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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 谢少萍
将近年底,县委召开关于明年换届选举会议,中心议题是搞好明年县十届人大换届选举工作,物色下一任县长。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谁任县长?这当然是全县人民所关心的一件大事。一开春,就要开人代会了,所以,县政府的各部委、局办、各科室立即产生了强烈的震荡。因为一个地方的行政头头,就好比是一张网的纲,纲举目张,网纲一动,下面的网眼子纲坠子当然就晃动起来。古话:“一朝君子一朝臣”,谁不为自己前途耽心着?所以整个县政府的行政官员,几乎人人都惴惴不安。 县经贸局局长江涛自然是首当其冲,是有着更多的考虑中的一个。这固然因为他是一局之长,主管全县的经济贸易的行政工作,现在任期已满。若是离任,要对交接任过程负全责。同时,这次他的去留问题,也关系着他本人的前途和命运。 他现在所考虑的倒不是下任谁来接替他的位置这个问题,他考虑的是,人大、政协换届对他而言,是一个千万不能错过的机会。人生在世,机遇实在是太少了,稍纵即逝。他能不能趁现在离任这节骨眼上,乘机上升为县政协副主席,就看此一举了。 去年有一县政协副主席谢世,江涛就盯着政协副主席这个职位了。 他感到自己这几年在经贸局的业绩还是不错的,奖状、奖旗、奖章挂满一屋儿。在省里,他获得“先进工作者”的荣誉称号,这当然是当之无愧的。更何况他刚过不惑之年,可谓年富力强,学历和资格也是合适的。就凭他和县长赵大山的私交,他也是信心十足的。他和赵县长的交往是没得说的,就不要说县里的企业有什么重大的工程奠基、作为管经贸口的他每次必须请赵县长亲临指导,发表讲话,主持剪彩仪式等等(当然也少不了一份可观的纪念品)这些事儿,就凭去年赵县长的大儿子赵志刚自筹资金开公司,需要向银行贷款50万,找到他时,他眉头皱也没皱一下,就以主管局局长加丈夫的身份,指示在县酒厂当厂长的妻子,以法人代表的身份,在贷款担保书上签字画押,让赵县长的儿子很快就贷到巨款,公司顺利开了业。仅凭这一点,他就对这次荣升为政协副主席十分自信,志在必得。 关于自己卸任经贸局局长后,想出任政协副主席这要求,江涛曾非正式向赵县长透露过,但是赵县长对他的这种要求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圆滑地表示鼎力相助而已。现在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关于自己能否任下一届政协副主席一事,赵县长那儿仍没有回音。难道是他忘了?还是当时只是送客出门时,说的几句安抚的话,敷衍敷衍而已。这老滑头…… 在这种骨节眼上,江涛实在沉不住气了。这天,他独自悄悄又去找了赵县长。 赵大山快要退下来了,他在老干部住宅区以儿子的名义,盖了一幢雅致的三层小洋楼,院子绿荫遮盖,虽不算豪华,但是那份整洁和独特的恬静,还是使人很赏心悦目的。 当然,他每次到赵县长家,他都不会空手摆臂前去的。他这次去,更是带着丰盛的“意思!意思!”。但是这一次,赵县长对他是空前的客气,也是空前的冷漠,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满脸冰霜,这给江涛兜头泼了一瓢冰水,心里冷了半截。 他心里暗忖着,这老头子是不是快退下来了,心里烦躁,或是家里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而迁怒于自己,或是自己不知趣来得不是时候?所以讨人厌恶。尽管如此,他在寒暄中,还是委婉地将想出任政协副主席一事,巧妙地扯到谈话中来,赵县长却尽量避开这类话题,“王顾左右而言他”。逼得他最后,硬是硬着头皮将问题直端出来。 赵县长把双手一摊,说:“县里年年在说机构臃肿,人浮于事,高喊要精兵简政。可是越精简。机构越多。现在人人都争着官做,县里只好因人设岗。一个空位子,各路诸神,展开白热化的争夺战,这事真不好办哪!” 当着和尚骂秃驴,弦外之音,江涛还是听得懂的。他听了觉得很不是滋味。心里一股无名火,爆燃起来。心里骂道,你他妈的装什么假正经?真是官字两张口,能攻又能守,当初你儿子赵志刚要向银行贷款,求我找人担保时,那时你说得多么好听?你明里尽管未说明,可是暗示是那么明显,现在贷款到手后,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说变就变,出门就不认人啦!是不是谁的红包比我的丰厚啦? 他心里骂归骂,但表面上仍是强抑制住自己的愤怒的情绪。脸上仍是一副谦恭的笑容,嗨!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尤其是现在即将离任之际,何去何从?尚未得知,在这节骨眼上,他不能失去赵大山的支持。他低头思忖着,到底自己最近那点得罪了这位顶头上司?赵县长的儿子来他妻子的厂里借款,给了;赵县长的小姨子要进效益好的厂工作,他活动活动县糖厂,安排了;赵县长要钢材水泥建房子,他自己在水泥厂任厂长的小舅子给他办了;赵县长的小女儿要挂县里的名义去读大学,代培费经贸局出了。赵县长的要求,不管合理或不合理,在江涛这儿,都是百分之百让他达到愿望,我江涛且不要说是拒绝他的要求,甚至连一点怠慢都不曾有过。可是现在我想得到一点点回报的时候,却是出现了这种局面…… 江涛暗自思忖着。心里多少有些恼火。 但他细细观察的时候,他又觉得赵大山的苦脸和满腹牢骚,不是冲着他来的。而只怪自己倒楣,来得不是时候,正碰到赵大山的心情不好。想到此,他又恢复了信心,脸上又露出谦恭的笑容。 他东拉西扯地聊着,想套出事情的真相。聊了半天,才渐渐明白,原来这政协副主席的位子,不仅县府好几个局长在争,在县委,有好几个部长也盯着。他们都在使出浑身解数地走上层、造舆论、拉关系,走后门,闹得不可开交。然而,职位只有一个。 赵大山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啜了一口浓茶,抹抹嘴巴,又说:我不是对你撒手不管,可是难哪!具体考核干部是组织部……我爱莫能助啊! 江涛听说有这么多人争,心里早就冰凉了半截,但是他还是怀着一线希望,试探着说:这么说,我是没有希望的啦? 赵大山模棱两可地说:“话可不能这么说,希望始终是有的。但是这个职位,我劝你最好是不要再争了。”“为什么?”“现在县里正在压缩机构,精简人员,你想这么多人,往哪里放?还不是安排到基层去,你若能保住现在的位子就很不错了。” 赵大山的一席话,说得江涛的心一阵紧张。他带着不满的情绪说:“难道我这局长不称职?或者我该在这局长位子上坐一辈子。” 赵大山的脸望向一边,说:称职!称职!你怎么仅仅是想到称职,而不是想把工作干得更好?老江,你干吗连这点道理也不明白?经贸局是我们县的重点部门,有许多实惠,这是人人眼红的地方。你们局第一把交椅,不但直属机关的其他部门有人盯着,就是县委一级部委,也有人盯着哪。