。但伍子蒙似乎隐约而又异常真切地听到了儿媳夸张而放浪的笑声…… 伍子蒙像一条晕头晕脑的病狗夹着尾巴回到家中。 在很长的时间里,伍子蒙几乎陷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虚境。他似乎不存在了,他的意识是超拔于一切具像的空明——不,是混沌。他在这片混沌中似乎对一切都浑然不觉,仿佛失忆者面对着漫无边际的空白。 伍雨强回来了,仪表斯文的脸上似乎少了点什么。 伍子蒙几乎陡然间有了一种冲动,适才的虚空恍惚荡然无存。一束蓝色的火焰从他生命的烛台上腾空而起,让他无法自制。他要把那个锥心刺骨的镜头从牙床下碾碎,而后雪霰一样撒向伍雨强。他不知道他的儿子何以如此窝囊,竟然斗不过一个小流氓。难道他的肾功能的确出了问题?但是儿子年纪轻轻的怎么能亏成这样呢?伍子蒙踌躇着,最后出口的话却是:“股票搞妥了?” “靠,我摔碎了眼镜!”儿子气急败坏地说。 “哦……摔了就摔了吧。” “什么?” “形式为内涵送葬,这是哲人的话。” “见鬼,好端端的眼镜怎么会摔碎呢?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他妈塞牙!” “哎,摔碎了可以再配。” “晦气,晦他妈青了!” “……” 伍子蒙哑然了:儿子摔碎了眼镜……恼羞成怒,暴跳如雷……为何不在外面发泄?鬼哭狼嚎摔酒瓶子装疯卖傻都成……一双肉质的眼睛丢掉了一双玻璃的眼睛:形式为内涵送葬。 可是,这都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伍子蒙现在看到一顶硕大无朋的绿色帽子,以遮天蔽日之势重重地压在了伍家的上空…… 6 伍子蒙从这一天起走上了“侦探”的道路。这大约是他平生从未想过的。然而人生的确是多个偶然性的组合,就好象你在一条路上走着,脚下一空,是一个陷阱;脚下一滑,是一块果皮;脚下一绊,是一块石头……偶然的出现总让你始料不及。伍子蒙决意作“侦探”,更主要的因素是他嗅到了危险的气味——是的,危险,甚至杀机四伏。 伍子蒙最初显然是个蹩脚的“侦探”,他显得鬼鬼祟祟,像个通缉犯。他为自己选了顶遮阳帽,帽舌可以遮住整个额头。他还为自己配了副大镜片的墨镜,这样他的上半个脸几乎彻底找不到了。伍子蒙从此缄默不语,连见了老李也吝于招呼一声。老李看着这个愈加古怪的人,便只有把目光变作两个困惑的触角,在伍子蒙的身上探来探去,似乎在探索一个活着的深不可测的谜语。 伍子蒙尽可能地跟踪着儿媳——这个危险预感中的引线。他蹑手蹑脚,垂头佝背,在儿媳高跟鞋笃笃的余音中趋步而行。他在这个过程中几乎忘记了那片坟地,他觉得目前一个严峻的事件比鬼更为重要。儿媳的袅娜身影多半会在他的跟踪中倏然消失,让他茫然四顾,失落和不安风一样吹寒了他的心野。他听到月光在他体内幽咽如泣的声音,这让他更加不堪。他想把这种不堪以一种委婉的方式告诉伍雨强,可是,他无从开口,羞于启齿…… 一切都糟透了。伍子蒙想。儿子还蒙在鼓里呢,这个牢骚满腹而又踌躇满志的青年人到底在忙些什么呢?难道就不能抽点空管一管他的妻子吗?他的麻木难道已经到了对夫妻之间微妙变化都浑然不觉的地步了吗?…… 伍子蒙感到那些老墙上长出的小草诡谲地在风中招摇,它们寄生于砖石之间,却葳蕤得让人匪夷所思。而儿媳的身影从它们的叶片上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伍子蒙很快便在这种徒劳的跟踪中败下阵来。一天他看到儿媳前脚上了辆公交车,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车门前。正当他把一只脚搭上了踏板,而另一只脚处于悬空状态的时候,一个毛头小伙不容分说地扛了他一下,挤身上车,而他却一个后仰摔在地上,帽子滚到了一边,墨镜也歪斜了。在伍子蒙的眼中,天空倾斜得厉害,而他似乎已经扶摇入云…… 在众人的哄笑和唏嘘中,伍子蒙结束了他短暂的“侦探”生涯。