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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中行走


胡 炎    

1

 

那个弃婴被抱走时,乔莉莉刚从河边遛狗回来。

街坊邻居们聚集在一棵梧桐树下。小白云跑到那里就停下了,还回头冲乔莉莉叫,像是招呼她赶快过来。乔莉莉并没有太在意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干什么,她只是疼爱地看着小白云。薄暮的日色洒下来,把小白云雪白的毛染得异常光艳。乔莉莉觉得小白云美得无与伦比,这让她欣慰和坦然。

小白云对于人群的反应显然比乔莉莉强烈。她摇着尾巴,在人们的脚踝旁挤来钻去。似乎有什么大新闻让小白云感到兴奋。乔莉莉的情绪很容易被小白云感染,她一面唤着小白云的名字,一面插入了围观者的行列。但是前面只有一棵梧桐树,别无他物。

乔莉莉有些莫名其妙。她想唤小白云走,但小白云表现出了逗留的愿望。乔莉莉只好留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听大家的唏嘘感叹。

后来乔莉莉终于弄明白了,梧桐树下刚才有一个弃婴,是个漂亮的女孩儿。

乔莉莉的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在她的神经上敲了一下,使她猝然一悚。乔莉莉问旁边的一个老街坊:“那弃婴是不是有残疾?”

老街坊的眼窝红着,说:“好健康的一个乖囡囡,也不晓得她狠心的爸爸妈妈怎么舍得丢下她,作孽呀!”

乔莉莉的鼻子似乎有些酸了:“大妈,那弃婴现在在哪儿呢?”

“抱居委会了。”

暮色很快铺了下来,街坊们唏嘘了一阵,也都陆续散了。小白云还在留恋那棵桐树。乔莉莉温柔地说:“云儿,该回家了。”

小白云这才依依不舍地跟乔莉莉回去,一步三回头。乔莉莉想,她是否在感慨和那个弃婴的同病相怜呢?

小白云其实是乔莉莉捡的。那时乔莉莉去一家公司办事,在街角一隅看到了身单影只的小白云,她大约只有两个月大,瘦小孱弱,脏兮兮的一副可怜相。三个小时后乔莉莉办事回来,小白云依然枯缩在那里,目光凄楚而绝望。乔莉莉当即心生恻隐,这是条被遗弃的无家可归的小狗呢,她或许已寻找了很久,但终于找不到回家的路,只能茫然地蜷伏于厄运的阴影里。乔莉莉轻轻地走过去,在小白云身前蹲下来,慢慢地伸出手去,说:“小可怜,我带你回家。”

小白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但身后已没有了退路。乔莉莉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不安和忧疑,这小可怜显然还无法判断来者的居心和命运的吉凶。乔莉莉把她抱起来,也不避脏污,像怀抱着一个婴儿往家走去。一路上,小白云一直在瑟瑟发抖,乔莉莉觉得,她的心也随着无端地颤抖起来……

乔莉莉专门买了一只强生婴儿奶瓶,到家后先给小白云洗了热水澡,然后就小心翼翼地喂她进食。小白云吮吸着香甜的奶液,眸子渐渐地明亮起来,清澈见底,天真无邪。乔莉莉觉得一种母性的慈爱瞬间涌遍了全身。

半个月后小白云以她的美丽回报了乔莉莉的善良。她又圆又胖,雪白如云,蓬松似绵,煞是可爱。乔莉莉心波荡漾,想了想,给她起了个“小白云”的名字。乔莉莉爱抚地理着小白云的毛,说:“云儿,以后你就是我的伴儿了,咱们永远不分开,好吗?”

小白云舔着她的脚,温存无比。

……

 打开门,小白云叫了一声就跳床上去了。乔莉莉微笑着,说:“云儿,自己好好玩,我要工作了。”

小白云听话地顾自玩布娃娃去了。

乔莉莉坐下来,打开电脑,稍稍调整了一下情绪,便接着做她的广告文案。但是她很快就发现她与显示屏的距离此刻拉得很远,有什么东西横在她们中间,使她目光飘忽,心不在焉。乔莉莉的思维由文案而无意识地转移了,她想:那只当初喂小白云的奶瓶放哪儿去了?

乔莉莉感到身不由己,她甚至有些焦躁,索性起身去寻找奶瓶。小白云被她的举动弄迷糊了,困惑地看着她,小爪子还按着布娃娃的一只胳膊。乔莉莉爬高下低,累出了一身汗,那个奶瓶还是踪影杳然。乔莉莉喘着,几乎绝望了,她无奈地对小白云说:“你的小饭碗呢?”

小白云“滋溜”一下跳下床,弓着腿钻进了柜子的下方,不一会儿,便叼着蒙尘的奶瓶出来了。

那一刻,乔莉莉差点激动得落泪。

乔莉莉独坐床侧,反反复复地把玩着那只奶瓶,心中有一股泉水漫出来,流淌着,发出了叮叮咚咚的清音。她的眼前是小白云吮奶的情景,恬静、安详而美好。再后来,小白云就幻化成了那个没见过面但却十分可人的女孩儿……

乔莉莉霍地站起来,一阵风刮下了楼梯。这次,她没有带小白云。门的后面,传出了小白云委屈而焦灼的抓挠之声。

 2

 乔莉莉走进居委会时,一帮大妈大婶们正在为那个弃婴发愁。居委会主任云姨抱着婴儿双眉不展。乔莉莉听到她着急的声音:“大伙儿倒是说句话呀,谁先把这个女婴带回家照顾几天?”

没有人回应。大家都在诉说自己的难处,比如房子太小,比如自个还要照看小孙子小孙女,比如身体不好,比如经济困难等等,总之都是同情有加却又爱莫能助。云姨的家庭情况众人都是晓得的,上有80岁老娘卧病不起,下有儿子坐在家里写言情小说,吵闹不得……这女婴便成了一个难题。

乔莉莉突如天降,说:“给我带回去吧?”

云姨和其他人都一愣神,她们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真切了?这个年近三十、一身“小资味”的单身大龄女青年果真是为这个女婴而来?果真要照顾她?

云姨哑默了片刻,说:“莉莉,你刚才说的是……”

“我想带这个女婴回家。”乔莉莉说,一面走近去看那女婴的脸。那张小脸粉粉嫩嫩的,像个细腻多汁的桃子。乔莉莉的心中立刻升起了一束火花,有节日之夜焰火的异彩。

云姨站了起来,激动伴随着稍稍的不安:“莉莉,你没带过孩子……行吗?”