马上县委就要推出新举措,有一批局级领导岗位,要通过公开选拔,公平竞争聘用。你们局就是试点。在你们局内部,想同你一竞高低的,也大有人在呢! 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一心向上赶,谁知自己现有的职位也产生着危机,真是活见鬼…… 赵大山是一县之长,主管全县工作,关于人事变动的微妙,若不是有新情况,出现新问题,他是不会这么说的,看来问题确实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当然,局里谁想当局长,他不可能向赵县长刨根问底。他怏怏不乐地回到局里,这时已经下班了,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文书林中强还在办公室里伏案写着什么。 他走进办公室,在林中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劈头问道:老林,我即将离任了,下任局长的事,你也该考虑考虑? 林中强抬起头望他一眼,说:这是上级考虑的事,干吗要我考虑?江涛又说,你对你自己的前途总该有个考虑呀! 林中强不动声色说:我早就准备好了,这次非要达到目的不可,你这次离任,正是时候。江涛听了,大吃一惊,心想,这小子平时不露山,不显水的,果然野心不小,竟想对我取而代之,当局长。以后对他可得多提防点儿。他又问道:“你想干啥?”“停薪留职下海呗!” 林中强坦然地解释说:我想下海经商去。我爱人开有一间书店,生意还不错,正缺人手!现在正是机关精简的时候,我不能放过。 江涛听他这么一说,心上的一块石头落地了,一场虚惊。但是,两只眼睛仍是定定地注视着他的脸,看他是不是耍滑头哄骗自己。 他假情假意地说:老林呀!现在党正公开招聘局长,你怎么不思进取呢?你有才华,思维敏捷,我打算向组织部写份推荐报告,我离任后,就让你接替我出任经贸局局长之职。 本来,江涛想用这几句套话,把林中强的真实思想摸清,可是林中强却笑着说:江局长!你这不是开玩笑吧?我有自知之明,自知才疏学浅,烂泥巴扶不上墙。你是知道的,我只会抄抄写写,其他什么也不会,我能做好文书工作就不错了,怎么能担当县经贸局局长这一重任。 话说得诚恳,江涛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对林中强,江涛是了解的,他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父母亲都是满腹经纶的高级知认分子,家学渊源,父亲是省某大学的教授,母亲则是一间文学期刊的编缉,是个小有名气的女作家,正是这样的家庭,在文革中,种下了祸根。林中强从小受到父母亲的谆谆教诲,从小聪明好学,考试从不负父母的重望,总是名列前茅,成绩优异,可惜的是他生不逢时,初中刚毕业,就逢上“十年浩劫”,他也随着时代的潮流,被“上山下乡”的浪潮冲到“广阔的天地”里去“练红心”去了。他在那里经历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严峻考验,在农村,摸爬滚打了几年,后来才落实政策抽调上来当工人,由于家庭的影响,他胆小怕事,性情孤僻,生活散慢,但是喜欢看书写文章投稿,他不擅长于交际,他原是生产科一名资料员,因为写得一手好文章,柳体毛笔书法也写得出神入化,加上他为人老实厚道,才被提拔到局机关做办公室文书。对这样一个书呆子,江涛从不把他放在眼里。 江涛摸清了林中强的真实思想,因此,把他从竞争对手名单中排除了。 二 对自己职位构成威胁的,江涛认为还有一个,那就是管技术的副局长陶昕。虽然陶昕比自己大三岁,也只是四十八岁。这种年龄正是成熟的年龄。陶昕是工人出身,十八岁进厂,是厂里送他去读的大学。他工作踏实肯干,是从工人一步步提拨上来的干部。他在工人当中,有极高的威信,上次换届时,差点他就是经贸局局长,可是赵大山不同意,才派江涛来坐经贸局第一把交椅,他屈居副职。对此,似乎他倒没有什么情绪,工作照样乐呵呵地去干。可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内心是怎么想的呢?谁不关心自己的前途和升迁呢?江涛想,这次如果自己顺利走得成,接替他职位的非陶昕莫属了。但是要是自己走不成呢?那问题就复杂了,无疑他是一个潜在的强竞争对手,是觊觎他职位已久,而发起的攻击竞争者。 江涛当想到陶昕时,心中真的是虚了起来。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之中,他和陶昕较量,还不知鹿死谁手? 江涛此时产生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岌岌可危的危机感。但他决不认输,决不会坐以待毙、轻易出局。他要主动出击。他回到局里后,他要找的第二个人就是陶昕。他想旁敲侧击,探听他的虚实。 他来到陶昕的家时,陶昕的爱人汪娴不在家。正是谈话的好时候,尽管他内心对陶昕瞧不起,但是脸上仍然笑容可掬。他说:“陶副!这次我离任,我一走后,这位子就留给你了!”“这么说,你到县政协任政协副主席是敲定的了?”陶昕反问道。他早知道县政协缺一个副主席,也知道江涛早就盯着政协副主席这位子,正在多方设法找路子,拉关系,现在听江涛交这底,欣喜地说:老江!我祝贺你呀! 一句话,说得江涛十分尴尬,涨红着脸。心想:“是啊,自己到底走得成还是走不成,还不知道,怎么谈得上将位子让出来呢?”江涛愣怔了片刻,脸色才重新缓和下来。他忙摇摇头说:“老陶!你误会了。我是说我三年任期已满,不想继续任下去了,我不能老是占着这位子,我是诚心让贤呀!” 陶昕瞪眼睛,满脸迷惘的神色。望着江涛那张神情黯然的脸,问道:你不是说到县政协任副主席之职吗?江涛深深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那能这么容易?事情难哪! 陶昕说:还有什么卡壳的?凭我们局这几年的业绩,那项工作不是走在全县的前头?你的条件和工作能力也不比别人差,为什么这么难上? 说老实话,陶昕的确也是希望江涛早点儿走,只要他一走,就搬掉前面这个拦路虎,升官他才有希望。 江涛感慨万千地说:现在提拔干部,凭什么业绩啊!全靠关系,有一句俗话:“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我在上面没有人呀! 陶昕听了似有所感地点点头,说:是的,现在的官场,关系比什么都重要。赵县长的大儿子赵志勇,这十多年来,一连搞垮了几个企业,还是青云直上,易地做官。老百姓给他编了一首顺口溜…… 江涛问:顺口溜是咋编的? 陶昕说:顺口溜是:“效益向下滑,照坐桑塔纳,工资不能发,酒楼舞场照潇洒。今朝有权今朝用,过期不拿白不拿。评功表彰会,照样叫呱呱,为啥这风光,上面有个好老爸。”江涛摇着头说:这顺口溜太尖刻了,一定是那些刁民编出来的。 陶昕说:尖刻是尖刻了一点,但是也表达了老百姓对腐败现象的一种不满情绪。陶昕嘴上是这么说,心里感叹,是呀!