他不知道,车前的一幕,儿媳是否看见或压根不屑一顾? 7 危险的气味越来越浓,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候了。 伍子蒙在一天凌晨走出纷乱的梦境,他听到了一些神秘的声音。最初他对这些声音莫名其妙,待敛息辨别之后,他才发现这是儿子和儿媳谈话的声音。他们几乎全部用的是气声,在静寂的深夜显得突兀而刺耳。 伍子蒙坐起身,仄起耳,抑制着已不有力的心跳,静听。 伍雨强:“狗日的!” 儿媳:“千刀万剐的李小猫啊……”话带哭音。 (伍子蒙的心格登一跳:李小猫?!) 伍雨强:“他狗胆包天了,竟欺负到了咱们头上!” 儿媳:“我妹妹才16岁呀……” 伍雨强:“告他,妈的,强奸未成年少女,崩了他个狗日的!” 儿媳:“他把我妹妹毁了呀,这个挨千刀的……” 伍雨强:“也怪了,你妹妹怎么会在他的房间里呢?” 儿媳:“鬼知道他是怎么骗去我妹妹的?” 伍雨强:“你打算怎么办?” 儿媳:“那还用说,这个黑心黑肺的家伙,让他蹲一辈子大狱才好!” 伍雨强:“嗯……” 接下来是沉默。 伍子蒙感到脸上有什么在淋淋漓漓地爬动,抹了一把,是汗。他出汗了。他有点想嗥叫,他觉得一匹狼在心中徐徐张开大口,要向阔大的夜色发出嗥叫。那嗥叫一定凄厉而尖锐,像一柄利剑刺穿夜的咽喉。 伍雨强在嗥叫的前一刻打破了沉默:“也许,这狗日的还有别的价值。” 儿媳:“你是说……” 伍雨强:“我们可以趁机要挟他……” 儿媳:“什么?” 伍雨强:“借刀杀人。” 儿媳:“杀人?” 伍雨强:“对!” 儿媳:“杀谁?” 伍雨强:“张拳。” 儿媳:“这是玩火……” 伍雨强:“妈的,成大事者谁不是在玩火?不除张拳,这个副局长我就当不上!” 儿媳:“这招儿也太狠了点……” 伍雨强:“无毒不丈夫!” 儿媳:“有把握吗?” 伍雨强:“没多大问题。你想,这狗日的杀了人,就背了两个罪名,还不躲得远远的?就算逮着了他,咱来个死不认账,谁又奈何得了我们?” 儿媳:“……就依你。” 伍子蒙感到心脏像一台负荷过重的马达,突然运转失灵。他眼前一黑,颓然地倒了下去。 伍子蒙是一大早撞上老李的。很奇怪,一向嗜睡的儿子和儿媳在他醒来之前就离开了家。伍子蒙感到一片浓重的乌云笼罩着他,那片乌云里蓄积的不是雨,不是雪,不是冰雹,而是浸了毒液的匕首。那些匕首被一只阴谋的黑手握着,随时会掷出一个血淋淋的结局。 伍子蒙跌跌撞撞地爬下楼梯,看上去像个酒鬼。没戴帽子和墨镜的伍子蒙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头发似乎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白了大半,而眼窝深陷得像两个田鼠洞。伍子蒙不知道他要去哪儿,干什么。他只是有一种逃离的欲望,在他的眼前,阳光和市声招摇出一派温情的假象。 老李正在巷子里溜达,一脸菜色。 伍子蒙几乎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灵魂里那匹狼绿瞳如电,躁动地扬着前蹄。伍子蒙全身在微微发颤,额际的血管鼓突得像一条紫色的蚯蚓。伍子蒙脱口而出:“老李,你儿子怎么可以……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老李盯着伍子蒙,菜色的脸绷得铁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伍子蒙喉咙里呜呜地低吼着,“李小猫……他强奸了我儿媳的妹妹!” 老李的表情僵着,眼神死着。良久之后,老李突然咧了咧嘴角,诡秘地笑了。伍子蒙被这笑搞得懵懵懂懂。空气凝结了一刻,老李突然冷下脸,呲着牙说:“你的耳朵挺长呀!你看见了?你抓到了?你放什么狗屁,泼什么污水!” “你……” “你什么你,证据呢?给我看看。” “我……”伍子蒙语塞。 “老婆娘下崽——血口喷人!” “……” 伍子蒙想辩解,但他无言以对。他陷入了窘境——对此他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这个尴尬的角色不应是他,而他偏偏被尴尬掴了一耳光,掴得痛苦而压抑。他突然觉得自己心虚得很,笨嘴拙舌理屈词穷:语言严重贫血。 “告诉你,以后谁再往我们李家头上泼粪,我跟他没完!” 伍子蒙怔在地上,他觉得下不来台。他侵犯了老李,伤害了老李。他像一个卑微的小人被晾在阳光里,无处遁身,进退两难。半晌,伍子蒙缓缓地抬起了手——这是要干什么?抽老李一个嘴巴子吗?伍子蒙不知道。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抽出了一支烟,恭恭敬敬地递到了老李面前。 “老李,抽一支,我……” “早戒了!抽烟致癌,当心肺里生瘤子!” 那支烟掉在了地上,——伍子蒙的手依然做着敬烟的姿势,他并未察觉烟已从指缝间滑落。良久,伍子蒙垂着头悄然离去,喧嚣的市声将他严严地裹了起来。 伍子蒙是在暮色将临的时候想到给张拳打电话的。他不知道这个张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一场灾难正在向他逼近。他必须向这个无辜者提出警告,让他从一张预谋的网中逃离。 伍子蒙把电话打到了伍雨强的单位。 “我找张拳科长。”伍子蒙喑哑地说。 “张科长不在。” “那么,能告诉我他的手机号吗?” “你是他什么人?” “哦哦,我……是他的亲戚。” 对方终于把张拳的手机号告诉了他。 伍子蒙急不可耐地拨了号,仿佛灾难的翅膀已经拍击出了黑色的风声。电话接通的时候,伍子蒙有些气喘,他已无暇顾及措辞,直截了当地说:“有人要杀你!” “你是谁?” “别问我是谁,千真万确,有人要杀你!” “为什么?” “你挡了别人的路。” “路?什么路?” “有人……有人想当副局长。”伍子蒙几乎用企求的语气说,“张先生啊,你还年轻,名利乃身外之物,淡泊明志,当退则退,何必为此惹杀身之祸呢?” 对方在少顷的沉默之后突然笑了:“我明白了,你在恐吓。告诉你,这套把戏对我玩,你不觉得低能吗?” 伍子蒙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他在做什么?充当说客?充当儿子的帮凶?要张拳抽身隐退,让位于伍雨强?这不是太可笑了吗?伍子蒙的老泪潸然而下,嗓音颤抖地说:“别……无论如何,请你相信我!” “无聊!” 电话挂了。 伍子蒙呆若木鸡。他忽然觉得他与这个世界是如此隔膜,以至他的良苦用心被人视做狼心狗肺。他似乎已经闻到了灾难的血腥味,这血腥味让他眩晕。夜色沉沉,伍子蒙无意回家,便踅进一个小酒馆,要了两碟小菜,闷闷地喝起酒来。他现在已无法整理自己的思维,只觉得思绪如麻,混乱不堪。店里的小伙计也许出于某种忧虑一直在旁边恭候伍子蒙的吩咐。 “酒!”伍子蒙说。 “酒!”伍子蒙又说。 “酒啊!”伍子蒙吼道。 伍子蒙打碎了一只酒杯:器皿粉身碎骨的声音像是一个故事的尾声。下颠覆了上,左置换了右。——乾坤不明。 9 伍子蒙直接去了坟地。但今天通往坟地的小路好象格外难行。伍子蒙先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本就头重脚轻,便一跟头栽在地上,额头磕到一个硬物,有股热流立刻滑下来。伍子蒙下意识地摸了摸,很黏:血,一定是血。他吃力地爬了三次才爬起来,继续前行,但不久,他又撞上了路边的一棵枯树,这下鼻梁大概出了问题,血流汹汹地冲出鼻孔……伍子蒙索性不理不睬,接着走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伍子蒙终于坐进了那片坟地。 月光:亘古的忠诚。 虫鸣:缱绻的缠绵。 坟茔:家园的轮廓。 宁静:出世的极致。 ——这真是一个可让灵魂安息的地方啊! 