“我想没问题,”乔莉莉爽快地说,“我伺候过我的小白云呢。”

“但那毕竟是一条小狗……”云姨踌躇着。

乔莉莉似乎有些等不及了,说:“差不多的,触类旁通嘛。”

云姨拿眼睛四下扫了一圈,显然她要征询众人的意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乔莉莉身上,态度暧昧不明。

乔莉莉伸出手来,抚摸着女婴的襁褓,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说:“就让我带几天吧。等你们和派出所想出办法了,或者有了婴儿父母的消息,再把她领走就是。”

云姨终于下了决心,把女婴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乔莉莉的臂弯。

乔莉莉轻轻地抱着,感觉像是抱着自己的生命。“那我就走了。”乔莉莉说。

“可要耐心点啊……”云姨依旧不太放心。

乔莉莉说:“知道了。”头也没回,像是怀中的婴儿随时都会给人抢走似的,走得很急。腾出一只手打开门时,乔莉莉忽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小白云欣喜若狂地迎上来,不停地咬乔莉莉的裤脚。乔莉莉坐在床上,屏声敛息地看着女婴,连目光都是极轻极柔的,生怕一不小心扎疼了这么娇嫩的生命。

小白云一跃上来,依着婴儿曲腿而卧,也在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乔莉莉轻声说:“云儿,别闹,看,我给你抱回了一个小妹妹。”

小白云似懂非懂地瞪着眼,安静地耷下了两只耳朵。

乔莉莉把女婴放下,着手准备洗澡水。盆子里冷水和热水搅匀和了,才轻手轻脚地打开襁褓,为女婴细心地擦拭。女婴的皮肤更加滑润,白里透红,艳过了三月桃花。这让乔莉莉更加爱不释手,温情的涟漪在心湖中一圈圈荡开。乔莉莉觉得,这女孩儿好美,且此刻与她是那么贴近,简直息息相关,就像从她生命的肢体上结出的一枚璀璨的果子。

女婴的手和腿柔美地动起来,小嘴也开开合合。这是生命幼弱的昭示,是生命之初最朴素的语言。乔莉莉想她许是饿了,便说:“小宝贝,先躺着,阿姨去给你买奶粉。”

乔莉莉踅身出门,小白云蹭地追了上去。她或许觉得,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让她开始受冷落了。但也许并不,没准她和乔莉莉一样喜欢这个女婴,甘愿为她鞍马劳顿呢。

乔莉莉挑最好的奶粉买了回来,又买了一个新的奶瓶,便火急火燎地回到楼上。沏好奶粉,放糖,香甜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卧室。乔莉莉用舌尖尝了尝,温度适中,便俯身说:“小宝贝,喝奶了。”

柔软的奶嘴衔在婴儿的口中,女婴的小嘴均匀地嚅动着,洁白的奶液无声地流动。乔莉莉觉得这女婴就像一枝花,被人掐掉了,将要枯萎的时候,却有一场甘霖涓涓地浸润了她,渗入她的根须,淌入她的茎叶,让她慢慢地舒展慢慢地蓬勃……这意象真不错。乔莉莉简直有些陶醉。那么我呢?我是那场甘霖吗?她问自己,不,我原是这花的肢体,我要用所有的汁液去滋润她……

女婴甜甜地睡着了,鼻息轻微而酣美。乔莉莉托着腮,默默地凝视着她,心中有说不出的满足。她想该为这孩子取个名字。叫什么呢?想了许久,终于拿定主意,就叫乐乐吧。健健康康,快快乐乐,永远有阳光沐浴着。

乔莉莉那一刻想,我就要做她的阳光。

云姨两个小时后敲响了乔莉莉的门。乔莉莉蹑着脚把门打开,云姨刚要说什么,乔莉莉便把一根食指竖在了嘴上,发出“吁——”的一声。云姨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随乔莉莉来到卧室,她看到了一幅极其祥和的画面:那个女婴躺在散发着淡淡芬芳的床单上,睡得很香甜,旁边,小白云温顺地陪伴着她……

云姨看着乔莉莉,绽开了一脸惊喜的笑。

送云姨出门后,乔莉莉轻轻地掩上门。云姨竖起了大拇指,说:“莉莉,了不起呢!”

乔莉莉说:“没什么呀。”

云姨说:“我还担心你不会照看孩子呢,寻思着帮你洗洗、喂喂的,真想不到……”

乔莉莉有些不好意思:“这不都是女人的本能嘛。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乐乐的。”

“乐乐?”

“哦,”乔莉莉连忙解释,“我刚给孩子起的名字。”

云姨口中念叨了几遍,说:“这名字好,乐乐,就让这孩子一辈子幸福快乐。”

乔莉莉使劲点点头。

回到房中,乔莉莉就坐在床前,爱怜地凝视着乐乐。屋里只开了一盏粉色的壁灯,光线柔和而温馨。乔莉莉觉得有种梦幻般的情调。是的,因为有了乐乐,一切都有了梦幻的色彩,让乔莉莉的心柔软无比。

这晚,乔莉莉一宿未眠。 

3

乔莉莉以在家搞一个大型文案为由,向公司请了几天假,不为别的,专为悉心照顾乐乐。她觉得这个孩子已经与她不可分割了。

乔莉莉对她的钟点工邓素云说:“以后你每天多待几个小时,兼做孩子的保姆。”

邓素云高兴地答应了。

邓素云一来,乔莉莉就到商店去给乐乐买各种生活用品:沐浴液、爽身粉等等,还有精美的玩具——尽管乐乐还不会玩。乔莉莉尤其喜欢到童装专柜,把花花绿绿的小衣小鞋买了一大堆,抱在怀中,一种彻骨的幸福感包围了她。

售货员的思维显然受了乔莉莉的误导,说:“好羡慕你哟,大姐,有了孩子身材还这么好。”

乔莉莉脸红了,似乎想辩白,但最终未置可否。

售货员接着讨她欢心:“你这么漂亮,孩子也一定很俊喽。男孩还是女孩?”

乔莉莉双颊灼烫,小声说:“女孩。”

付过帐,乔莉莉逃也似的出了商场。阳光把那些小衣服照得愈加色彩缤纷,乔莉莉的视线里全是穿着新装的乐乐了。那种幸福感简直让她沉醉,让她痴迷。

回到家,邓素云正在给乐乐垫尿布。乐乐撒了尿,还拉了屎。乔莉莉放下东西,就把乐乐抱在了怀里,轻轻地悠荡着。邓素云说:“乔小姐,你待孩子可真好。”

乔莉莉说:“乐乐可招人喜欢呢……”

邓素云说:“不知情的人怕还以为你是她的亲生母亲呢。”

乔莉莉觉得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点了一下,一种奇怪的感觉溢出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把乐乐抱得更紧了。

第三天,乔莉莉的父亲来了。眼前的情景让这个高等院校的老教授吃了一惊:“莉莉,这是怎么回事?”

乔莉莉简述了事情的经过。

父亲沉吟了一会儿,说:“是这样。奉献爱心当然是好的,但是你毕竟还未成家,不太方便……”

乔莉莉说:“孩子怪可怜的,我只是照顾几天。”

父亲说:“我知道。过几天如果还没结果,你就把这孩子送回居委会。无论怎样,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了工作。”

乔莉莉“嗯”了一声,深情地看着乐乐的小脸蛋。她忽然希望父亲和她一起分享她的幸福。乔莉莉把乐乐抱到父亲面前,说:“爸,瞧她多可爱啊,你抱抱。”

父亲象征性地接过来,抱了两分钟,便还给了乔莉莉。乐乐又撒尿了,乔莉莉慌忙为她换尿布。父亲站起来,说:“我走了,记住我的话。”便径自出了门。

一连几日,乔莉莉一直在一种莫可名状的近乎眩晕的幸福感中沉醉。直到第七天,福利院来人抱走了乐乐。

“谢谢您这段时间对弃婴的照顾。”来人礼节性地致谢。

乔莉莉说不出话。她看到乐乐在别人的怀抱中倏忽消失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紧紧地攫住了她。有一刻,乔莉莉的意识里一片空白。

一切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她和小白云。然而现在小白云已无法填补她心中巨大的虚空。乔莉莉一时茫然无措,一切都结束了吗?她恍恍惚惚地到公司去,心思却怎么也集中不到工作上,宛然一个梦游的人,现实和心灵恍若隔世。

乔莉莉一连几个晚上失眠,眼前全是乐乐的笑脸,耳边全是乐乐的童声。她抱着那些美丽的婴儿服装,不觉间泪湿枕巾。

乔莉莉喃喃地对小白云说:“云儿,我就这样失去乐乐了吗?”

