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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自由撰稿人的所思所想

  陈大超     
                                          

1,卖文为生的尊严 

与诗人痖弦先生书来信往,已有十来年了。其实是我每次给他写信,他再忙也会抽时间回信。他对文学后辈的诚恳与认真,热忱与慈爱,常常令我感动。我自然要在信中说到我从单位里辞职出来,走上完全以写作为生的道路这件事,对此,痖弦先生给予了热情的肯定和赞许。我觉得最是让我心里砰然一动的,是他每次都在信中说:这样做是很有尊严的。

“你能靠笔耕维持生活,这是很有尊严的,咱中国文人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营生,苏东坡郑板桥也不例外。”(写在2000年的贺年卡上)“卖文维生自古有其尊严,但也辛苦,希望你坚持下去。”(见2000年7月5日信)2001年3月下旬收到他写于台湾东华大学的信,他又在信中说:“你这些年完全靠写作维生,这很不容易,也很有尊严。”

是的,我辞职出来做自由写作人,就是冲着“尊严”----过一种更有尊严的生活来的。这种尊严就表现在“卖文”一方和“买文”一方,其关系更接近于平等与自愿。在这种关系中,我的思想和智慧将会得到最大程度的尊重。和我做“生意”的报刊,可以拒绝我,但却不可能强迫我。我也不会强迫我自己。每天每天,我只要顺着我的灵思,写出我对这个世界的情感与思考就行了。尽可能写得有个性,尽可能写得能与更多的读者心灵相通。

有人说我这样做,是一时感情冲动的结果,这话传到我这里来,我也只是一笑置之。我承认没有足够强烈的感情冲动,我也是不可能这样做的,同时我也非常看重我活到四十岁了,还有如此强烈的感情冲动!单凭这一点,就让我深感欣慰乃至自豪。但我不能同意我这样做是“一时感情冲动”的说法。

是不是一时冲动我自己心里最清楚。从青海当了三年铁道兵回来,因为能写,我虽然被安排在农机研究所里当工人,但上班的第一天我就被抽到局里去"坐机关"了,一个月后又被抽到了县农委。有一次我带着一个调查组,在一个村子里反反复复地搞了一个月的调查,结果调查报告递上去,上面却让我把所有的数字翻一番----让农民在这个假材料里,种更多的粮,养更多的猪,卖更多的蛋,赚更多的钱。当时就惊得我愣在那里。我想这种事咱不能干,宁愿回去当工人也不能干。在我看来,在这里写一辈子的与自己的所见所思不一样的东西,虽然可以入党提干,住好房子,过体面日子,但人的生命到头来却会是一个空壳,并且还会有一种自欺欺人的耻辱感!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年纪轻轻就穿着中山服出入县委大院,真是令不少人对我刮目相看,走在街上,不少年长的人都与我主动打招呼,更有不少女孩子追求我。但一回到车间穿起油腻的工作服,再走在街上,过去的热脸也就变成了冷脸,那些追求我的女孩子也纷纷掉头而去。但我自己却觉得这样活着好,这样活着真实,而又实在。不过我还是爱写,我也仍然在写,那时候我一年的稿费虽然只有十来元,但我却幻想着有一天稿费能超过我的工资,超过了我的工资我就可以过一种完全以写作为生的生活,让自己的心灵和性灵完全舒展起来,让自己的头顶上没有任何遮掩。

1996年和1997年,我的稿费连续两年超过了工资。我就想是时候了。也就毅然决然地走上了这条道路。什么叫有尊严?有尊严就是能够充分地尊重自己,能够让自己的所爱所憎自由自在地表现出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或许在某些人眼里我是混栽了,是混得不如人了,但在我看来,这恰好是我达到我的人生的最高追求,是比很多人都活得舒展而美妙的。 

2,没有奖金的“自由” 

“今年就两千多块奖金,没劲。”一位在一个挺不错的单位上班的熟人说。我却笑着说:“我可是连一分钱的奖金都没有啊。”“可你有自由啊!”他脱口说道。一句话就堵得我再不知说什么好。是啊,我是有自由的啊----有自由的人还用得着谁给你发奖金吗?不是说自由是比金子还宝贵的东西吗?拥有比金子还宝贵的东西还用得着谁来给你发奖金?