我之所以争不过人家,不就是上面少了个当官的老爸吗。 他试探地又说:江局,赵县长平时不是对你很好的吗?这个时候难道他就不关心你了? 江涛摇摇头叹口气说:嗨!什么对我好啊!我和他完全是出于工作关系,再说,他也要退居二线了,说话没那么硬了! 其实,陶昕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原先他心里暗自盘算,江涛上调是迟早的事,这样,他觉得无论是自己的学历、年龄、业绩,接任局长都是顺理成章的事。现在听江涛这么一说,也为自己的前途耽忧起来。 他愤愤地自语道:这年月,说得倒好听,什么干部要四化。其实上面说的一套,下面干的又是另一套。什么时候,我们的人事关系才能突破人际关系的樊篱啊! 三 全县召开公开选拔局级干部的消息和县长赵大山在这次会议上的《关于进一步推行人事体制改革的讲话》全文,在县报上显著的版面刊登出来后,整个县政府一片沸腾,公开选拔局长,成为全县人民的热点话题。也就是说,局一级的干部,谁去谁留,谁升谁降,并不单纯由上级决定了,还要通过考试,张榜公示、民主评议等。这不啻是晴天一个霹雳,使江涛更为紧张。 江涛三年任期已满,经贸局里的干部纷纷猜测,议论谁可能出任下一任局长。象往常一样,人们都爱在“局长”这个职位上谈论。谁出任下一任的局长,这太重要了。因为局长公正、能干,大伙跟着光鲜,若是局长是个败家子,大伙跟着倒楣。 以往,一些风云人物,为竞争经贸局局长这把交椅,搞成张飞穿针大眼瞪着小眼。 由于“局长”这差事,官虽不大,但却是小国之君,半官半商,有权有物,可以公私兼顾,吃香喝辣的。有机会坐着小汽车外出考察谈判,以引进项目为名,带着女秘书或其他的公关小姐公款旅游,游山玩水,上馆子,逛舞场,费用公家报销。而县里的工厂亏了,自然有该厂的法人代表负责,实际上,经贸局又不用负什么责任。在任职期间,又能利用自己的职权,在县属下的厂矿企业,安插亲信,亲戚的亲戚,三姑六姨尽沾光。 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局长公开选拔,其他岗位,实行能者上,庸者下的机制,对此事震荡最大的,还是政府里一些部长、局长们。他们有的人想稳坐这把交椅,有的人想趁机挪个位置,到更实惠的岗位去,更多的是想在新县长任期内,能上个台阶,升个职位什么的,为了达到各人的目的,他们都紧张活动着。 这次盼望荣升最迫切的,还有一个人,他就是经贸局企管办主任贺荣昌。他今年已过了知天命之年,能不能弄个局长当当,过了这村,就没有店了。在江涛初任经贸局局长时,他就想谋个副局长当了,但是他这个想法,被江涛反对否决了。因为他和江涛是连襟,江涛感到自己刚上任,就提拔自己的连襟做副手,太明显了,影响不好,没有同意,让他原地窝着。此事害得局长夫人唐丽在娘家,当着众多客人的面,被大姐唐珍劈头一顿痛骂:人家当局长,鸡犬升天,亲戚故旧都沾光。你们倒好啦,你家那个当了局长的家伙,就六亲不认啦!我倒想看他能威风得多久? 害得娇弱的唐丽,在大姐面前不敢出声,回来后,倒在丈夫怀里,整整哭了一整夜。江涛也只好拥抱着爱妻劝慰了整整一夜。 这次贺荣昌又找上门来,抱怨说:江涛!你当局长这三年,我贺老五没少为你效犬马之劳,现在你要离任荣升了,往时我没有沾你的光,现在你走了,总不能丢下我不管哇! “那也是。”江涛心想,这三年来,贺荣昌为局里的确做了不少的工作。可是正因为他和自己有这层关系,自己不好提拨他,使得他一次次失去被提拔的机会。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就怀着歉意向他说:姐夫!你尽管放心,我走时,一定推荐你任经贸局副局长! 但是贺荣昌却冷冷地说:哼!要不是你压着,三年前,我早就是副局长了。如今我再去争个副职,就没有什么意思了,要做就做个正的! 江涛知道,象他已经到了这般年龄,又没文凭、没职称,若是推荐他去竞争,接替自己的职务,在组织上是很难通得过的,但是碍到情面,又不好在他面前直说。只好敷衍他说:上面我给你推荐,但是还得局里各企业的头头们对你的好评,公示才能通过。贺荣昌胸脯一拍,说:下面民主评议没问题,这几年,凭我和下面这些哥们的关系,谁敢不买我的帐?我倒是想看看谁敢拆我的台! 翌日,他就以做50大寿为名,在县城最繁华的酒楼“大豪门”饭店,订了八桌酒菜,请全县各厂矿企业的头头们,共七八十人吃饭。这些人,原以为是贺主任的生日喜庆,筹钱打了红包就来,思想上没有什么准备。谁知三杯酒落肚后,贺荣昌站起来给每个人敬酒,敬完酒,拱手说:各位哥们!古话说,在家靠父母,外出靠朋友。这些年,我贺老五在外面跑,顾不上和哥们好好叙叙,现在趁我生日喜庆之机,同各位欢聚欢聚,也顺便总结一下自己,我工作了大半辈子,有什么缺点错误的地方,望弟兄们给我指出来,让我知错能改。古话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我是决心为人民服务,为弟兄们做事情的。若是评议时,还望诸位给我美言几句,鼓励鼓励,我贺老五是会知恩报德的。 贺荣昌这些带有明显意图的话,大伙一听心里就明白:这个经贸局企管办主任想当经贸局局长,希望在民主评议时,给他评功摆好,说好听的话,起码不要给他捅乱子。刹那间,来客噤若寒蝉,个个像是吃了哑巴药,泥胎一般,一声不哼地闷坐着,只顾喝酒吃菜,有的蔫着头,苦着脸,停下筷子,闷头抽烟。有的危襟正坐,双眉紧锁,刚才宴席上那种高谈阔论、谈笑风生的喜愉气氛,已经荡然无存了。因为他们心中都有一杆称,像贺老五这样德性的人,如何能当县经贸局局长?但是现在当着他的脸,又不好直说罢了。 食客中,当然也有贺荣昌的铁杆哥儿们,他们在酒醉饭饱之中起哄着:荣昌大哥成!他够格当经贸局的头,他若是当局头,准比前任强多了,我们投他的票!好!我同意…… 贺荣昌频频拱手作揖说:诸位是这样看得起我贺老五,我真是感谢不尽,若是我如众人之愿,我除了好好工作报答诸位信任之外,诸位有什么用得着贺老五的,我尽心为诸位服务就是了! 这餐酒食,直喝得天昏地黑,个个醉眼惺忪。最后,贺荣昌将封包一一退给大伙,说:诸位!若是看得起我,够朋友的,评议时,多多给我美言几句,我就感激不尽了。至于礼金嘛?就免了! 他又建议大伙,写封集体推荐信给县里,推荐江涛出任更高的职务,当然,只有江涛升迁,他才有希望。 正是吃人家的嘴软。结果,食客者中共有54个厂长经理,在联名信上签了名。那餐酒,直喝到鸡啼了两遍,他们才陆陆续续走出酒店回了家。 贺荣昌迈着蹒跚的醉步回到家里,一直睡到翌日中午,日上三竿才挣扎爬起来。老婆唐珍问他:荣昌,这些不同你竞争的,你都请了,可那些同你竞争的人,你也该走动走动,探探对方的虚实,知己知彼嘛!他一骨漉地坐起来,揉着麻酥酥的太阳穴,问道:你说我还要去拜访谁?唐珍道:吴小璇呗!现在听说县里招聘局长,若她前来报名应试,你就没戏了,所以,她那里,你也该走走! 原来这吴小璇原是经贸局里一个青年女工程师,今年28岁。她原是糖厂一个工人,从小喜欢搞技术革新,曾发明几项专利,获省级科技一等奖,被上一任县长看中,选送到省工学院深造,毕业后,回县经贸局任技术科科长,23岁就获工程师职称。