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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维万岁

 

陈大超
    

这年头,能变钱的东西是越来越多了,连人说的话也能变成钱。当然,在此之前,张明喜只在报纸上看到过有人花钱买“话”的报道,还没听说过有人花钱买“恭维”的,尽管恭维也是话,有时还是更值钱的话。所以当有人要花钱找他买恭维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先生你、你这不是跟我开玩笑吧?嘿嘿,要不就是讽刺我?”他推着车子,望着眼前一位四十多岁的要花钱找他买恭维的多少有些派头的男人说。

那男人很认真地笑一笑道:“哪里话,我可是真心实意地要找你买恭维的呀——实话跟你说,虽然本人已年过不惑了,世上的许多事情,也都应该看淡看透了,可是不瞒你说,偏偏我就是个不能脱俗的人,这不,见别人都用上了手机,我也去买了一个,可手机买回来了,却并没有几个人给我打电话,更是没有人在电话里跟我说说让我脸上有光的话——唉,哪怕是有人无中生有装模作样地恭维我几句也好啊!所以刚才见你在餐馆里吃饭的时候,说的那些恭维话真是叫人听着舒服,我也就灵机一动,想请你每天都能抽点时间给我打打电话,在电话里跟我说些恭维的话,当然,既然是我花钱找你买恭维,我们就得本着双方自愿的原则,买卖公平,讲究信誉。”

张明喜听到这里也就笑了,心想难怪这个刚才坐在邻桌吃饭的人,老是冲自己含笑点头呢,原来他是看中了自已的恭维话——想跟我做这种恐怕在整个世界上都是独一无二的买卖呀。但他却说:“说来不好意思,刚才桌子上坐的大多都是我们单位的头头,我不那样说不行啊。”又说:“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什么叫低头?低头就是要跟人家说恭维话呀。”

这位自称姓王的先生笑一笑说:“这个我能理解,你们在单位上混的人,不会说几句恭维话那是行不通吃不开的,我的一个朋友就是因为嘴特别笨,一见领导就脸红,就吭吭哧哧地说不出一句完全的话来——更别提变着花样恭维人家领导了,结果劳动模范的证书得了一大摞也没提上去,反倒是那些嘴上特别会说恭维话的人一个个都踩着他上去了。”又笑一笑说:“也难怪,人生在世哪个不喜欢听恭维话呢?那些当官的人为什么那么喜欢当官?那是因为当了官就可以享受到足够多的恭维啊!而且都是别人主动送上门来的,一分钱也不用花!唉,想想也是那么回事,一个人若是在这世上活一辈子也听不到几句好听的恭维话,那他还不是白来世上走一遭?所以嘛,所以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这个有了钱却捞不到权的人,也只好花钱请人跟我说恭维话了。”

   七说八说,最后两个人就以张明喜每打一次恭维电话,这位王先生即付给他十元钱的价钱成交。如果打得多还有奖金。当然,电话费也是王先生包干。王先生付了一百元的定金,留下一个电话号码,就与张明喜握手告别了。“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告诉第二个人啊,哪怕是你的妻子,也不能告诉,不然传出去我就成了花钱买面子反而弄得没面子了。”王先生一再嘱咐他要守信用,张明喜也一再保证自己会守信用。

这以后,张明喜每天至少要给王先生打三至五个恭维电话。他想打一个恭维电话就是十块钱,打三个就是三十块钱,一天打五个呢?哇,一天就能赚五十块钱!而且只要一天打到了五个,王老板就会另奖给他十元钱。那么一天就是六十元了。这样一个月下来,他光靠卖恭维,收入就能超过工资!王先生在电话里叫他在银行里设一个帐号,到时候他就会把钱打到他的帐上去的。王先生也果然守信用,张明喜的帐上,很快就有五百多块钱了。又过了一些时,就有一千块钱了。又过了一些时,就有两千多块了。“乖乖,在单位里就是被评个先进,也才值一两百块钱,可那得跟头头脑脑的方方面面的说上多少恭维话啊!可是如今,我一个月不到,人家王老板就往我的帐上打了一千块钱了!他妈的,这比在单位里说恭维话可是强一百倍啊!”他的心情一下子就振奋起来了,情绪一下子就热烈起来了,上下班的路上他居然得意地吹起了口哨,甚至还在心里喊出了“恭维万岁”的口号。