我当然是并不在乎有谁给我发奖金的----我连工资都不要了我还在乎奖金吗?是的,我在乎的是自由。具体地说,是作为一个热爱写作的人,我在乎的是拥有一种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写作的自由。多少次,在上班的时候,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写那些令我反感至极乃至恶心欲吐的文字!多少次,我在心里默默地想:总有一天,我会拂袖而去,再也不干这种侮辱我的灵魂戗害我的情感摧残我的生命的事了!这一天终于实现了。

从此我再也用不着上班了,再也用不着写那些和我的思想情感别着来反着来的文字了,也就是说,我自由了,我可以心里怎么想手下就怎么写了。但我却是带着一种无比悲壮的心情来拥抱属于我的这种自由的。要知道,我的自由是用我的工资(还有奖金)换来的,我也必须挣来足够多的金钱来支撑、来维持、来浇灌我的自由。

该有多少人,苦口婆心地劝我不要这样做,说是在我们中国,还是在孝感这个小地方,想靠写作为生?那是不可能的事!这等于说我的自由是不能落地生根的,更是不可能开花结果的。这种将我的自由判处死刑的关心和爱护,让我一次次头皮发紧,心生恐惧,但在表面上,我还得笑着向别人表示感谢。好在我的心底里一直潜藏着一种不灭的自信,任何人对我的前景的充满黑暗、凶险的描述,都不能动摇我对我的自由的热爱之情与坚定信念。但同时,我的心里也充满了一种义无反顾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意识到我的自由是生长在悬崖上和刀尖上的。只要我的自由自在的写作不能赚来足可以维持我的生存(还有体面)的金钱了,我的自由就会毫不通融地让我饱尝声败名裂的苦果,乃至遭受灭顶之灾。所以虽然再也用不着上班了,再也不可能有人监督我督促我了,我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活得认真、尽力,并且总是非常按时地坐地电脑前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我这才体会到,愈是拥有自由的人,愈是热爱劳动,愈是珍视自由的人,愈是活得审慎。

所以每收到一笔稿费,我的心坎上都有一股感恩的泉水涌出来。是对自己辛勤劳动和艰苦思考的感恩,更是对编辑们的公正无私的感恩,同时也是对热忱地为我提供写作、投稿信息的朋友们的感恩。我的自由,对公正与友情特别敏感。一丝丝的不公正和人与人之间的冷漠,都会让我蓦然一惊,在心底里掀起阵阵波浪。我知道,没有足够多的公正与友情的支持与温暖,我的自由就只能像一条船被抛在了沙漠之中,像一棵树栽在了坚冰之中。

好在我已经承受住了考验,当初那种悲壮的情怀,已经化作一缕缕轻曼的白云,飘荡在我心灵的上空,我的身心,也正在一天天变得安宁而舒展。没有奖金就没有奖金吧,可以爱我所爱憎我所憎地生活着,没有人可以屈从我的意志改变我的思想地活着,这比什么都好,这也即是自由带给我的最大奖赏!

当然,今后的路还长。我仍然会在悬崖和刀尖上创造我的自由,延续我的自由。在这种过程中,我将自由地品尝一切,也将自由地承受一切。 

3,活出老百姓的舒服来 

“现在我的房子住得好啊,窗户一打开就看得见树,早晨还能听到鸟叫声,夏天还能听到蛙鸣声,住在这样的房子真是叫人舒服啊!”“我现在的房子可是比原来宽敞多了啊,连原来同情我的人都开始羡慕起我来了啊,看来让人羡慕的日子过起来才能叫人感到舒服啊!”“有些当官的来看了,也说我的房子住得好啊,说我一个没有任何级别的人能住上这样的房子真是不简单啊-----嘿,咱没有级别了怎么啦?没有级别咱同样可以活得很舒服!”