小白云舔着她的泪,没有回答。

乔莉莉在宁静的深夜,听到自己心中一个强烈的声音:“不,我不能没有乐乐!”

 4

 福利院的院长得知乔莉莉就是照顾乐乐的人时,热情地接待了她。

乔莉莉直截了当地说:“我想看看乐乐。”

“这没问题。”

院长让人把乐乐抱了过来。乔莉莉一见到乐乐就忘情地扑过去,一把把乐乐抱在怀中。乐乐的眼睛似乎瞬间有了种异样的光彩,那种电光石火般的生命的光亮让乔莉莉双目潮润。

院长痴痴地看着她,说:“看来你和这孩子已经有了感情。”

乔莉莉点点头:“是的,我每时每刻都想在她身边。”

院长感慨一声:“没亲没故,殊为难得呀。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乔莉莉眼圈通红,说:“院长,我想领养乐乐,行吗?”

院长搔搔头:“这可不是一时冲动的事……”

“不,”乔莉莉坚决地说,“我已经想好了,我会对乐乐负责到底。”

院长坐下来,让乔莉莉先把孩子还给工作人员,然后示意她也坐下。“我们细谈。”院长说。

乔莉莉有点迫不及待:“您放心,我完全有能力抚养乐乐。”

院长表情严峻,说:“不是这个问题。”

“那……有什么要求?”

“按照规定,领养人必须具备下述条件。”

“您快说!”

“首先,领养人必须已婚。”

乔莉莉激灵了一下,怔怔地看着院长。这第一个条件就把她的愿望打碎了,不啻是当头一棒。“为什么?”乔莉莉有些愤怒地问。

“这是规定。”院长不容置疑。

“难道未婚的人就不能领养孤儿吗?”乔莉莉冲动地站了起来。

院长冲她摆摆手,和颜悦色地笑了笑:“别急姑娘,请坐。你抚养孤儿的心愿是好的,非常值得尊敬。可我们这么大个国家,凡事都要有个规矩,是吧?如果不在一种良好的秩序里运转,那岂不乱套了?”

乔莉莉无心听院长的说教,恳求道:“就不能灵活点吗?”

院长无奈地摇摇头。

“你知道,乐乐跟了我,会有一个光明的前途。”乔莉莉继续申辩,“我相信她比待在福利院要好上百倍。”

院长仍然笑着:“我相信,而且我相信你会很好地照顾这孩子。——不过,很遗憾,我无权做违反原则的事。”

乔莉莉的泪含在眼里,虚弱地说:“没有通融余地了吗?”

“没有!”

乔莉莉的泪终于簌簌滑落:“可是,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我能的,姑娘,你的爱心已经足够了,我们和那个孩子都会记着你。”

“不!”乔莉莉猛地甩一下长发,“你不会明白的,乐乐对我有多么重要!”

院长有些尴尬,想劝慰乔莉莉几句,一时又不知从何开口,末了叹息道:“抱歉,姑娘。”

一个“抱歉”,把乔莉莉彻底送入了绝望的深谷。她感到乐乐离她越来越远了,就像一片稍在头顶驻足的云,她刚要伸手抓住,一阵微风却把它吹得遥不可及。

乔莉莉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影子是那么单薄那么无助,淹没在城市的喧嚣中。

邓素云关切地说:“乔小姐,你是不是病了?你的脸色好苍白啊。要不要去看医生?”

乔莉莉置若罔闻,往床上一倒,用被子蒙着头默默垂泪。

电话响了。邓素云过来说:“乔小姐,袁先生的电话。”

乔莉莉把被子扯开,说:“就说我病了。”

“噢……”邓素云转身走开。

但乔莉莉很快改变了想法,昏头胀脑地下了床,说:“还是我接吧。”

电话那边传来了袁晓华充满期盼的声音:“莉莉,怎么也不跟我联系?今晚去哪儿宵夜?”

乔莉莉懵懂地说:“今晚……今天是什么日子?”

袁晓华笑了:“看你这个大牌策划,一心尽扑在事业上了,连日子都过糊涂了。今天是周末呀,我们见面的日子。”

“哦,”乔莉莉敷衍了一声,“对不起,可是我最近很忙,抽不出时间,下周再见吧。”

袁晓华显然有些失望:“不会是搪塞我吧?”

“哪里。”乔莉莉说,“时间不等人,就这样,拜拜。”没等那边反应,就把电话挂了。

乔莉莉一下子心乱如麻。乐乐的出现,把她的生活全部打乱了。此刻男友袁晓华根本无法和乐乐匹敌。也许乔莉莉也始料不及,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素昧平生的弃婴会一下子占据她生命的大部,其他一切都只能退而居其次。乔莉莉想,我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但是不是走火入魔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她无法停止对乐乐的思念。她的心就像一只风筝,给乐乐牵着怎也收不回来。没有乐乐的日子,对她简直是一种煎熬。

第二天,乔莉莉在公司应付了一下,就又匆匆地去了福利院。把乐乐抱在怀中,亲亲她柔嫩的小脸,乔莉莉的心中才踏实一些。

院长显然受到了更大的感动,说:“姑娘,如果你真的离不开这孩子,就早点结婚吧。”

乔莉莉愣了一下,结婚?这是她没有想过的问题,也是她不愿想及的问题。这个问题一下子因为乐乐降临眼前,而且迫在眉睫,让她几乎一时反应不及。“让我考虑考虑。”乔莉莉说。

乐乐发出了喃喃的童声,像是和她说着什么。乔莉莉的心酥软一片,她感到乐乐已经像血液一样流布于她的全身,渗入了她孤高的灵魂…… 

5

 乔莉莉是个独身主义者。大约在23岁生日那天,乔莉莉许下了一个愿:希望人生永远自由随意,不受任何羁绊,让人性舒展,让个性张扬……因而乔莉莉一向独往独来,我行我素,怡然自得。

乔莉莉不敢想象婚姻。父母就是最好的例证。没完没了的责任,大大小小的义务,琐琐碎碎的杂事,昏头昏脑的忙碌。人陷在婚姻的桎梏中难以自拔。这种生活简直让人窒息。

多年来,乔莉莉就是持一种逃避婚姻的态度活在自己的一人世界里。自己是自己的主宰,不受任何牵累,生命完全独立。当初与一家私企的经理袁晓华相恋时,乔莉莉就表达了这种观点,她说:

“我们只有爱而不必拥有婚姻,否则,我只能选择分手。”

忙于经营的袁晓华说:“我同意你的想法,一切顺其自然。也许有一天我们都累了,想搭个巢安个家也说不准。”

袁晓华属高级知识分子,有硕士学位,事业上的开拓欲很强,思路绝不墨守陈规。

乔莉莉莞尔一笑:“摸着石头过河吧。”

算起来,两人的关系已持续三年,时间和物理上的空间恰如其分,他们都感到一种十分放松的默契。

然而现在结婚的难题却像山一样压在了乔莉莉的头顶。为了乐乐,我要结婚吗?乔莉莉想,如果没有婚姻,我就会失去乐乐;如果想得到乐乐,我就必须结婚。这个矛盾让乔莉莉倍感痛苦,如坐针毡。她牵着小白云在河边徘徊,对粼粼水波、丝丝垂柳和她最喜欢的紫薇花都视若无睹,乔莉莉的视野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

几天后,乔莉莉终于决定打电话给袁晓华,她想只要袁晓华能接受乐乐,她宁愿一洗前愿,走进婚姻的殿堂。一切都会因为乐乐而改变,她相信她和袁晓华的婚姻生活会被乐乐的光彩照得瑰丽如梦,浪漫如诗。

袁晓华说:“你终于肯打电话给我了,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乔莉莉说:“晓华,陪我去见一个人。”

“谁?”