她聪明能干,工作积极,待人诚实,只是年轻气盛,对一切看不惯的事物,都敢直言不讳地批评。她这种直肠子的脾气,局长江涛对她很不顺眼。认为她是骄傲自满,专门和领导作对,有政治野心。前年。趁局里人事改革,让她下了岗。下岗后,她就自筹资金,招几个下岗人员,开了一间“微生物技术服务公司”,生产食用菌种,供市场需要。她凭着自己对微生物的专长和开拓精神,在市场上拚搏,在市场上如鱼得水,脱颖而出,生意越来越红火。只三年时间,就成为一个在本县远近闻名的企业家,女强人。还捐款救灾,出资办学、支援希望工程,上了广播电视,家喻户晓,名噪一时。江涛对她又恨又嫉妒,但是又无可奈何,反正人家不求你。 贺荣昌感到吴小璇和江涛有这样的芥蒂,自己又是江涛的连襟,他估计吴小璇不会支持自己出来当局长的,所以他对老婆唐珍说:吴小璇那里不去也罢,她对江涛有意见,她怎么会支持我出来当局长哩。 唐珍世故地说:不!正是她对江涛有意见,你去找她,说明你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可以证明你和江涛之间虽说是亲戚,但是你并没沾他的一点光,现在也不依附他,更不倾向他。这样你和吴小璇不就有共同的语言了吗。起码你要争取她不投你的反对票。要知道,吴小璇在全县各企业当中,有着很高的威望啊! 唐珍的一席话,说得贺荣昌心动了。但是他暗想,自己一向和吴小璇并没有交往,现在找什么借口去拜访她呢?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说:有了!吴小璇的父亲吴大光正在生病,他退休前曾在局里开小车,可说是我的老部下,这是个极好的借口,趁这机会,我买了点麦乳精、水果去探望他,顺便探探吴小璇的虚实。 唐珍笑着说:这就对咯!这样就显示你关怀着部下的疾苦,是个好领导,现在正是争取人心的时候! 当晚,吴小璇刚刚从医院看望父亲回来,她正在浴室里洗澡,听到外面有人喊道:吴经理在家吗?吴小璇应道:在!请稍候,我正在洗澡呢! 贺荣昌只好坐在客厅里等待。等了片刻,吴小璇才洗完澡,穿好衣服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几年不见,吴小璇更是俏丽动人。她看见是贺荣昌登门拜访,感到很是意外,说:贺主任!想不到你大驾光临,是什么风吹把你来的呀?贺荣昌说:听说吴司机病了,今天我有空儿,过来探望他一下!说完就拿起网兜揭起门帘往里走。 屋里的床空着。“人呢?”贺荣昌问。吴小璇说:昨天已送去人民医院住院治疗了。贺荣昌关切地说:你爸爸的哮喘病已多年,早就该送他去医院住院治疗的。他拉扯养大你很不容易啊! 小璇说:其实我早就动员他去住院治疗,但是他很固执,坚持不去。他说哮喘病是慢性病,用不着到医院治疗,在家里吃点药就可以。吴小璇原来同贺荣昌谈话就不投机,现在吃不准他突然来访的真实意图,一时不知同他谈点什么,只好东拉西扯地应酬着。 贺荣昌知吴小璇的脾气,不好将自己来的意图直说出来,怕她反感。只是言不由衷地同她谈些日常生活小事。 吴小璇是个耿直之人,她不习惯拐弯抹角的谈话,喜欢直来直往去发表自己的意见,闲扯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话后,她还是按奈不住地问道:贺主任,你今天来,不会是专程来找我闲聊的吧?“没事。没事。”贺荣昌否认着说:“就是想来看看你爸爸!”小璇说:“那就到医院去吧!走!我带你去!”贺荣昌些尴尬,停了片刻才说:“小璇!江涛马上就要离任了,你对此有什么打算?”“他离任就离任呗,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吴小璇硬梆梆地回答。使得贺荣昌一时倒不知从何说起。他只好试探着说:小璇!你年轻有为,有技术、有文化,这两三年,你把你的公司办得红红火火,公司获县先进企业称号,你也出席了省先进代表会,职工们分得丰厚的红利,现在县里公开选拔招聘局长,这正是机会…… 小璇微笑着说:“机会?象我这样的人,还会有什么机会?我是被人撵下岗的,在那勾心斗角窝里斗的环境里,谁能安心工作啊!我现在在外面过惯了,不想回去,什么公开选拔局长,我不感兴趣!” 看来吴小璇也无意问津经贸局局长这职位,贺荣昌心上另一块石头落地了。 四 在江涛即将离任的时候,情绪较为紧张的还有一个人,她就是经贸局的秘书汪娴。 汪娴今年23岁,生得非常俊俏,娉娉婷婷的身姿,秀色可餐。她是副局长陶昕的继任妻子,原来陶昕的爱人张琳,患白血症,长期卧病在床,陶昕便从劳务市场,请来一个小保姆,服待患病的妻子。这小保姆就是汪娴。汪娴是个很有心计的姑娘,人十分聪明伶俐,她看准了到陶昕的家中来,是改变她命运的好机会。因此,对男主人她主动接近,温柔体贴。对陶昕的妻子悉心照顾。 陶昕在妻子长期卧病、孤独无奈的窘境中,得到汪娴的温馨关照,两人很快就上了床。陶昕的妻子一去世,她就很快同陶昕结了婚。陶昕已经是45岁,而且他生得身材矮小,肤色黧黑,过早谢了顶,乍然看上去,似是一个小老头儿。而汪娴才二十挂零,青春正炽,风华正茂,风姿绰约,老夫少妻,很不般配。因此,结婚后,性格孺弱的陶昕,是局机关出了名的“妻管严”。汪娴说一,他就不敢说二,汪娴不许他上床,他就只好睡地板。什么事他都得听汪娴的,汪娴完全驾凌在他的头上。为了讨汪娴的欢心,婚后不久,他花了几千元钱,为汪娴买个城市户口,办了“农转非”。没过多时,又想办法将她安排到县政府食堂工作——卖饭票。恰逢此时江涛刚调到县政府,妻子唐丽还没有调来,过着单身汉的生活。他常去食堂打饭。当汪娴知道了他的身份后,故技重演,主动接近他,热情照料他的生活。江涛也很喜欢她,见她人长得漂亮,而且能说会道,就有意培养她。后来以经贸局的名义,出资送她到干校进短期培训班学习。学成回来后,很快转了干,并提拨为经贸局局长室秘书。她很感激江局长的知遇之恩。对江涛言听计从,两人坐着桑塔纳,双双出外开会谈判,出入于宾馆舞场酒楼等交际场合。由此县政府流言蜚语鹊起。汪娴也知道旁人在后面对她说三道四。但是她仍是我行我素。对此,陶昕曾委婉地劝她收敛点儿,但是她坦然地说:“现在都进入二十一世纪了,结婚自由,离婚也是自由的。夫妻之间,好则合,不好就离。我是按我的方式生活的。我的私生活,谁喜欢谈就让他谈个够,我并不在乎。若是你厌恶我了,我们就离婚吧!若你答应我离婚,我还要请离婚酒,离婚酒席比你娶我时的结婚酒还隆重十倍,你信不?”几句话,把陶昕塞了回去,陶昕对老婆的行为敢怒不敢言。汪娴动辄以离婚相要挟。陶昕性格软弱,什么事都是逆来顺受,只能暗自垂泪罢了。其实全县政府大院的人心里都白明,这个女人所以有今天,全是等价交换得来的,同她交换的对手,起初是陶昕,现在是江涛。 这两年,汪娴是感到欣慰的。但是人心不厌足,这女人却对生活有着更高的要求,她不满足一个小小的经贸局秘书的角色。最近,县里召开了妇女代表大会,她作为妇女代表出席了会议。会议期间,她听了县委书记关于妇女工作的报告,知道现在比较注重培养跨世纪的妇女干部,让在改革开放大潮中涌现出来的女厂长、女经理脱颖而出,成为更高级别的干部。她听完报告后,回到家中,一夜都没有睡好觉。认为现在是时候了,该出手时就出手。机不可失,时不会再来。