前不久在广州召开的一个笔会上,跟我住在同一个房间的文友说。他也终于把我说笑了,我也笑着说:“你的这番话,也让我听得很舒服啊!”“我就是一个一看见哪个老百姓活得很舒服,心里面就特别舒服的人!”也把那位文友说笑了。

文友说他一发现自己是个爱憎分明爱说直话----不易往官场上混的人,就下决心当好一个可以抬起头来做人舒舒展展地过日子的老百姓,学写作,也是为了壮大自己的经济实力,而不是仅仅为了图个虚名,当成某种政治荣誉,所以他写作也很善于给那些发行量大稿费高的刊物投稿,他的那套120平米的房子,就是靠他的稿费买的。

我也跟他讲了我辞去副馆长回家专事写作的故事,说我身上没有了一官半职,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老百姓,不仅心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低人一等的阴影,而且头顶上也总是有一种阳光一片片很明媚的感觉,说我的稿费虽然还不多----远远还不到买房子的地步,但我的稿费稍稍多一点,我就时常带着妻子和孩子,到餐馆里去享受一下一家人举杯同乐的情调,“来这之前,我们一家人还去特意品尝了风靡一时的香辣蟹呢----我相信咱自己从腰包里掏钱付帐,并不比当官的用公款买单的滋味差。”

说得文友笑着连连点头:“是呀,这个世道,让老百姓自由发展的空间大了,门路多了,老百姓也没必要都削脑袋一个劲地往官场上钻了,只要自己在某一方面形成特长,具备优势,同样也是可以活出一道风景一种豪气来的,这种没官没职但却有本事有门道的生活,过起来同样是滋味无穷舒服透了的。”

我想在咱们中国,这样的老百姓多了,公民的整体素质就会提高一大截,社会风气也会焕然一新,那些假公仆恶公仆的趾高气扬为所欲为,也就会失去了市场,没有了对象,那些令如今的老百姓咬牙切齿恨声如雷的来自官场的丑恶与邪恶现象,肯定也会比现在少多了。

活出老百姓的舒服来,就是要活出老百姓的见识来,尊严来,价值来! 

4,我不要名誉和地位? 

“你不要名誉和地位,辞职回家专门以写作为生,你妻子她当时是怎么看的?”一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这样问我。问得我心里暗自一惊。我便笑着反问他:“那么在你看来,我现在是一个没有名誉和地位的人罗?”见我这样问,其他的人都笑了。

那小伙子便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只有那些出入机关身上有官衔的人,才是有名誉和地位的,你辞职前已经是副科级干部了,你要是不辞职,凭你的能力继续往前干,今后岂不是有可能熬个县级或副县级?”我点点头,仍然是反问他:“那么你认为我只有熬上个县级副县级才有价值,像现在这样活着就没有价值?”

这时候妻子就给我使眼色,叫我不要跟人家太过认真。我也就笑一笑,与几个来访的年轻人聊到别的话题上去了。不过,我倒真是想就那个小伙子提出的问题,深入地谈一谈。

老实说,不论世人怎么看,我自己觉得我现在活得还是挺不错的。特别是,从辞职到现在(已经快四年了),我可是从来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缺乏“名誉”和“地位”的感觉。相反,我倒觉得我靠我的稿费活着,活得挺有尊严,挺值得自豪。我承认我的稿费每一分钱都来得不容易,但我却可以说,我的稿费每一分钱都来得非常光明与地道----它里面没有一分一厘的所谓“灰色收入”与“黑色收入”可以让我产生愧疚和不名誉的想法,也就是说,我靠我的稿费活着绝对是一种有“名誉”的事情!

至于“地位”,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再没有谁可以像一片阴云似的遮掩在我的头顶上,再也没有谁可以让我在他面前装傻,和假笑。“哪些讲稿明明是我自己写的,可领导在台上念的时候,别人鼓掌我也得跟着鼓掌,别人叫好我也得跟着叫好,好像那讲稿真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似的,我在领导面前只有鼓掌和叫好的份似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是故意在领导面前装傻啊!有时候领导讲的笑话,听起来直叫人身上起鸡皮疙瘩,可别人假笑我也得跟着假话,别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有时候笑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这可是一个出入机关身上有级别的人亲口跟我讲的话。这些年,那些表面上活得似乎颇有体面但却在我这里大倒苦水的人,何止一个两个----有的说到悲哀处竟然声音哽咽泪水盈眶!