“去了就知道了。”

“好吧,你等着,我马上来接你。”

半个小时后,袁晓华的“本田”汽车停在了乔莉莉的楼下。

乔莉莉特意带上了几套小衣服,飞快地下楼,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看来是个顶重要的人物啰?”袁晓华的语气里有几分调侃的意味。

“对,很重要!”乔莉莉不苟言笑。

“那是什么?”袁晓华看着乔莉莉手中的衣服袋子。

“甭管。”

袁晓华笑着摇了摇头:“去哪儿?”

“福利院。”

袁晓华的眼中一下子升起了两个问号:“那里……那里有你的什么人?”

乔莉莉不耐烦道:“少啰嗦了,开你的车就是。”

乔莉莉一向是这样个性十足的,她的要强对袁晓华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袁晓华踩下油门,油腔滑调地说:“遵命,宝贝。”

车一跑起来,乔莉莉更是心急如箭了,只嫌车速慢,不停地催袁晓华加快速度。袁晓华的目光中终于有了困惑和猜疑:“已经飞起来了小姐,想出人命啊?”

乔莉莉抿着嘴一言不发。今天对她来讲特别庄重。这或许是一个改变她一生的日子。生命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等着她走进去。那将是另一个乔莉莉的诞生,而昨天的乔莉莉还会留下一抹影子吗?

福利院很快到了。乔莉莉未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顾自风快地走在前面。袁晓华锁好车门,懵懵懂懂地跟了进去。

“院长,我要见乐乐!”乔莉莉急切地说。

院长的脸色好一阵复杂,末了说:“姑娘,往后不用来了。”

“为什么?”乔莉莉惊愕有加。

“乐乐已经被人领养了。”

乔莉莉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什么?”

“孩子已经被人领养了,放心,那个家庭不错,乐乐不会遭罪的。”

乔莉莉像是遭遇了晴空霹雳,身子晃了一下,差点跌倒。手中的纸袋子哗然坠地。袁晓华吃了一惊,赶忙过来扶住她。半晌,乔莉莉喑哑地说:“能告诉我领养人的地址吗?”

院长说:“对不起,这个……必须保密。”

乔莉莉全身颤抖着,无力地对袁晓华说:“我们走吧。”

袁晓华惶惑地看着院长,院长一脸木然。他得不到答案,只有关切地问乔莉莉:“不要紧吧?”

乔莉莉摇摇头,秀发披垂,遮了整个面部,无法看到她的表情。袁晓华搀着她,一步步挪进车里。

院长忧郁地拣起地上的纸袋子,她看到了婴儿衣裙的绚丽。两行泪水滑出了院长的眼眶。她向着车久久地招手,仿佛在送别一位亲人……

车开得很慢,像是人郁闷冗长的心事。乔莉莉靠在椅背上,额际散乱地覆着几绺长发,脸上有残余的泪痕。袁晓华从未看到她如此空洞的眼神,好象心灵被掏空了,只留下一些暗淡的余烬。

“到底发生了什么?”袁晓华问。

乔莉莉惨淡地摇摇头:“什么也别问,一切都过去了。”

到家时,乔莉莉一个人下了车。袁晓华送她上楼,被她拒绝了:“我想静一静。”

袁晓华带着满脸疑云绝尘而去。 

6

 乔莉莉病了一场,不进食,不睡眠,身上莫名其妙地发烧。袁晓华把企业的事情搁下,专门来医院照顾乔莉莉。半个月里乔莉莉多半在昏睡,袁晓华却极少休息,就那么瞪着眼守护在乔莉莉的床边,人整个瘦了一圈。同病室的人都夸袁晓华是个难得的好小伙,这么体贴这么柔情,连小护士都感动了。

乔莉莉出院那天,袁晓华给她献了一束火红的玫瑰。乔莉莉勉为其难地笑了笑,玫瑰的艳丽让她的眼球有些刺痛。回到家,小白云亲昵地迎上来,又是撒欢又是呢喃。乔莉莉叫了声“云儿”,眼睫便湿了。

袁晓华扶乔莉莉躺下,轻声问:“莉莉,想吃点什么?”

乔莉莉摇摇头。

袁晓华急了,说:“你不要这样作践自己,你一个人把大家的心都揉碎了。”

乔莉莉怔了怔,慢慢地握住了袁晓华的手:“谢谢你晓华,让你操心了。”

“不要说这些客气话,你好了,我就高兴。告诉我,吃点什么?”

乔莉莉拗不过,只好说:“那就煮点奶吧。”

袁晓华让邓素云去煮奶,并叮嘱放一个荷包蛋。邓素云无声地进了厨房。

袁晓华把乔莉莉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地摩挲着。乔莉莉眼神复杂,说:“这阵一定耽误了你的生意,真过意不去。”

袁晓华嗔怪地说:“咱们两个还需要说这些吗?”

乔莉莉于是不语了。闭上眼,两颗豆大的泪珠徐徐滚落。袁晓华俯下身,轻轻地吻去了她的泪痕。

邓素云把奶端上来了,很香。袁晓华把乔莉莉扶起来,靠在床头。接过奶,舀了一匙,吹了吹,说:“宝贝,张嘴。”

乔莉莉听话地张开嘴,把奶喝了下去。半碗奶下肚,乔莉莉的腮上有了久违的红润。乔莉莉怎么也不肯再吃了,说:“剩下的你喝了吧。”

“我不饿。”袁晓华的小匙仍执着地伸向乔莉莉的唇边。

乔莉莉把头偏向一侧,坚决拒绝。

袁晓华思忖了一下:“那好,不过,荷包蛋是要吃的——这么着吧,咱们一人一半。”

乔莉莉转过脸,笑了:“你先吃。”

“不,女士优先。”

乔莉莉终于在蛋上咬了一口,把碗推给了袁晓华。

“饱了吗?”袁晓华不放心地问。

乔莉莉点点头:“你吃。”

袁晓华只用了五秒钟就把战场打扫了干净。邓素云接过碗,也欣慰地笑了笑。乔莉莉对她说:“你去忙吧,有事叫你。”

邓素云知趣地退出了。

乔莉莉看着袁晓华,目光里有了几脉柔情:“晓华,我想借你的肩膀靠一会儿。”

袁晓华忙把她揽在怀中。乔莉莉的头靠在袁晓华宽阔的肩上,两人在宁静中依偎了许久。末了,乔莉莉说:“我没事了。再次谢谢你,晓华,你去忙你的事吧。”

袁晓华在乔莉莉唇上吻了吻,站起来,说:“好好休息,我抽空来看你。”

乔莉莉点点头。袁晓华依依不舍地出了门。

寂静包围了乔莉莉。乔莉莉睁着失神的眼,适才的点滴温情很快被失去乐乐的烦恼覆盖。乐乐,那个仅与她共处七天便攫去了她心灵的女婴,此生再不属于她了,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相见。乔莉莉突然觉得生活失去了意义,所有的一切都是苍白的。

公司的电话打到了家里,询问乔莉莉的病情。乔莉莉说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虚弱。公司里现在正面临业务的高峰期,而乔莉莉又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乔莉莉理解公司的难处,说:“明天我就上班。”

乔莉莉一头扎进了文案策划里,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天,下班后还不愿离去。只有工作能够转移她的注意力,缓冲她心中不便示人的压抑和痛苦。但是一俟闲暇,乐乐便会不失时机地闯入她的视野。

乔莉莉痴痴地想,乐乐现在在哪儿呢?那家的夫妇对她可好?乐乐是不是瘦了?会不会生病?乔莉莉的思维固执地往坏处延伸,这使她揪心牵肠,寝食难安。

礼拜天,乔莉莉独自在街上溜达,身边跟着漂亮的小白云。袁晓华到异地洽谈业务了,这给了乔莉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有人推着婴儿车缓缓而过,乔莉莉的目光便粘在了车里婴儿的身上,长时间无法移开,直到婴儿车消失在熙攘的人流里。逛进商场,乔莉莉几乎是无意识地就到了儿童用品专柜,一股脑地买上一堆,尤其是刚能放下两根指头的婴儿鞋,乔莉莉总要拣各种各样的买上几双,拎回家,心醉神迷地把玩良久。

邓素云是过来人,对乔莉莉的心思心知肚明。但是担心冒昧,一直缄口不言。这天她终于忍不住了:“乔小姐,既然你那么喜欢孩子,干吗不自己生一个呢?”