人人都千方百计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为何自己不也潇洒走一回?她预计,现在县里公开招聘局长,凭她与江涛的关系,她是会成功的。于是,她满怀希望和信心地去找江涛。 汪娴来到江涛的家中时,江涛正在家里看电视。她见家里没其他人,就紧挨着江涛坐在沙发上,江涛看见她噘着嘴巴,一怔,问道:小汪!有什么事?这么不高兴? 汪娴嘟着嘴巴说:你还装糊涂哩。你们这些当头头的,需要人家时,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可一升官调走,就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我问你,你就要调到县政协去了,你走后,我怎么办?你是不是对我撒手不管啦? 江涛惴摩着她的来意,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慰说:哪能呢?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了吧!干嘛一见面就象是要吵嘴的。 汪娴直裸裸地说:“你现在就要离任升迁了,我怎么办?我要你把我推荐上去!”“上去?上哪去?”江涛迷惘地望着她。汪娴丝毫也没有不好意思,说:“你走后,我要顶你的职!” 江涛大吃一惊。他知道这女人权欲很高,但没想不到她居然想当县经贸局局长。 说老实话,江涛是打心里非常喜欢她的。只要一看见她那娉娉婷婷的倩影,就心旌摇动,内心泛起一股温馨之感。可是喜欢归喜欢,对于推荐局长人选的事情,可不能胡来。向上级推荐贺荣昌,似乎还可以勉强说得过去。不管咋说,他是老干部,有着三十多年的工作经验。工作虽没出色的成绩,但是也没有什么重大的缺点和错误。在县政府和县委的领导班子中,他还是一个有影响的人物。可是要推荐她汪娴呢?情况就不同了,这岂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论职务,她现在只是一个秘书,分管的工作多是事务性工作,成绩并不突出。论学历,她虽然有张大专文凭,但是他心里明白,这张文凭,只是象征性而已,她的文化程度顶多就是初中水平。论工作实践,说实在话,她连事务性工作也没有干好。在局机关,大家都是碍于自己的情面,不好说她罢了。像她这种条件,怎么能够出任县经贸局局长的职务?转而一想,这些话,怎好明着告诉她。若是对她说了,她撒泼起来,就不好收场了。江涛如此这般一想后,就胡乱搪塞她说:经贸局局长的职位,你以为是我的私人物品吗?想留给谁就留给谁。组织部还要派人下来,公开选拔局长,还要对人选公示,要民主评议,考试考察,倾听群众的意见。你想竞选局长的事,我肯定帮忙的。但是你最近也要干好自己的工作,在大家心目中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争取群众给你好评! 汪娴抿着嘴唇冷冷地说:什么公开选拔?民主评议?还不是纯属聋子的耳朵,装样给人看的。大小什么事,还不是头头的一句话?你就不能为我到赵县长那儿去活动活动? 说完,她眼圈儿红红的,象是要哭的样子。江涛怕她哭出声来,让人听见,造成不好的影响,只好好言百般劝慰她。 五 不久,县委和县政府组成联合工作组,对局一级的干部,实行公开选拔,公示考试、考察;对一般干部,实行竞争上岗。 经贸局副局长陶昕,对此次考察特别紧张。他知道这次考察关系着每个人的升迁,是否能趁这机会,留在政府机关,获得个相对稳定的职位,全在此一举了,这是非同寻常的时刻。考察干部,尽管是背靠背,但是自己该向组织反映些什么问题呢?他很想趁这次机会,能向组织如实反映一些经贸局里的真实情况,比如做假帐虚报成绩。许多企业,明盈暗亏,工程项目承包,暗箱操作,私设小金库,局长活动经费,不受任何监督,工程承包一人说了算。收受贿赂嫌疑问题,江涛的生活作风问题,等等这些问题,现在局里都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但是群众是不知具体情况的,只是说说而已,拿不出真凭实据。而自己是副局长,比较了解这些内幕,现在乘这次考察干部的机会,向组织反映情况,正是自己的责任。但是他又想,这些问题十分复杂、敏感,自已手头又没有确凿的证据,若由自己向组织反映这些问题,虽说这次考察是背靠背,但是古话说,隔墙有耳,能保江涛不知道吗?若是让他知道了局里的问题是我捅出去的,他不认为我是在拆他的台吗?现在汪娴之所以不敢提出离婚,正是因为江涛在上面镇着。因为他知道,江涛只想同汪娴保持着这样暧昧关系罢了。江涛不可能与妻子离婚与汪娴结婚。江涛之所以不会与妻子离婚,也不同意汪娴离婚当然是有原因的。一是因为他的岳父是省级高干。再者,陶昕软弱可欺。若是汪娴离婚后,另找一个有骨气的丈夫,他就会鸡飞蛋打了。陶昕心里当然明白这点。他一向非常惧怕江涛,而更重要的是江涛到底走不走得成?若是他果真调到政协去,问题不大,但是若是他走不成呢?又继任下来,虽说这次人事改革,是公开选拔局长,江涛树大根深,局长的宝座,非他莫属,我向组织反映这些问题,岂不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这个人报复心是极强的,他就视我是他的政敌,日后成日同他窝里斗,冤家对头,我上面没有靠山,岂不是鸡蛋碰石头?那将是什么样的日子啊!想到此,一向孺弱的他,心虚胆怯了。 陶昕是个走在树荫下,都怕树叶掉下来砸破脑袋的人。他这样想着,一夜都没有睡好觉,听着汪娴在梦里说呓话,磨牙,直到窗外天边发白,只好起床胡乱洗把脸,骑上自行车,没精打彩地上班去了。 翌日,考察组组长,也是地委组织部的陈副部长找陶昕谈话,他权衡利害后,最终还是没敢反映他想反映的问题,只是尽捡好话说。无非是赞扬江涛才华出众,有魄力,有开拓精神。工作认真负责,领导有方,能团结领导班子,审时度势,带领全县企业,干出了优异成绩。组织上对他应委以重任,才是正确的。 一席话,说得考察组的陈副部长不断地点头,后来他回到地委,在一次组织会议上,还大加表扬宜阳县经贸局的领导班子,说真不愧是先进单位,领导班子就是和别的局的领导班子不一样。其它部局领导班子,领导与领导之间,鸡争鹅斗,或是你唱你的调,我吹我的号,甚至互相拆台,只有宜阳县经贸局的领导班子,团结如一人,所以每项工作都走在全县的前面,获得群众的热烈拥护。 六 考察组一走,贺荣昌马上向江涛建议说:这次考察组下来考评,局里的领导班子能获得如此好评,很大程度是那封由五十四家企业厂长经理联名写的推荐信起的作用,局里应组织一次企业法人代表团外出旅游作为回报,以报答全县企业头头们对经贸委的厚爱。 江涛一想,认为现在正是进一步争取人心的时候。这建议很好,他知道,现在有许多企业,是庙破和尚肥。表面上,企业穷得连职工的工资都没办法发放,但是许多企业,却设有自己的小金库,多的几十万,少的也有几万。