他也努力地要求自己做一个说话算话的人。节假日在家里,妻子见他隔一会就给一个叫“王总”的人打电话,并且把个“王总”恭维得能力非凡品行超群神通广大魅力无穷,就问这个“王总”是谁呀?你跟他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呀?他是哪里的“王总”啊?你什么时候跟他认识的呀?每次妻子这样问,张明喜都故作神秘地笑一笑,然后说一些“点到为止”的话:“这个王总啊,他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呢!”“他跟我的关系,那可是非同寻常呢。”“这个王总,他手里可是管着好几千人呢。”

同时他在妻子面前,也变得日益傲慢起来。其实呢,他之所以能从一个小工厂里,调到那个收入稳定从不担心会下岗的机关里工作,还是妻子依靠自己的美貌到处求人帮的忙。可是自从他的恭维能卖钱之后,他就不再变着法儿恭维妻子了。他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恭维妻子了。他一天到晚都在如何把“王总”恭维好上打主意花心思,一天下来,也是够累人的。身体累,心也累。他觉得像这样无中生有挖空心思地恭维人,就像一个演员在演戏,而且自己既是编剧又是导演更是演员,如此忙活一天下来,真是累得他身体里像被抽水机抽干似的又累又空啊!万般无奈,他只好削减了对妻子的恭维。当然是逐渐削减的。

妻子也逐渐地对他不满起来。原来的妻子,就像用恭维浇灌得鲜鲜活活娇娇艳艳的一朵花,一旦缺少了恭维的浇灌,她的笑脸就难得笑得那么鲜艳了,腰肢儿也变得软塌塌的了——从早到晚都显得无精打彩的,没有一点儿精神气。妻子当初之所以能看上他,也是因为他的这张嘴特别甜特别能恭维人。女人嘛,要么用大把的金钱养她,要么用满口的恭维养她。张明喜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所以他现在交给她的金钱多了,贡献给她的恭维就少了。金钱并没多到她可以心花怒放的地步,恭维却逐渐少到令她难以容忍的地步了。于是就开始寻着岔子跟他吵架。两人的感情也就急剧降温。“哼!你以为我还会像过去那样在乎你呀?一天到晚都热乎乎地捧着你呀?没门!痴心妄想!”有一天他就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也冷笑一声说:“你小子想跟我玩从奴隶到将军的游戏?那好,你等着瞧!”两个人的关系或者说两人的脸皮从此就绷得紧紧的,晚上睡觉,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背对背。

自然,就是在单位里,张明喜也变得大大咧咧的了。由于他原来是从一个小工厂调来的,他好像见了谁都低人一头似的,见了谁都要点头哈腰地迎奉别人恭维别人。老是这样心里当然不好受。自从他的恭维能卖钱之后,他就开始珍惜起自己的恭维来了,他想我的恭维都是值钱的啊,我岂能让你们白白享用?但他毕竟已经养成了恭维他们的习惯,所以有时候猛地打了照面,他反应不过来还是会脱口而出地恭维人家。这时候他就会显得非常懊恼,仿佛自己白白地送给了别人一笔钱似的,暗自地在心里疼痛好半天。“记住!再也不能做这种傻事了!”他总是在心这样叮嘱自己。叮嘱的次数多了,他也就很少很少再犯那种白白地送别人钱的错误了,就是遇到了别人真的做出了值得赞美值得恭维的事,他也能保持沉默,不说半个字的恭维话了。他的脸上,也就慢慢地由浅到深由淡到浓地有了一种自尊自傲的神色。

他的这种自尊自傲的神色在单位里闪来闪去,竟然像锋利的刀刃伤害着同事们,尤其是伤害着那几个头头。那些平时被部下恭维惯了的头头们,每天若是缺少了恭维,就会觉得怅然若失如坐针毡。他们每天来上班,就是来享用手下人的恭维的——他们每天享用多少恭维,各自都已形成了一定的标准。如果每天享用到的恭维少于那个标准,他们自然就会有一种饥饿的感觉,就会一直期待着有谁会来把那个亏欠的量补足。同时也会在心里盘算着这天到底是谁欠着他的恭维。看起来,这些个头头们一天到晚在那里办着公,实际上呢,他们一天到晚地在那里等着手下的人给他们“喂恭维”,在那里盘算着谁“喂”给他们的恭维多,谁“喂”给他们的恭维少。他们盘算来盘算去,最后都把阴冷阴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集中到张明喜的身上。