乔莉莉怦然一动:自己生一个孩子?她蓦然顿悟,没错,自从乐乐在她的人生中稍纵即逝之后,她一直被一个孩子的幻像牵引着,痴迷着,陶醉着。谁不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哪个女人不愿作母亲?这是女人的本能呢。乔莉莉想,是乐乐引爆了她蓄存已久的渴望,点燃了她母性的灯盏。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在表明,没有一个孩子,她的生命是残缺的。

然而,生一个孩子,又意味着什么呢?婚姻。婚姻似乎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栅栏。没有婚姻就没有合法化的计生指标,没有计生指标生下的孩子只能是“黑人”,上不了户口,正常情况下进不了幼儿园,入不了学……但是乔莉莉对婚姻依然保留着十足的抵触,尤其是在收养乐乐无望的情况下,乔莉莉对婚姻的一时冲动已荡然无存。

这的确是一个悖论:乔莉莉想要一个孩子,但并不要婚姻生活;如果结婚,乔莉莉也许反倒不会再要孩子了,因为那时生孩子已经成了女人不折不扣的责任和义务。乔莉莉不愿为任何羁绊所囿,她想要孩子,只是心灵的一种需要,是自然生发出的渴望,没有任何附丽。她只想一个人拥有她,与别人毫无瓜葛……

一个陡然而至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在她混沌的意识里划过,乔莉莉的心煞时被照亮了,她几乎兴奋得跳起来。她对邓素云说:“你说得对,我是该生个自己的孩子。”

邓素云欣喜地笑了:“那你就快些和袁先生结婚吧。”

乔莉莉神秘地摇摇头。

邓素云摸不着头脑,这个乔小姐的确与众不同,她像做一些奇思妙想的广告文案一样,满脑子古怪的念头。

但是乔莉莉接下来就陷入了另一种痛苦之中。袁晓华能接受吗?她想要一个孩子,却不可能是袁晓华的,那个孩子只能没有父亲或者说压根不知道父亲是谁。这就意味着那个叫她妈妈的孩子与袁晓华毫无关联。如果怀的是袁晓华的孩子,那一切就都失去了意义,她无法剥夺他的父亲身份,也不可能阻止他对孩子的感情……乔莉莉既为那个得子之念欣喜若狂,又为她与袁晓华之间平空多出的那个幻想中的孩子担忧,她与袁晓华的爱情之舟是否还能平稳地划下去?这个孩子会为她的人生带来怎样的变数? 

7

 与以往的特立独行不同,乔莉莉这次决定去找她大学的老师路雅卉谈谈。她现在特别需要一种善解人意的支持。有史以来,乔莉莉第一次有了种势单力孤的感觉。在这座并不前卫的城市里,一旦她把设想付诸行动,她便极可能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而这个螃蟹的大钳显然要比其他螃蟹坚利得多。

路雅卉离过三次婚,而今已经独居十年。在乔莉莉的印象中,路雅卉尽管是上个世纪50年代人,却有着开放的意识和新派的思想。她平常的一些举止往往让人咂舌,比如外面有情人,而且小她十余岁;比如牵着小狗在校园甬道上散步,一点教授的样子都没有;比如衣着时尚,浓施粉黛,刻意暴露保持不错的线条,实在有卖弄风骚之嫌……但乔莉莉反而对她尊崇有加,因为在中国,敢于捅破传统之茧的女人的确太少了。

路雅卉对乔莉莉的到来表现出了相当的惊喜,她对这个当年桀骜不训的女弟子印象深刻,而且间接获悉乔莉莉事业有成,在当地知名度颇高。才女的光顾使路雅卉颇感欣慰,她拉着乔莉莉的手,用赏识的眼光打量一番,点着头说:“莉莉,你的气质可真像我年轻时候呢。”

乔莉莉浅笑道:“学生岂敢和老师并提?”

师生两个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乔莉莉带了一大堆礼品,让路雅卉既高兴又狐疑。路雅卉打开一听饮料递给乔莉莉,说:“喝点饮料吧。莉莉,这次来,是路过还是专程……”

乔莉莉说:“是专程拜访路老师。”

路雅卉感慨道:“太客气了。难得你还记着老师,如今的学生,多半走出校园就把老师给忘了。”

乔莉莉说:“平庸的老师才会被遗忘。像路老师这样的,我们怎能忘得了呢?”

路雅卉解颐一笑:“你可真会说话。不过,我是个直性人,莉莉,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如果我能帮忙的话……”

乔莉莉对路雅卉这种世俗的想法有些不解,在她看来,路雅卉应该是超脱的,自由无羁的,不该受世俗心理之累。不过转念一想,世风如此,这种“条件反射”似的意识不也是很自然的吗?何况,她这次登门也并非一无所求。

乔莉莉有些局促地说:“没事……只不过……想和老师谈谈心。”

路雅卉的神情放松下来:“是吗?让我猜猜,是不是爱情遇到了麻烦?不过你知道,我可是个爱情特困户,经验没有,教训却是一大堆。”

乔莉莉摇摇头:“不是这个,是另一个问题……”

“哦,说来听听。”

乔莉莉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索性直奔主题:“我想……我想做个单亲妈妈。”

“什么?”路雅卉的眉毛挑得老高。

“我不想要婚姻,只想有个孩子。”

路雅卉哑然失笑,过了会儿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怪想法?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乔莉莉郑重道:“我是认真的,这种念头由来已久。”

“那你想过吗,不结婚哪来孩子?”

“我可以通过人工受精。”乔莉莉不假思索。

路雅卉现在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个得意女弟子显然思维怪异,行为偏执。她带着刨根究底的心理问:“你在用这种方式昭示你的标新立异?你的卓而不凡?”