这笔钱,是逃过审计载留下来的,不花白不花,企业法人代表也正是大换班的时候,头头若是真的调走了,这钱是不能带走的,这岂不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现在倒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让这些企业法人代表出去玩玩,一切费用由各自的企业报销,反正花的是他们自己企业的钱,县经贸局只是出面组织一下,给个借口好报销罢了。 他吟哦半晌,说:出去旅游故然是好事,但是国务院有文件禁止年终突击花钱,禁止公款旅游,我们该怎么向上面交待? 贺荣昌说:我说国务院也是管得太宽了,既是颁布了企业法,怎么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来管?江涛说:不管咋说,我们可不能同国务院对着干! 贺荣昌眉头一皱,一拍大腿说:嗨!这点小事,也把你难住?什么事都能变通,难道此事就不能变通吗?我们不叫旅行团,改叫考察组怎么样?现在我国已经参加了“WTO”,市场竞争这么激烈,我们企业的厂长经理们,不出去考察考察市场,怎么能竞争得过人家呢?现在有些企业还出国考察呢,我们只是在国内考察,有什么不好交待的。 最终,江涛同意了他的建议:由县经贸局牵头,组织一个经贸考察组,命名为“WTO考察组”,到外省考察市场。 接着两人又就选择“考察”的地点讨论了半天。贺荣昌长期在外面跑,见多识广。他提议说,这次考察组成员,全是各企业的头头,他们对国内的风景点,如黄果树、石林、西双版纳、北海的银滩、九赛沟、海南的天涯海角都是去过了的,有的人玩腻了,现在旧地重游,就没有什么意思了,现在要去,就到特区去,到香港或澳门去。考察组命名为“WTO考察组”,于理也说得通。 江涛点头同意了他提出的考察线路和地点。 至于考察时间由什么时候开始,贺荣昌认为越快越好。最好是这几天就出发。因为现在已经是岁末,现在是冬暖,阳光和熙,正是外出旅游的好季节。若是过了年,接踵而来就是讨厌的雨季,春雨连绵,出去就苦不堪言了,而且夜长梦多,时间一长,天晓得还会出现什么波折? 关于考察组的成员,当然是经贸局局长江涛挂帅任组长,企办主任贺荣昌为副组长,并由他开出一张成员的名单,江涛一看,全是县直各厂矿企业的头头脑脑,大多是贺荣昌的铁杆哥们儿。江涛心照不宣大笔一挥就拍板敲定了。 最后,江涛补充一人,他主张要带公关人员去应酬有关的社交活动。他点名要经贸局秘书汪娴去,理由是,她是经贸局的秘书,再者她的摄影技术,在局里是第一流的,他们出去考察,与外商谈判,要留下历史的资料,摄影是必不可少的,因此汪娴必需去,贺荣昌乜斜着眼,哂笑着同意了。 县经贸局组织“WTQ考察组”出外考察港澳大市场,这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陶昕的耳朵里。这几天,汪娴老是不给他好颜色看,他心情很不好,也想出去散散心,于是他也向江涛提出要求,他也想出去考察。他的理由是,他是负责技术的副局长,又是高级工程师,若是“WTO考察组”与外商谈判,要引进什么项目,引进什么技术设备,没个人在技术上把关,成吗?因此他必须去,理由真是名正言顺,无懈可击。 不料江涛拒绝了他的要求,江涛的理由更加充分。他说:现在年关将至,局里各项工作空前忙,我出去后,家里总不能没个领导吧!你留下来,主持日常工作吧! 陶昕刚走,企管办的贺荣昌走进来,他说,刚才赵县长的秘书来电话,说赵县长认为这次组织“WTO考察组”外出考察港澳大市场,这举措很好,因为只有摸清市场情况,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取胜。他说这说明经贸局的领导,是有开拓精神的好领导。他很赞赏出去走走,看看。但是有一件事,就是赵县长的小儿子赵志良,他是商学院毕业生,专业是市场学,现在在地区经委做市场研究工作,赵县长希望“WTO考察组”聘他当顾问,随团考察。 他妈的!顺路搭车旅游,还要你出聘金让他去玩,想得多美?江涛心里怒骂着,但是不敢出声,只是感到为难,正在踌躇着。 贺荣昌悄悄地提醒他说:江涛,你若是不同意这小子去,事情很不好办哪!正所谓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我的命运都在他手中捏着。 江涛的心里腻味透了,他说:我现在倒不是耽心赵志良这小子去,我是烦心陶昕也闹着要去,若是让赵志良去了而不让他去,我们的把柄,不就捏在他手上了。这岂不是给他抓我的小辫子吗?有朝一日,他将此事捅到纪委去,这一壶就够我喝了。 贺荣昌笑着说:我倒是有个好办法,让陶昕和赵志良两人都不愿去!江涛忙问:什么好方法?贺荣昌笑着说:只要汪娴不去,他们两人谁也不愿意去了。“此话怎讲?” 贺荣昌说:汪娴与赵志良在干校时是同班的同学,他们两人打得火热,赵志良所以同妻子闹离婚,正是冲汪娴而来的,只是他老爸赵大山反对,赵大山嫌汪娴是小保姆出身,而没有同意,陶昕早就风闻妻子和赵志良的爱昧关系,所以现在他听到赵志良参加考察组,他放心不下自己的老婆,所以他也提出要去,什么为技术负责,只是他的晃子而已。赵志良则是醉翁之意,香港和澳门,他早就不知去游览过多少次了,已经玩腻了,他之所以要去,也是为了伴着汪娴。所以我说,若是汪秘书不去,她也不准赵志良去,这女人醋意最大,她怕姓赵这小子,到了香港和澳门那花花世界,会沾花惹草。赵志良这小子,什么都听她的,这样,他们两人谁也不会去了! 江涛听了,一怔。本来他就不想让汪娴去的,只是他怕这个女人,在众多人的面前,撒泼大闹起来,就难收场了。他知道这女人是无所顾忌的。现在为难的是,汪娴缠得紧闹着要去,实在是没有办法,自己同她约法三章,要她行为收敛些儿,才同意带她去的。而且,这是原来就说好了的,现在突然变卦,不许她去,拿什么理由去说服她呢? 贺荣昌似乎看透他的心事,说:你放心,这事由我和陶昕谈,准会完满解决。 下午,贺荣昌找见陶昕,说:陶副!这次组团到港澳考察,你去不去呀? 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陶昕正为不能随团前去苦恼着,听贺荣昌这样问,更是愤愤不平地说:这不是瞎子吃巴蕉专捏软的吃吗?别人能去,为啥我就不能去?分明是欺负我老实人。我一定要去,我要当面找赵县长…… 嗨!其实我想不去,又推不脱,你怎么反争着要去? 陶昕说:这话怎讲? 贺荣昌一本正经地说:我想不去嘛,江局长又说考察港澳市场,主要是我这个企管办主任牵的头,还封我为副组长,其实我实在是不想去…… 陶昕:为什么?是不是这些景点你早就玩腻了? 其实港澳我未去过,我之所以不愿去,是不想和这号人为伍……贺荣昌欲言又止。 陶昕又问:谁?你说谁? 贺荣昌:赵志良这家伙呗!你没听说,这小子是个有名的采花太岁,到处拈花惹草出了名,倘若他去了,考察组能管得住这公子吗?港澳这花花世界,这么多的年轻美貌的小姐,他会老实?若是惹出什么桃色新闻来,不但大伙扫兴,我这组织者不被别人戳着脊梁骨骂我腐败才怪呢。 陶昕听了,刚好戳在他的心窝上,他的脑海里,出现汪娴与赵志良的恩恩爱爱的场面,他如被钢针戮在心里一样疼痛。他心里暗自决定,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让汪娴和赵志良这家伙一起出去了。