那样的感受我也有过。我可以在这里坦白地说,恰好是我“出入机关”貌似体面的那些日子,是我这一生活得最屈辱最痛苦的日子!这也是我翅膀一硬就要坚决辞职的根本原因。所以我才认为,一个人可以享受到的最高“地位”,就是他在人格上可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在精神上可以不受任何人的遮蔽,在经济上可以不受任何人的制约!

我觉得,我已差不多活到这个份上了。当然,那些脑子里暂时还没有这种意识的人,他们是不会这么看我的。他们只要见我与名车华屋前呼后拥灯红酒绿不沾边,就认为我混栽了,就要拿眼小瞧我了。我呢,自然不会把他们的这种眼光当回事,顶多,我只会跟他们笑一笑----至于藏在笑里面的意味,那就让他们去揣摸吧。

“读”得懂我的人,他自会尊重我,自会跟我在一片树荫下,或者是一块草皮上,席地而坐,敞怀而谈,各得其乐。 

5,活在自己的爱憎里 

直到现在,还有人觉得我这是在冒险,说“完全地以写作养家糊口,真是不容易啊,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很多人都在喊稿子难发,所以就有人暗暗地为你担心,同时也觉得你这种勇气,这种精神,真是可贵。”我笑一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应该说关心我的人还是不少的。大家总想我多挣点钱,也总在怀疑我通过写作挣的钱到底能不能养家糊口,因此有劝我炒股的,有劝我租个门面做生意的,有劝我到学校代课的,还有人动员我办小学生作文培训班的,说这都比写作赚钱容易。但我全都笑着拒绝了。只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我辞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想真正地活在自己的爱憎里。

所以我要写文章,要以写文章的方式活着。因为写文章就是在表达我的爱憎,让我的心灵在爱与憎里自由舒展,活蹦乱跳。我知道,我的心灵愈是在爱与憎里活蹦乱跳----在我的文章里活蹦乱跳,我的文章就越是值钱,我就越是有饭吃。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实在是太需要活蹦乱跳的心灵了----需要太多太多的活蹦乱跳的心灵。 

那些没有活蹦乱跳的心灵的人,他一定要去欣赏别人的活乱跳的心灵。----他自己遮遮掩掩,他就喜欢欣赏别人的敞胸露怀;他自己死气沉沉,他就喜欢欣赏别人的生龙活虎;他自己谨小慎为,他就喜欢欣赏别人的特立独行。我心里清楚,我能不能通过写作赚到钱,我能不能通过写文章活下去,最核心的问题,是我到底具备一颗什么样的心灵。所以我只会在滋养壮健我的心灵上下功夫,用心思。

至于外面的竞争是否激烈,我不在乎。相反,我喜欢竞争,害怕不竞争。不竞争就只能是一团死水,就只能让邪恶腐朽的东西活得滋润、快乐,让敢爱敢憎内心里流满光明的人找不到市场。我敢辞职,敢放着现成的"财政饭"不吃,就是冲着竞争的活水来的。竞争愈激烈,活水的水源愈充沛,我的天地就愈宽广。更何况竞争愈激烈,愈是需要亮出自己的个性,就愈是需要人敢爱敢憎,在鲜艳夺目的爱与憎里展现自己的魅力,实现自己的价值。

我敢说,没有爱憎的“文学”肯定是没有市场的,没有爱憎或者说不敢表现自己的爱憎的“作家”,他肯定是要饿饭的----如果没有人包养的话。所以我写作,从来不看别人的眼色行事,哪怕寄一百个地方不能发表,但只要里面表现了我的爱憎,我就觉得它好。而事实上,这些先前不好发表的文章,后来都发表了。因为我们国家越来越讲竞争了,一竞争表现爱憎的文字就有了生命,爱憎分明的心灵就如鱼得水。

我也就不愁养不活自己,更不怕愈演愈烈的竞争。我想就是有一天我真的写不出来了,挣不到稿费了,我也不会怨恨、嫁祸于竞争的。我总是跟我的朋友们说,如果有一天我的这条路子走死子,那就说明我的思想完蛋了。有爱憎的心灵必定是有思想作支撑作后盾的,思想死了,心灵里的爱憎也就熄灭了垮掉了----更不要说还能产生激情与冲动了。所以我并不是埋头苦写,更不要求自己每天都能写出作品来,但我却要求自己每天都要有所思,有所想,有所悟。

我心里非常明白,我要养活自己,必须首先养活我的思想。辞去职务,不要工资,也是为了让我更真切更痛切地感受这个时代,让我思想的根须更容易穿破重重障碍与隔膜,从更肥沃也更坚硬的地方汲取养料;或者说是让我的思想的翅膀挣脱更多的束缚与诱惑,获取更大的翱翔空间。

我不知道这样活着有什么不好? 