乔莉莉坚决地否定:“不,这是两码事。”

“那么,你做过认真的思考吗?我是指理性思考。”

“做过,”乔莉莉说,“很理性。我也痛苦过,迷惘过,彷徨过,但最终理性打垮了它们。”

路雅卉坐直了身子,说:“请告诉我你的理由。”

乔莉莉举出了以下论证:

1、我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非常真实的生命本能。对我来说,没有孩子我会感到生命是苍白的,破损的,毫无意义的;

2、我绝对会为这个孩子负责到底,不管遇到任何困境,孩子都将永远是我生活中的第一重要;

3、我具备抚养孩子的能力。我拥有自己的房子和相当高的文化水平。身为“火狐狸”广告摄影公司的大牌策划,我的年薪在10万元左右,在我们这个消费并不高的中等城市,绝对属高收入者,我完全可以给孩子提供较高的生活水准和坚实的经济保障;

4、我有足够的自主意识,也有充分的独立精神。传统观念的不理解,周围舆论的说三道四,对我根本没有影响;

5、即使我的父母暂时难以接受,但是一旦成为事实,凭着我对他们的了解和血浓于水的亲情,他们迟早会接受这一事实并成为我抚养孩子的后备力量。

乔莉莉讲得井井有条,有理有据。路雅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乔莉莉想她正在思考,自己做出这番论证尚且花费了无数个不眠之夜,路雅卉要拿出态度自然也有个过程。但乔莉莉坚信,这个与常人格格不入的老师,一定会成为她的精神后盾。

路雅卉下意识地用五个指头敲着沙发肘,终于表情严肃地说:“莉莉,你说得头头是道,看起来,你是认真的,深思熟虑过的。但我必须说,你毕竟太年轻,任何看似没有破绽的逻辑都含有幼稚的成分。一个没有婚姻没有家庭的女人是不幸的,单身女人抚养一个孩子的难度要远远超过你的想象……我希望你慎重为之。”

乔莉莉一下子跌入了极度的失望。她简直不敢想象这番话会和面前的这个女人联系在一起。她感到背后像是一个深谷,而自己陡然失去了依靠。

乔莉莉咬咬牙,说:“看来,您反对我的想法了?”

路雅卉不做掩饰地点点头:“不仅是反对,我认为你的想法本身就是荒唐的,出格的,简直莫名其妙!”

乔莉莉突然感到委屈,为她看人走了眼。她要寻找的精神支持反而成了猝不及防的精神打击。路雅卉在她眼中彻底变形了,表与里构成了莫大的反讽。乔莉莉说:“您这样评价我吗?可是我问您,您为什么对婚姻那么随意?您为什么十多年来不再重建家庭?您为什么要选择那种——恕我直言——那种玩世不恭的生活方式?”

路雅卉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无光,嘴角痉挛般地扯动着。良久,她说:“你懂一个绝望女人的心吗?只有她对爱情绝望,对婚姻绝望,只有她的心彻底死了,她才会离经叛道,才会在麻木中寻找快乐,在放浪中忘掉痛苦……可是你呢?”

“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幸福。”乔莉莉说。

“不,恰恰相反,你在埋葬自己的幸福。”路雅卉激动地说,“一个女人如果还有一点点希望,她就不会漠视婚姻,家永远是一个女人幸福的起点和归宿。”

“对不起,我不能苟同。”乔莉莉站了起来。

“请你冷静些,好好想想我说的话。”路雅卉的眼睛红润了。

“谢谢老师的指教,我知道该怎么做。”乔莉莉转身欲走。

路雅卉也站起来,说:“等等。这件事,你与父母商量过吗?”

乔莉莉冷冷道:“我没必要和他们商量,所以才来找您。”

路雅卉说:“这么大的事,父母有权知道。”

乔莉莉说:“我不会那么傻。对于父母,有一个结果就够了。”

路雅卉还想说什么,乔莉莉没给她机会,说声告辞,便掉头而去。

外面刮起了老大的风,一些纸片和塑料袋子在城市的上空飘舞。天色浑黄,像是某种模糊不明的背景。

乔莉莉的头发散乱地在风中飞扬,裙子发出了“刷刷拉拉”的响声。她逆风而行,感觉就像目前所面对的阻力。乔莉莉暗自笑了,她的逆反心理像个气球一样在风中急剧膨胀。不是有那么多禁忌吗?我偏要做给你们看!乔莉莉想,我就是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女人,我有我的方式,我的快乐,我就要活出一个鲜鲜亮亮真真实实的自己!

乔莉莉在风中步子迈得矫健有力。

 8

 坐在怡情园咖啡厅里,袁晓华问:“莉莉,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

乔莉莉把一口苦咖啡啜下去,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重要到什么程度?”袁晓华直视着她。

乔莉莉想了想措辞:“这么说吧,她可能为我们的爱情锦上添花,也可能成为一把刀,斩断我们三年的恋情。”

袁晓华皱了皱眉:“那她是一柄双刃剑了?有这么玄乎吗?”

乔莉莉说:“我并没有夸大其辞,她将左右我们的关系,这一点也不含糊。”

袁晓华把咖啡杯在手里旋了两圈,说:“那你就别卖关子了,我想快点知道。”

“你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乔莉莉说。

“我能承受一切,哪怕它有多么可怕多么匪夷所思。”袁晓华说,“我有这个自信。”

“这就好,”乔莉莉严肃起来,“我们今天要进行一场谈判。”

“谈判?”袁晓华不禁讶然,“这么紧张吗?这么说,我们已经是敌我关系了?”

乔莉莉觉得自己未免有点出言失当,补充道:“当然不是什么敌我关系,我是说……我们可能会有点谈判的气氛。”

袁晓华双肘支在桌上,两手交叉着托着下颌,说:“开始吧,小姐,我愿洗耳恭听。”

乔莉莉似乎感到口干,嗓子也涩涩的,尽管她做了足够的准备,心理上还是有点紧张。她忐忑地迎着袁晓华的目光,终于鼓足了勇气:“是这样……我想要个孩子。”

袁晓华温存地笑了:“想做妈妈了?”

乔莉莉点点头。

袁晓华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看来,你的独身主义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了。莉莉,我早就说过的,有一天我们累了的时候,我们就会垒个窝搭个巢的。想不到这一天这么快就到了。”

乔莉莉知道袁晓华误解了自己,忙辩白道:“不是的,晓华,我是说……”

袁晓华沉醉在他的情绪中,制止了乔莉莉的话头:“不用解释什么,莉莉,我懂。哪个女人都希望天长地久,而家就是天长地久的代名词。你也是女人,走出这一步是再合理不过的了。其实,我也感到累了,也好想有个家。我们结婚吧,筑一座温馨华美的小巢,生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过一种实实在在的生活……”

乔莉莉蓦地抽出手去,让还在迷醉中的袁晓华打了个愣。这个男人的庸俗爱情观此刻暴露无遗,让乔莉莉觉得好笑。孩子的确是检验人心的试金石,刚提出了这么个概念,袁晓华就上当了,丢盔卸甲,稀里糊涂地把老底和盘托出,实在滑稽得很。

乔莉莉不无揶揄地说:“你倒想得满有诗意的。”

袁晓华收回手,说:“应该是这样的,人说家是宁静的港湾嘛……”

乔莉莉正色道:“可我不需要这个港湾,我会独立撑起一个码头。”

袁晓华愕然:“这么说,你并不打算结婚?”

“是的。”

“那孩子从何说起?”袁晓华黯然道,“莫非,你另有所钟?”

乔莉莉冷笑一声:“想不到你的思维也这么程式古板,你的开拓意识哪里去了?”

“这与孩子有什么相关吗?”袁晓华不解地问。

“当然有关。”乔莉莉不容置疑,“人工受精不是现成的途径吗?”

袁晓华的脸刹那间绷得像张鼓皮:“你疯了?”

乔莉莉眯着眼:“不,我很清醒。”

“你玩得也太过分了!”袁晓华失去了尔雅之风,声音又高又急,“我希望这不是对我的考验。恕直言,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乔莉莉呷了口咖啡,袁晓华的失态让她彻底从容了,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乔莉莉说:“少安毋躁。我们现在正式开始谈判。”

袁晓华竭力平静着自己:“莉莉,时尚我不反对,但凡事有度才好,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认真想一想,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你理解一个男人的心吗?难道你就不考虑这件事对我的伤害?”

“伤害?”乔莉莉反问道,“是否言重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个孩子不需要你的任何照顾,对于她,你没有一点责任和义务。”

“那么我们呢?我和你三年的恋情就孕育出这么个与我毫不相干的孩子?你不觉得这有点滑稽吗?”