张明喜当然感觉到了。作为当下属的,每个人的身上都仿佛安装了一个专门感应和分析来自头儿们眼光的灵敏仪器。但是现在的张明喜,只是稍稍地敷衍了一下那些贪婪的头儿们——随便用些信手拈来的恭维把他们喂一喂,就顾自忙自己的去了。

最近“王总”又请他吃了一次饭,说他恭维人的水平很有长进,让他越听越舒服越活越受用了,因此决定将购买他的恭维的价格在原来的基础上再提高一倍。“王总”打在他帐上的钱,一路翻卷着浪花地往上跳升。这就让他更是懒得把单位的那些头头们当回事了。“还指望我像原来那样一天到晚围着你们转,硬撑着一张笑脸把你们一个个恭维得笑笑眯眯的?那你们就耐心地盼着吧。当下级的,并不都是只为你们活着的,下级的恭维也并不只是专门侍候你们的。下级也是人,也是可以跟你们平等的人,也是可以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恭维的。”张明喜在心里说。

随着“王总”打在他那个折子上的钱越来越多,张明喜心里的某种底气也越来越足,他也开始觉得这种老是恭维别人而没有人恭维自己的日子过起来挺寡人的。他就决定向“王总”学习,请个人来恭维恭维自己。请谁呢?想来想去,他觉得同事葛豆豆的条件挺符合的。甜巴又甜,又不特别漂亮,特别是,她的在市里当官的那个把她调来的后台已经死去五六年了,单位的头头们、同事们,早不把她当回事了。就是张明喜本人,在此之前也是不怎么把她当回事的,除了刚来的那阵子,他鸡蛋里面挑骨头地说过她几次,这几年他几乎没拿正眼瞧过她。可是此刻张明喜突然想到了她。“对,就找她吧。”

可是怎么跟他说呢?像“王总”那样直话直说?仅仅是这样想一想,他的脸前就像飘过一团火似的。看来人家那个姓王的还真是不简单,人家就敢想敢干,敢作敢为。这样一想,他的脑子里就亮光一闪——好,今天就这方面好好把王老板恭维一番。

“今后葛豆豆会像我恭维王老板一样恭维我吗?”他不由得在心里又想。当然,他是不会像王老板那样给她那么高的价钱的,他甚至不想直接给她钱——只常常给她买点小小礼品和请她吃吃饭。没过几天,张明喜真的找了葛豆豆。请她吃了一顿饭,席间还对她讲了如此这般的一些想法。张明喜在说这些想法的时候,语言虽然含混不清,但鬼机灵的葛豆豆象是他肚子里面的回虫,不等他将话说完,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曲里拐弯讲了半天也没讲清楚的意思,连忙巧舌如簧地恭维起他来。直把他恭维得腾云驾雾飘然若仙。再后来的日子,他只要一提示“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她就会立马把他夸成了一朵花,说:像你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连走路的姿势都很耐看;说:凭你的能力,当个县长市长的都不成问题,单位的那几个头头哪一个能跟你比?还说:难怪你妻子是那么出众的一个美人儿,都看上你了呢——说这话的时候,她还轻轻叹了口气,叹自己没福气嫁上这么一个好男人。

这些话张明喜听起来句句受用,他觉得这些话实际上句句都说到点子上了,并且一点都不夸张,他自己经常这样想。但他觉得奇怪的是,这些话别人没说出来之前,他觉得自己的心里所有的门窗都关闭着,整个心里都是黑黑的,可是那些话一经人说出来呢,心里的那些门窗就一扇扇的打开了,使身体内的角角落落都变得亮堂了,自然脸上就有了光彩,走路就有了劲头,说话就有了底气,人就感到特别舒服和惬意、自豪和美妙。“唉,人没有人恭维那可真是活不好的啊!唉,人活着你争我斗,不顾一切地往上爬,使尽浑身解数地去赚钱,不就是为了多享受一些别人的恭维吗?”他在心里这样想。这样一想他就笑了,就想难怪自古以来都是那些会拍马屁会恭维人的人吃得开呢,能高升呢,难怪那些当头头的,你一天不恭维他他就对你没有好脸色呢——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不公平了,哼,口口声声说人与人之间都是平等的,平等个球,不说别的,就是在享受恭维上就平等不了!