伍子蒙点燃一支烟,抽起来,体会一种彻骨的感动:月光下的坟地是上帝的赐予。鼻子里血还在流,似乎轻了些许,血被月色浸透,湿了纸烟接近唇齿的局部。 鬼啊,好兄弟,好姐妹,你们显显形吧。伍子蒙恳求道。 坟以坟的姿态缄默:魂幡失踪在祭祀的虔诚里。鬼找不到遮面的羽纱:无奈的真实——无极。 灾难就要降临了,鬼啊,谁能阻止它?伍子蒙冲着面前的一个坟头说,我还该怎么做?报警吗?不,主谋他毕竟是我的儿子呀!况且,几句偷听来的话何足为凭呢?连张拳都不信,派出所能信?说真的,我现在也拿不准了,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幻?——难道是我弄错了?莫非这一切只是一个梦,一个荒诞不经的噩梦?我糊涂,我越来越糊涂了,我连自己都不相信了。鬼啊,让我看你一眼,那样,我就通达阴阳了——当然,我就再也不会糊涂了。 一些浅淡的字和画在月色里影子一样飘游。伍子蒙眯着眼,终于看清了:贞节牌坊建在了城门上,上面悬着两具淫宿者圣洁的肉体:崇高;猫和老鼠恋爱: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石头和石头对话:无生命的激情乐章;钟摆和时间赛跑:谁骗谁?…… 生殖器的信息时代……稻草人穿上了红马甲……爱滋病是蓝色的天使……梦境诠释着现实:亦幻亦真,亦真亦幻…… 伍子蒙更加糊涂了:这是鬼的语言?为什么连鬼话都如此让人费解? 伍子蒙不知何时睡着了,睡得很香,这是一个无梦的夜晚,史无前例。 10 接下来的事情让伍子蒙猝不及防——他真的要成为一个野鬼了。 额头青紫、血渍斑斑的伍子蒙从坟地回到寓居的楼前,几个邻居瞧见他,立即躲避瘟神一样慌乱地作鸟兽散,目光中闪动着恐惧和敌意。这个古怪的场面让伍子蒙莫名其妙,尽管平素他们之间也鲜有言语,但总不致像现在这样难堪。事情一定发生了十分蹊跷的变故。 在伍子蒙正困惑不解的当儿,他突然注意到了侧前方蹲在一隅的老李:一朵诡谲怪异的笑绽放在他的脸上。 伍子蒙没有上楼,席地而坐,像一个教徒。他要等待其他的邻居出现,他想从他们的目光中发现什么,或者仅仅是确认——我是伍子蒙,和从前一样的老不更事的伍子蒙。其他的邻居陆陆续续从他身边走过,但没有一个人理他,经过他身边时都绕了个半径盈丈的弧,好象他是一个地雷,一触即炸。先前散去的邻居间或从窗口探一下脑袋,便又立即缩回了。 为什么?伍子蒙难得其解。 后来,连老李也消失了。 伍子蒙终于怅然地回到家里,准备好好想一想,理出一条脉络。但是,更为严重的事情发生了。伍子蒙被赶了出来,像一条触犯众怒的狂犬。在伍子蒙的意识中,月光之洪决堤而出,淹没了所有的可能:稻草已被救命的呼喊撕碎,化为乌有。 “不准你进这个门!”儿媳说。 “为什么?”干涩的嗓音虚弱无力:匍匐的抗拒。 “你的家不在这儿。”伍雨强说。 伍子蒙对这张脸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憎恶:“你……你最好规矩点,多行不义必自毙!” “老怪物,说什么鬼话?” “你心里清楚!” “不跟你饶舌,马上离开,不然就送你进精神病院。” “这儿是我的家!”伍子蒙吼了起来。 “你的家?”伍雨强冷笑一声,“你找错地方了吧?” “放肆!”伍子蒙全身抖得像要马上散架。 “还装蒜,人家老李都看见了。” “他看见了什么?” “神经病!要不就是一个活鬼!” “请你看清楚,我是你爸爸!” “我不是你儿子!” “你……” “回你的坟园去吧,可千万别把鬼带到这儿来。” 砰——门撞上了。伍子蒙已无家可归。他用了漫长的时间走下楼梯,像是走完了他平平仄仄的一生。他听到绵软的跫音切断了生命的全部退路。风卷过荒野,苍黑的树伸出枯槁的手:十字形。 灾难降临了。伍子蒙没想到,第一个走在灾难中的人,就是他。 伍子蒙从此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独行僧——除了一床儿子扔给他的破旧的铺盖:岁月的余温为他取暖。 