“一点也不滑稽,只有滑稽者才会用滑稽的眼光看待这个问题。”

“对不起,我无法接受你的观点。”袁晓华把咖啡杯用力在桌上礅了一下,一些咖啡溅了出来,“如果这个孩子来到人间,毫无疑问,我的角色将十分尴尬。”

乔莉莉对袁晓华的反应感到气愤,她觉得袁晓华的目光在世俗的浸染中显出了几分狰狞。乔莉莉说:“你这种想法纯属庸人自扰。从这一点来说,你是个狭隘的人,你太看中血缘和舆论。”

袁晓华苦恼地摇摇头:“莉莉,你走得太远了。其实去福利院那天,我就知道你想要个孩子,可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那个未来的孩子是我们共同的结晶。”

“那是你忽略了我的无婚姻哲学,”乔莉莉说,“你把我看得太脆弱了。”

袁晓华颓唐地靠在椅背上,喑哑地说:“我不想再谈论这件事的孰是孰非。莉莉,我只想问你,你对我还有感情吗?”

乔莉莉的心被触痛了:“当然有,不然的话,我为什么还要和你商量?”

“如果感情还在,就不能要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晓华,不要这么绝对。”乔莉莉诚恳地说,“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孩子,你完全可以无视她的存在。”

袁晓华果断地摇摇头:“我不可能接受这个孩子,而你身为她的母亲,对于孩子的漠视势必会伤害我们的感情。那会更加难堪。”

乔莉莉的心痉挛起来:“这么说,我们的谈判没有结果了?”

“没有妥协就没有结果。”袁晓华说,“但在这件事上,我无法妥协。”

乔莉莉的泪含在眼里,三年的恋情即将随风而逝,为了那个“难产”的孩子。值得吗?值得!乔莉莉在心中回答了自己。既然为了生命的独立和理想,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乔莉莉把一声叹息长长地吐出来,说:“既然这样,晓华,我们好聚好散。从今天起,我们就分手吧。我会为你祝福。”

袁晓华摘下眼镜,眼睛里晃动着两汪液体。他拿出手绢揩了揩,大口地吞下咖啡,说:“就算我求你,为了我们的爱情,把那个还在设想中的孩子移植到我们共同的血液里,好吗?”

乔莉莉已经冷下心,不为所动:“没这种可能。晓华,你会有自己的孩子的,但不是与我。”

袁晓华买了单,随乔莉莉走出咖啡厅。分手是艰难的,却又是决绝的。乔莉莉伸出手,与袁晓华握在一起,说:“保重。”

袁晓华的眼眶又潮了:“莉莉,回去再跟你爸妈商量商量,我等你的消息。”

乔莉莉一下子不耐烦了,说:“怎么都是父母爸妈的,俗不可耐!咱们结束了,再见!”

乔莉莉毅然离去。袁晓华在她身后旁若无人地吼道:“你会后悔的!”

 9

 斩断了情感牵累,乔莉莉倒彻底轻松了,如释重负地带着小白云去河边溜了半天。那个天使般的孩子从如银的水波中慢慢浮上来,金光四射,夺目耀眼。

接近黄昏的时候,乔莉莉拿定了主意。她何必要什么支持?要什么理解?最强大的是自己,最软弱的也是自己。寻求支持其实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在乔莉莉的人生履历里,还从没有软弱过,动摇过。她像一列不需燃料的火车,行驶在自己的人生轨道里,牵引她的永远是心灵的需要,是生命本身的力量。只要自己是强大的,谁也休想将她打败。

然而爱情的伤疤毕竟在隐隐做痛,袁晓华的干练和魄力、体贴和关怀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抹杀殆尽。乔莉莉不愿回忆袁晓华三年来对她的百般付出,但这又是不可能的。付出越多,伤便愈痛。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得此失彼,又奈何之?正应了孟子老先生那句名言:“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乔莉莉想,就让时间来弥合那个爱情的伤口吧。

回到家,邓素云说:“袁先生来过三次电话。”

乔莉莉怔了怔,没想到袁晓华如此优柔寡断,实在算得上是个缱缱绻绻的多情男人。这说明他在乎她,不忍放弃这份感情。乔莉莉的心又痛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决定不再与他联络。长痛不如短痛,当然,除非袁晓华回心转意。

乔莉莉说:“不理他!”

邓素云试探地问:“小姐,是不是与袁先生闹别扭了?”

乔莉莉用右手做了个一刀两断的手势:“我们分手了。”

邓素云吃了一惊:“这怎么可能?其实,年轻人一时赌气,犯不着小题大做……”

乔莉莉不满地瞪她一眼,这个钟点工以长者姿态给她上政治课,未免让她的自尊心小有不爽。尽管邓素云已在家待了几年,比小白云的资历还深,而且她们的关系也一直比较融洽,但人微言轻,说话做事总要与自己的身份相配。在这一点上,乔莉莉的心理优越感是很强的,什么叫阶层?身份就是阶层,阶层就是差异,不承认这一点只能是自欺欺人,要不就是异想天开。

乔莉莉摆出小资的谱,说:“不该问的就别问,有些事情你根本不可能理解。做饭吧,今晚要丰盛一点,我要为自己纪念一下,祝贺一番。”

邓素云自觉无趣,忙她的去了。

乔莉莉倚在床上,抱着小白云,想,今天的确是个非同寻常的日子。爱情失去了,就来个“为了忘却的纪念”吧;单亲妈妈的愿望,明天就付诸实施,当然要为未来、为那个梦牵魂萦的孩子好好祝愿一番。乔莉莉从酒橱里拿出了一瓶珍藏半年的进口葡萄酒,好象还是袁晓华送她的,放在桌上,准备开怀痛饮,一醉方休。

酒菜齐备之后,乔莉莉刚想进餐,门铃就仓皇地大叫起来。邓素云打开门,进来的竟是乔莉莉的父母,一脸惶遽的样子。

乔莉莉愣了一下,迎上去说:“爸,妈,这么晚你们怎么来了?”

父亲没吱声,重重地出了口气。母亲看了看邓素云,欲言又止。邓素云立即心领神会,说:“小姐,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乔莉莉点点头。邓素云悄然下楼。

乔莉莉亲热地拉住母亲的手:“二老大人,你们来得正好,一起吃晚饭吧。”

父亲显然火气十足:“哼,你还有心思吃饭!我看你是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了!”

母亲搡了父亲一下:“看你这个脾气,就不会好好跟孩子说话。”

乔莉莉一阵寒心,说:“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吧。”

父亲这才坐在沙发上,点燃支烟狠狠地抽了一口。母亲和乔莉莉坐在一起,疼怜地看着她,说:“莉莉,这阵你可瘦多了。”

乔莉莉苦笑了一下。这段时间她的确憔悴不少,连眼睛下面都有了两团若有若无的黑晕。

“不要紧,太忙,休息不好。”乔莉莉说。

父亲陡然掷了烟蒂:“你还在骗?骗到老爸老妈身上了,真能耐啊。告诉你,用不着掖着藏着,晓华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我们了。”

乔莉莉目瞪口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袁晓华会使出这一手,拿两位老人压她,以此逼她就范,继续维持他们的感情?甚至,趁火打劫,得寸进尺,让她走进黑色的婚姻?这难道不有点卑鄙吗?乔莉莉对袁晓华意料之外的所为充满了鄙夷和不齿,她说:“姓袁的都说了些什么?——小人!”

父亲鼓突着眼珠:“什么?”