6,我的写作“原则” 

“在海外,有些文人是既卖文又卖人的-----人家要他怎么写他就怎么写,有的为了挣到稿费,需要写出嫖妓与赌博的文章,自己就真的去嫖妓,真的去赌博,你虽然完全以写作为生,但你却能坚持自己的写作原则,这一点很让我钦佩。”一位香港文人,看了我发在某网站的文章,特意给我发来电子邮件说。“不过,我倒希望你能说得具体些,你到底是在一些什么事情上坚持原则。”同时他也这样问我。

我当然有具体的事情可说。那些具体的事情,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说一说。

我最想说的一件事是,那还是我还在单位里上班的时候,有一阵子,省主管部门里一位迷上编书的“顶头上司”----应该说,他是我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他在省报上看到我发表的一些诗文,认为我的文字功夫还不错,就一个电话找到我,说希望我能与他们“合作编书”。时隔不久,他就将厚厚一摞供我编书的资料寄到了我手里。我想既然是编书嘛,那就应该是有出版合同的,至少,也应该有个责权利分明的协议。在没有签署合同或协议前,我就只能"按兵不动"。没想到人家嘴上讲的是“合作”,心里却只把我当个手下的小兵看。“书编好了,你们单位申请经费的时候,我们可以给你们单位多考虑一点。”人家居然这样跟我们单位的头儿讲。也就是说,具体到这本书上,署名也好,稿费也好,那是没有我的份的。我心里也就轻轻一笑。我立刻就将那些资料原封不动地寄了回去。

任何人,都不可能因为他权大位高,让我无条件地为之效劳,更不要说一边"享受"着不平等待遇一边还要深感荣幸了。不,我永远都不可能是这种人。谁把我当这种人看,谁就只能在我这里碰钉子。我的写作,只能是为表达我的所思所想所经所历服务,而不可能为贬低我的尊严出卖我的人格“服务”。另一位本地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也要抽我到他主持的办公室去写作。我说我们馆的东西要我写,我们局的一些东西也要我写,光这些东西我都吃不消。他居然说:“你可以上班的时候在我们那里写,晚上就回到局里写,双休的时候再回到馆里写嘛。”国家法定的双休日,他嘴皮子一张就给我剥夺了。晚上也不让我休息。我真想一口痰吐到他的脸上。但我忍住了。我犯不着在这种人面前失去我的修养。我只说如果组织上因此而处分我----哪怕是开除我,我也不会去。我的写作,也不能为损害我的身心健康和合法权益“服务”。

我比谁都清楚,我这种人,最好还是出来“单干”好。老是让人碰这种钉子的人,自然也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的。好在时代变了,政策宽松了,我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了。于是一纸辞呈递上去,出来当了一名完全以写作为生的自由写作人。许多人都惊呼:在小地方想靠写作为生?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是的,每一分钱都靠自己写来,这确实比按时领工资艰难。或许正是看出了我的艰难,有一天我才接到这样一个电话:“某某人想请你写一写他呢。”他把那个人一说出来我就拒绝了。“你现在不就是靠写东西挣钱吃饭吗?你只同意写,钱好说。”“对不起,我不想写的东西,给再多的钱我也不会写。”我的写作,虽然也是为我赚钱服务的,但它必须让我问心无愧,始终让我保持心灵的阳光明媚和无拘无束。

好在辞职五年来,我并没有出现某些人想象的那样:“把肚子里面的东西写完了,再没东西可写了”,“一个小地方的人,你就是写得再好,大地方的人也不容易瞧得起”,“如今这年头,不写拳头加枕头,写了也不好发表”,相反,我的写作的路子是越走越宽,乐于发表我的作品的报刊也是越来越多。也就是说,我的写作原则并没有阻碍谋害我----不,我倒是认为它正在成全完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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