随着张明喜对葛豆豆的投入越来越多,葛豆豆对他的恭维也不断升级。就是当着头头们同事们的面,她也敢旁若无人天花乱坠地恭维他了,直到把他恭维得乐不可支满脸放着灿灿的红光。

后来张明喜不满足于葛豆豆一人的恭维了,他又用另一种手段,把另一个因升迁无望而心灰意冷的同事拉入到恭维自己的队伍中来。他在单位里也就活得更红火更滋润了。头头们同事们却不好受了,特别是那些头头,一看见张明喜脸上冒红光,心里面就像有针在扎。但在机关工作的人,修养都是很不错的,哪怕心里面翻江倒海,表面上也能做到不动声色。而张明喜乐不可支脸放红光,也恰好说明他是从基层上来的,在机关里操练的时间还不够长,涵养还不够深。但是,张明喜可不这样想。他想既然人活着都是平等的,人们争取和享受恭维的方式就应该多种多样的,只要我有钱,我能合法地让别人恭维我,我就应该开心地享受那属于我的恭维。随着王老板打给他的钱越来越多,他也越来越多的想到了“平等”。

可就在他一天到晚忙着卖恭维买恭维并因此活得充实而又快乐的时候,单位的头头却宣布要搞改革了。说为了顺应时代发展潮流,充分调动员工的积极性,单位里决定实行“末位淘汰制”。于是开会,讨论,表态,填表,打分。打分的结果,是张明喜得的分最少。他立刻成了被淘汰的对象。他冷冷一笑,说了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无非是每天多给“王总”打几个电话罢了。他在心里想。

妻子知道了他被末位淘汰的事,竟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张明喜冷冷一笑,也不说什么。他和妻子冷冷漠漠地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在这期间,两人不仅各玩各的,而且也各睡各的床——各睡各的房。只是到了他想干那种事的时候,才跑到妻子床上痛快那么一下子。

这天晚上他睡到半夜,就又到妻子的房里去想痛快,却发现妻子还没有回来。他在妻子的床上一直折腾到天亮,也不见妻子回来。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妻子仍然没有回来。妻子一夜没归,张明喜的心情烦燥得无以复加。但是,他没有忘记给王老板打恭维电话。结果由早上开始打起一直到晚上,王老板的手机始终是电脑语言:对方已关机。连着几天都是如此。

张明喜知道自己年轻貌美的妻子,被蓄谋已久的“王总”拐跑了,是妻子失踪一个星期后。他这才知道,那个姓王的是个非常工于心计的骗子,他花钱买恭维,不仅用别人频频打来的恭维电话骗了不少生意人,而且也骗得不少向他出卖恭维的人的妻子投入到他的怀抱。

张明喜捶胸顿足,失悔不迭啊。但是亡羊补牢,为时晚矣。他恭维了年把的王总把他的妻子拐到了另一个城市,继续玩弄花钱买恭维的游戏去了。

陈大超简介

1958年7月出生于湖北省南漳县,在南漳县读小学,在湖北安陆读中学并下放,在青海省天峻县当铁道兵,退伍后当过修理工和图书馆副馆长,1998年元月成为自由写作人至今。在海内外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逾千件,微型小说《下毒手》、《贼》、《想吃人胆的豹子》分别获'春兰.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大赛'三等奖、天津日报飞鹰杯全国微型小说大赛一等奖、微型小说杂志举办的全国幽默小小说大赛二等奖,短篇小说《街头小店》获'人民文学、贝塔斯曼'文学新秀杯征文三等奖。有诗作入选《诗歌报10精华》、《全国报刊诗歌集萃》和《中国诗歌选》(台湾版),微型小说《出奇制胜》被选入《世界微型小说经典丛书-中国卷》。多次在《大公报》、《联合报》、《澳门日报》、《世界日报》、《皇冠》、《中外文学》、《星岛周刊》、《中文导报》等海外报刊发表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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