天寒了。 11 大约在一个礼拜以后,伍雨强找到了蓬头垢面的伍子蒙。 那时伍子蒙正靠在一家小酒馆的台阶前,啃着一个乞讨来的烧饼。这家小酒馆伍子蒙曾经多次光顾,店老板一度和他成了朋友。店里的小伙计忙里偷闲总是朝他瞟上一眼,似乎出于习惯仍然等候着为他上酒。 伍雨强的脸上写满了凄楚,是那种透彻骨髓的怆痛。他半跪在了伍子蒙身前,泪眼迷离地叫了声:“爸爸……”伍子蒙迟滞地看了他一眼,仍继续啃手中的烧饼。 “爸爸,你何苦作践自己呢?回家吧。” “家……”伍子蒙含混地喃喃着。 “是啊,我和米娟(儿媳的名字)都在等你回家呢。”伍雨强伸手欲搀起伍子蒙。 “不……”伍子蒙往后挣脱了一下,摇了摇头。 伍雨强沉吟片刻:“爸爸,你一定饿了吧,米娟做了好多菜,都是你爱吃的。” “哦……”伍子蒙眼中闪烁了一下,就像一豆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跳了一下。 这时店老板也走了出来。这是个年过五旬的男人,颧骨很高,下巴尖削,没有多少老板的样子。 “他是你爸爸呀?”老板指着伍子蒙对伍雨强说。 “唉。”伍雨强点点头。 “好好的人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呢?” “最近精神上出了点毛病。”伍雨强的凄楚从每个毛孔中溢出来,“可能是年轻时受过什么刺激,现在这个疙瘩越结越深了……” “哦……”老板点点头,“有了这个毛病,可得看紧点呀。” 伍雨强的泪流了下来:“谢谢,这阵我也太忙,出了几天差,没尽到责任……蒙您照应了。” “怪不得你的。”老板说,眼圈红了。 伍子蒙仍然没有起身的意思,那个烧饼像石头一样在他的牙床下进展缓慢。老板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回吧。孩子找你呢,多好的儿子呀……” 伍子蒙狐疑地看看老板,又打量了一下伍雨强,半晌说:“我真的可以回家了吗?” “是呀,爸爸。” “我的家在哪儿?” “不远,跟我走,爸爸。” 伍雨强拉住了伍子蒙的一只胳膊,或许是用力猛了点,伍子蒙手中的烧饼掉在了地上。“我的烧饼。”伍子蒙像丢掉了一样贵重的东西,俯身去捡。伍雨强说:“不要了,爸爸。”伍子蒙执意捡起,弹弹上面的灰尘,又送进了口中。 “好了,回家吧。”伍雨强说。 伍子蒙的确吃到了一桌子好菜,吃得全身发热,一些凌乱的片段在他的记忆中狼奔豕突。他感到身子暖起来,儿子和儿媳的脸生动得让他几欲垂泪。 有家真好啊。伍子蒙想。 可是一入夜,伍子蒙便倍觉寒冷。他似乎看到自己的心像一盏昏黄的风灯,在雨中将熄未熄,飘忽不定。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似乎还挂着浓重的霜白。夜色里鬼影幢幢,一些不可知的危险的幻象使他感到草木皆兵。伍子蒙大睁着双眼,用疑惧的心跳度量着黑夜的长度。 儿子和儿媳的声音又是在凌晨响起的,像溜过屋檐的风,钻入了伍子蒙脆弱而敏感的耳朵。 伍雨强:“老家伙该睡着了吧?” 儿媳:“准睡得死猪一样了,这阵可够他受的。” 伍雨强:“哎,这礼拜也真够我受的了。” 儿媳:“狗拿耗子的人还真不少,自己家里的事还管不完呢,对人家指指戳戳个什么?” 伍雨强:“别小看舆论的力量啊。如今正在关键时刻,不能出岔子。” 儿媳:“什么时候送老家伙进精神病院?” 伍雨强:“不能拖,明天就送,这下看谁还有话说。” 儿媳:“行,咱也得专心干大事了。” 伍雨强:“李小猫那边怎么样?” 儿媳:“有松动……” …… 伍子蒙在黑暗之中听到了一个绝望的声音:“天哪!”夜崩裂成了无数个黑色的碎片,把他砸得气息奄奄。他很清楚天亮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能在黑夜中逃亡,别无选择。 伍子蒙蛰伏在床头,像一个贼。