但是要留下汪娴,找什么借口呢?他思忖着。 贺荣昌似乎看透他心里的活动,就压低嗓子在他的耳畔嘀咕着……陶昕听得频频地点头,微笑着说:好!好!就照你说的办! 第二天清早,上班的时候,陶昕在去上班的路上,突然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昏迷不醒,急送医院抢救。就在陶昕住进医院的第二天,考察组要出发了,江涛在出发前,临时通知汪娴留下来,到医院伺候丈夫,汪娴无可奈何地留了下来。 陶昕躺在医院里,医生检查他的身体,并没发现什么病症,没有发高烧,血压也是正常的,陶昕只说头痛,医生查不出病因,诊断为劳累过度,住院治疗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赵志良原来听说老爸帮他在县经贸局争取到去港澳考察的机会,还当顾问这样好的差事,心里正为能有机会同汪娴一起去港澳一游而高兴着,正在准备行装之时,突然听说汪娴的老公陶昕病了,送入了医院,汪娴被迫留下来伺候陶昕,不能随团出去考察了。他得到这一消息后,很是懊丧。自知,如果自己执意要随团外出考察,汪娴一定会极力反对。说老实话,他被汪娴的美色迷住了。他怕汪娴因此而不再给好颜色他看。他只好忍痛放弃这次不知有多少人唾涎的考察机会。他打电话给江涛,找借口说:江局长,现在我业务正忙着,实在抽不出时间随团出外考察,十分抱歉,请局长见谅! 这边的江涛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汪娴不能去,他虽然心里怏怏不乐,但是自己临离任前,能到港澳旅游一次,名利双收,心里还是找到了平衡点。 七 “WTO考察组”出去考察一个多月后,终于回来了。可是汪娴到局长办公室见江涛时,出乎意料地冷淡。她既不汇报这一个多月时间里局里的情况,也没有问一声旅途的辛苦。而是东拉西扯地问考察组游了港澳那些名胜景点等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江涛似乎有种预感,这个女人在收集材料。“这个狗娘养的女人。”江涛在心中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汪娴走后,副局长陶昕走进来。他向江涛汇报这段时间局里发生的大小事情。他说:省委于你们走后不久就派出一个联合工作组,到县里整顿工作,捅出了一些鲜为人知的问题。材料具体,证据确凿。县经贸局的问题出在“企业办”这一块。长期以来,以贺荣昌为首的腐败份子们,营私舞弊,贪污受贿,以权谋私,收授巨额回扣。这次到澳门,他背着你,带着他的那帮哥们,到京葡大赌场参赌,还公款到红灯区嫖娼,将这些开支,以业务费报销。贺荣昌和他的这几个铁哥儿们,组成一个贪污腐败集团,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贺荣昌刚回,就被反贪局拘留收审了。 听陶昕这么一说,江涛陡然一惊。这倒是捅到了江涛的心病。特别是收受回扣方面,贺荣昌的每次收贿,都也给他送来他应得的那份。“是谁向上面提供了这么详细具体的材料呢?这岂不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他马上想到了汪娴。“是她。就是她。只有她,对一切内幕才知道得这么详细。”想到此,他长长唉叹了一声:唉!这次我栽在女人手里了! 末后,陶昕还告诉他一个更坏的消息,省委工作组将留下组长李益炎在局里任党组书记之职。接管局党组书记的工作。县里正推行公开选拔局长,吴小璇已经报名应选参加考试,现在她正在准备作就职施政演说。 江涛心里更加紧张。这些年来,他都是党政一把抓的。既是局长,又兼任党组书记之职。现在上面派人来任党组书记之职,这意味着有两种可能情况:一是自己如愿以偿地荣升到县政协,上面派人来接替自己党组书记之职;另一种情况就是事情败露,自己既走不成,局长也落选,党组书记也不再由自己担任。江涛想到这儿,浑身一阵哆嗦。他感到自己的前途是凶多吉少。最终落一个就地免职的下场,成为分流人员,这是他最怕的下场。 但是,他不甘心于自己的仕途之路就此走到尽头。他试探性地对陶昕说:陶副,我现在任期已满,原来我的想法是不管论资排辈也好,按干部四化标准也好,按业绩学历、工作经验也好,经贸局局长或是党组书记这职位,我离任后,非你莫属了。但是不知怎么搞的,局长之职嘛,说要公开选拔,这没得说的。但是党组书记之职,上面却派了个党组书记下来。我们是一个小单位,历来是党政领导都是一个人兼职的。现在既然实行党政分家制,我看你是不是争取主动,来个毛遂自荐,到上面去争取一下局党组书记这个职位,我也为你走动走动,我们来个双管齐下,你看可否? 陶昕紧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觉得这样做不太好,显得自己求官心切。心想,自己工作这么多年,工作能力如何,难道组织不知道?江涛肯定要走的,竞争局长嘛,若是吴小璇不参加,他还是想搏一下的。但是谁知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呢——已下海经商多年的吴小璇又要杀回来,参加竞选局长。他只好甘拜下风,收回参加竞选局长的野心。想到这儿,陶昕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壮志难酬、无可奈何的表情。尔后,他一个劲地摇着头说:罢!罢!罢!局里这些干部中,谁是吴小璇的对手啊? 江涛见陶昕不被他的劝说所动,怏怏不乐地走了。 翌日,江涛又去找赵县长。 江涛一看见赵大山就直通通地说:赵县长,我们局是一个小单位,干部都是身兼数职的,现在地委组织部派给我们局一个专职的党组书记,这样一来,我们局里的人浮于事的现象,不是更加突出了吗?你是不是去地委说一下,我们局历来是党组书记由局长兼任的,用不着要个专职书记。建议他们取消这党组书记的任命吧。 赵大山快要退居二线了,他不想再管这么多得益是人家的,受累是自己的闲事。他心里打定主意,不再过问组织上的人事任命之事。但是为了搪塞江涛,他把双手一摊,为难地说:这样的事,我怎好插手?在常委分工上,我并没管组织的事呀! 江涛知道他不愿为自己出面,但是现在又不能不求他,只好缠住他说:赵县长,你是主管全县全面工作的县长,现在地委组织部派人下来,怎么说不关你的事呢?我看你还是去一趟地委说明一下为好。 “不行!不行!”赵大山的头摇得像一个货郎鼓,不耐烦地说:“老江啊,亏你做领导做了这么多年,怎么连这点道理也不懂。人事任命既是组织决定的,我去说了,岂不是不尊重人家?弄不好让人家说我赵大山搞山头主义,搞独立王国哩。听说调去你们局任党组书记的李益炎同志,是地委刘书记专门从省纪委要来的。说不定他们……”赵大山欲言又止,停了片刻,又说:我看就这样吧! 江涛惴惴不安回到局里,副局长陶昕告诉他,新任的党组书记李益炎同志已经来报到了,现在安排在职工宿舍大楼住。据说他来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抓干部竞争上岗的工作。 