他感到哪怕一声轻微的喘息都会招致一场灾难。我没有疯。伍子蒙想。他看到了一匹狼,那是一匹被危险挤压得无处容身的狼,一具枷锁正阴险地靠近了它的脖颈…… 在确定了儿子和儿媳睡熟之后,伍子蒙赤着脚,蹑手蹑脚地逃掉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伍子蒙箭步如飞,向着远离小区的地方狂奔而去。我要逃得远远的。伍子蒙想。在某个陡坡,伍子蒙手脚并用,动作居然出奇地敏捷、协调。伍子蒙有了狼的感觉。是的,他就是一匹狼,落荒而逃的狼。 几天后的报纸上,出现了一则寻人启事: “伍子蒙,患精神病,于×月×日出走未归。家人万分焦急,如有提供线索者,定重金酬谢”云云。 伍子蒙当然没有看到这则启事。他躲在一个人迹难至的地方,警惕地望着四周,嘴里会不时地念叨着:“追来了……追来了……” 风乍起,吹落一天黄叶。伍子蒙闻到了风中铺天盖地的血腥味。他看到灾难写在每一片黄叶上,像是密密匝匝的冥币…… 12 伍雨强的雇凶杀人案是在冬天宣判的。法院的布告几乎贴满了邙城的角角落落。伍雨强和李小猫的名字下画着一道粗粗的红杠。在主要犯罪事实的记录中,并没有伍雨强妻子的任何干系。 整个邙城都在议论着这桩案子,邙城人出现了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兴奋。伍雨强和李小猫的知名度一下子远播遐迩,他们很可能在一个较长的时间内占据着邙城人的记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我们邙城的历史委实过于沉寂了。 邙城人也许一直都在期待着这一天:发生一些血案那什么的,使过于沉寂了的城市,喧嚣一下。只是鲜有人知,为这次命案提供关键线索的,是失踪多时的、被儿子到处张贴“寻人启事”寻找的精神病患者伍子蒙。伍子蒙以匿名的形式向公安局提供了破案线索后,在一个凄冷的夜晚,静静地躺进了那片坟地。阒寂冻结了月光,连虫鸣也销声匿迹了。“鬼呀,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别再躲了,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咱们好好说说话吧。——我只有这一个愿望了,和你痛痛快快地说说话,说说话……” “唔唔唔唔……”躺在坟地的伍子蒙听到了一种声音,凄厉而喑哑。是鬼的声音吗?伍子蒙惊喜地想。全身都在激动地颤栗。你终于来了,鬼,我的好弟兄,你终于来了!来吧,躺我旁边,有什么说什么,天南海北,随便扯…… 两行泪划出了伍子蒙的眼眶,月光模糊开来,月亮找不到了……伍子蒙蓦然意识到,鬼并没有来——也许永远不会来了,那么,只有自己去找他们了:寻觅失踪的魂幡,为鬼遮面……而他自己是否也需要一个魂幡呢? 那个声音在伍子蒙的灵魂里绕了三圈后,便彻底消失了。伍子蒙终于明白,那不是别的什么声音,而是自己留给人世间的最后一声哀号…… 13 故事至此可以结束:伍子蒙驾鹤西去,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伍子蒙。一切如故。——不过值得赘述的是,此后不久,又有一个子夜光临坟地的人:老李。他在每夜唤着同一个人的名字:伍子蒙。伍子蒙。 作者简介:胡炎,男,1969年生于河南平顶山市。已在《清明》《啄木鸟》《时代文学》《作品》《雨花》《四川文学》《安徽文学》《山东文学》《北方文学》《当代人》《青海湖》《广州文艺》《佛山文艺》等发表中短篇小说百余万字,80余篇作品被《作品与争鸣》《小说精选》《作家文摘》《读者》等转载评介,40余次获奖。系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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