听了陶昕的话,江涛一怔。他想不到新书记来得这么快。现在想挡驾都来不及了。转而他又想,既来之,则安之。来了就用来了的策略对待。江涛决定改变策略。首先同他搞好关系,团结他,争取他对自己的信任。新书记来的当天,江涛就打电话到县城最豪华的“大豪门酒家发”,订了一席丰盛的酒席,作为局领导班子,为李书记接风洗尘。 当他到职工宿舍去请李益炎时,他的宿舍却是铁将军把门,人不知去向。经多方打听寻找,才知道他去吴小璇家了。晚饭,也是在吴小璇家吃的。他只好又打电话到“大豪门酒家”,将酒席退掉。好在“大豪门酒家”的老板也是熟人,没有让江涛难堪,很爽快地答应退了酒席。 八 当晚,李益炎的确是在吴小璇家吃的晚饭。说起来,李益炎和吴小璇还是老熟人了。几年前吴小璇在党校学习时,他李益炎就是她们的政治经济学的老师。那个时候,李益炎就非常欣赏吴小璇的才华。这次他被组织委派到宜阳县经贸局任专职书记,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当然是吴小璇。他相信吴小璇会给他提供整顿经贸局的第一手资料。 这天晚上,吴小璇家虽然没有大鱼大肉招待,但是气氛非常融洽。席间,充满着师生之间的真诚、坦率。作陪的是吴小璇的男朋友,技术检验局质检科科长韦玉轩,菜是吴小璇亲自下厨做的。一碟黄瓜炒牛肉,一碟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碧绿脆嫩的菠菜汤。三人边吃边谈,十分投机。 李益炎望着吴小璇说:小璇,你过去给局党组、局长的调查报告、计划、倡议书、咨询汇报、备忘录我都全部看过了,也向县委作了详细的汇报,县委刘书记很赞赏你。他说,你是对的,事实证明了你的预言是正确的。五年后的今天,我们县的企业,所遇到的困难,正如你当时估计的一样。过去,搞小而全,成了中国的社会病。因此,目前不得不忍受不按市场规律办事的报复,咀嚼着一个个自己种下的苦果…… 吴小璇神色黯然地说:李老师,我们不谈这些吧。当时我太年轻、幼稚,初生之犊不怕虎,现在这些计划、报告我都彻底忘了! 李益炎说:不!小璇,我知道你并没有忘。你是有强烈事业心、责任感的人,怎么会忘呢?在那些调查报告、整改计划、倡议书的字里行间,你分析、记录、反馈的信息量是那么大,数据是那么广,这些都凝聚着你的心血。我佩服你的进取精神,我想你的雄心是未泯的。现在我国已经进入“WTO”,正是机遇与挑战并存的时刻,你应挺身而出,回到局里来,我们一切从头开始。 韦玉轩愤愤地说:当年小璇栉风沐雨、风餐露宿地在城乡集镇上做市场调查,制订出了一个个应变的计划,但是这些报告、计划在局里根本没人理睬。不仅让其束之高阁,还招来妒忌、斥责、和中伤。小璇因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因此而被逐下岗,而砸了自己的饭碗。 李益炎平静地说:是的,改革开放的道路是曲折的,摆在我们面前的困难很多。但是,我想,一个党员干部的成熟表现,就是应该有个宽容的态度。小璇,你说是吗?吴小璇抬起头来问道:李老师,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李益炎说:“现在县委把我们局定为试点,实行公开选拔局长,竞争上岗,你应该出来竞争经贸局局长之职!” 早在为竞选局长之职作准备的吴小璇是个爽快之人,见李益炎也是如此鼓动自己,信心更是足了。她果断地说:“行啊,我一定参加竞选。” 韦玉轩望着自己的女友,会心地笑了。 九 县政府小礼堂里,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布横幅。红底白字,赫然醒目。横幅上写着:“公开竞争答辩会”。 宜阳县县委书记、副书记、县长、副县长,各局局长都坐在主席台上。贵宾席上还坐着地委、行署的领导同志和其他兄弟县来观摩的头头脑脑们和传媒单位的老记们。 地委组织部陈部长站起来,神情严肃地清了清嗓子说:诸位!今天,是我们宜阳县经贸局公开招聘局长的答辩会,现在请报名应聘的吴小璇同志,作其施政演说,我们欢迎! 礼堂里,霎时,乱烘烘地议论起来。中间隐约掺杂着谩骂声、叹息声、唏吁声…… “大家安静安静下来。”陈部长击掌说。片刻,会场才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都投到吴小璇的身上,有赞赏的、有怀疑的、有妒嫉的、有羡慕的…… 吴小璇站在发言席上,昂起头,不卑不亢地说:各位领导,同志们,这几年,我在外面经商,对市场比较熟悉,因此我回来了。我认为我们县的产品,在市场上还是有竞争力的。因此我对竞争出任县经贸局局长,并能做好这一工作充满了信心…… 一个闻讯专程来采访的记者,很感兴趣地问:吴小姐!现在市场这么疲软,你要让宜阳县的产品占领市场,主要靠什么? 吴小璇镇定自若地说:上靠党的改革开放好政策,下靠广大企业员工同舟共济的大力支持,还有我的自信心! “好!说得好!”群众发出热烈的掌声。 记者将镜头对准她,又问:吴小姐!请你谈具体点好吗?吴小璇胸有成竹地说:现在我国已经进入了“WTO”,我县地处亚热带地区,是有名的水果之乡。尤其是岭南的佳果荔枝、龙眼、菠萝、芒果、香蕉早就闻名遐迩,驰名中外市场。这是我们的优势,目前我们食品加工业,国内市场疲软。但是国际市场并不疲软,低挡产品疲软,高档产品并未疲软。我出任经贸局局长之后,首先要调整县办企业的产品结构,向果农们多提供可靠信息,开发新产品,抢占新市场。将我县零散的果品加工公司改造为生产果品食品集团公司,作为我县的拳头品牌,向市场出击。在站稳国内市场的同时,积极寻找海外合作伙伴,引进外资和技术,建成中外合作股份有限公司,让我们县的产品,在国际市场上也能占有一席之地! “好哇!有志气!”会场中有人呐喊。接着爆发出暴风雨般的掌声。在人们暴风雨般的掌声中,组织部一锤定音:任吴小璇为宜阳县经贸局局长。 礼堂外面,马上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 十 散会后,在楼道里,人们陆陆续续从江涛身边走过。没有人理他。人们只是边兴高采烈地谈着县经贸局经过整改后的远景,边向楼梯口走去。 江涛没精打彩,踱回自己的办公室,走到落地窗前,撩起窗帘,倚窗眺望着窗外夜幕下的县城,已是万家灯火时分,欢腾、喧闹了一天的县城,此时显得有些宁静……他倚窗站着,神色黯然。他喃喃自语:我真的老了吗?就这样退下来了吗?他又踱到办公桌旁,手不自觉地拨起了电话,他想问一问赵县长,他去县政协任副主席一事,能否敲定。 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陌生的声音告诉他,赵县长已被地纪委“双规”了,现在正在县纪委接受审查。听到这一消息,他一下子瘫坐进了椅子中,一向傲慢的头低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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