母亲忙制止了他,满脸忧伤地对乔莉莉说:“晓华也是为你好。”

母亲在女儿面前从未动过怒,即使乔莉莉惹她生气她也是忍让再三,有次乔莉莉甚至把她气哭了。这个善良而平庸的女人竟是乔莉莉的母亲,一个孤傲、乖张、不伦不类的白领丽人生命的源头,实在让人不可思议。而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母亲早年间竟是父亲的学生,一个美丽聪颖的高材生,自打嫁给父亲以后,便牺牲了事业和前途,专事家务,相夫教子,与天下所有本分的家庭妇女毫无二致。乔莉莉心说,这就是婚姻,这就是生活啊,这本活生生的教材不但没有教会她循规蹈矩,反而让她学会了背叛,学会了自我,学会了生命自主意识和个体独立精神……也许她的一切所思所为并非皆取之后天,没准她的生命里活跃的正是母亲少女时未被婚姻改造的基因呢。

乔莉莉说:“妈,不管晓华出于何种目的,我都不想走进婚姻……”

父亲粗暴地打断了她:“不是婚姻这回事,而是更严重的,你竟然……竟然要做什么单亲妈妈,未婚生子,而且那孩子还来路不明!……你这是什么行为,啊?说轻了是莫名其妙,说重了是大逆不道!”

乔莉莉反驳道:“我不想因循守旧,我都30岁了,我有我的人权和自由。”

身为伦理学专家的父亲霍然而起:“人权?自由?它们是无限度的吗?任何超越了社会道德规范和伦理秩序的行为只能是极端个人主义的膨胀,是小丑行径,到头来只能自食其果!”

乔莉莉寸步不让:“我有负责自己行为的能力,不管是甜果苦果,我都不会推卸责任,一人做事一人承担。”

父亲给噎得全身发抖,无意识地扬起手来。乔莉莉豁出去了,说:“要打要骂,随你。但谁也别想左右我的选择。”

父亲手起掌落,“啪”的一声,承接这记耳光的不是乔莉莉,而是柔弱的母亲。母亲挡在父亲和乔莉莉之间,用哭音哀求:“不要这样干戈相向,让我和孩子说吧。老乔,你先出去一会儿,行吗?”

父亲愤怒地哼了一声,摔门而出。

刹那的死寂之后,乔莉莉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呜呜地痛哭起来。母亲摩挲着乔莉莉的秀发,也泪流潸然。

许久,母亲哽咽着说:“莉莉,别怪你爸爸,他还不是疼你?要知道,你在拿青春赌博,拿幸福冒险啊。”

乔莉莉泪眼迷离:“没有冒险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呢?而况,我选择的一切都在我的能力范畴之内,没有冒险可言。我只想以自己的方式生活,这有什么错吗?”

母亲语重心长地说:“你想活得有个性,这本身没有错。但你的想法,起码在中国是行不通的。我们都是女人,女人的幸福就是家,一个完整的亲情世界。晓华是个难得的青年人,你更该珍惜,他对你是一往情深的……”

乔莉莉反感地说:“妈,我不需要你的良言相劝,这些世俗的道理我都懂。人说母女连心,我别无所求,只需要你的理解。”

母亲感到了这场“思想工作”的艰苦卓绝,女儿的执拗让她有些力不从心了。她越来越信心不足,只能勉力为之。母亲思忖了一会儿,换了个角度,采取以柔克刚、以情动人的方式把这场攻坚战打下去。她苦口婆心地说:“莉莉,你说,世上最疼你的人是谁?”

乔莉莉说:“当然是父母了。”

母亲说:“哪家父母不是为孩子好?作为经风见雨的长者,当然更知道用什么尺度去度量人生。如果他们看到子女正在往火坑里跳,能袖手旁观吗?而子女如果不理解老人的良苦用心,执意要跳下去,不是逼父母陪着往里跳吗?”

乔莉莉恍然大悟,她中了母亲的“埋伏”,这个才智被生活湮灭了的女人,其实是把思想深深地隐藏了起来,只要她稍一用心,她的智慧就会像钉子一样,穿透生活的老茧而显出锋芒。乔莉莉不由感到一阵悲哀,即使为了母亲,一个被世俗扼杀了的才女,她也要活回自己。乔莉莉说:“妈,不用说了,我就是那个要往火坑里跳的孩子——如果你们以为我的前面是火坑的话。那就让我无怨无悔地跳吧,你们不用拉我。”

母亲的心理战线几乎完全崩溃,任何合情合理的劝诫对于女儿都是徒劳的。她有些自责,女儿的所为无疑与她的家教有关,她一定犯了致命的错误,给孩子的成长提供了错误的导向。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她都难辞其咎。现在局面已不可收拾,即使女儿对她无怨她也无法给自己一个交待。她的心中有种撕心裂肺般的痛楚,只能含泪乞求:“莉莉,别再执迷不悟了,妈受不了这个打击。妈有心脏病,你能眼睁睁地看着妈倒下去吗?”

乔莉莉被吓住了,良久无言。

母亲继续说:“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的幸福就是我一生的满足。答应我,跟晓华结婚吧,你们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妈和爸年龄都大了,也想有个外孙孙了……”

乔莉莉的泪又淌了下来,拼命咬着唇,一言不发。为了母亲,她决定从现在起保持沉默,什么都不说了。

父亲回来了,不知抽了多少支烟,全身都是烟味。他看着泪眼相向的母女俩,尽量温和地说:“想通了吗?”

乔莉莉无话,母亲回头望了他一眼,又匆忙低下头去。

“也不要太难过,”父亲显然被这种气氛引入了理想化的方向,“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孩子的未来怎能不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操心呢?我相信,是我的女儿,就不会那么不懂事……好了,莉莉,你再好好想想,我和你妈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你。……噢,明天最好给晓华打个电话,免他牵挂……”

乔莉莉机械地送父母出门。父亲没让她下楼。乔莉莉呆呆地站着,望着两个老人消失在楼梯的拐角里,一种巨大的凄凉浸漫了她的全身。

回到房间的时候,乔莉莉发疯般地把那瓶葡萄酒对着口灌了下去。咕咚咕咚,酒入愁肠的声音就像一口古井的回声。

乔莉莉醉了,时哭时笑,之后便沉沉睡去。 

10

 第二天,乔莉莉没吃早餐就恍恍惚惚地去了公司。胃难受得厉害,情绪也低落到了极点,乔莉莉有种身心俱损的感觉。

一个小时内,乔莉莉接到了三个电话:母亲的、袁晓华的和路雅卉的。路雅卉专门通过查号台拨的号码,她这次不仅言传还要身教,告诉乔莉莉她已遇到了知己,就要结婚了。这是她的第四次婚姻。乔莉莉想,但愿她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能修成正果,找到她寻常的幸福。

每一个人都在牵挂着乔莉莉,就像关注一个不经意的失足者。乔莉莉用最后的力量支撑着自己,把信念进行到底。否则,她还是乔莉莉吗?她还是那株生命意象中的傲雪寒梅吗?

乔莉莉向总裁请假,说有要事去办。总裁第一次在这个得力部下面前流露出了犹豫:“莉莉,恕我直言,你的工作这段时间有所滑坡。”

乔莉莉不自然地说:“我一定努力弥补。”

总裁说:“我不应该干预你的私生活。但不管什么原因,都不能影响了公司的利益。你知道你在公司的分量。”

乔莉莉无言地点点头。

总裁说:“你去吧,速办速回。”

乔莉莉坐出租直奔计生委。命运攸关的时刻到了。乔莉莉在剧烈的心跳中默默祈祷。

一个负责人接待了她。

乔莉莉开门见山:“我想咨询一下人工授精的有关事项。”

负责人以为她关心的是精子质量问题,底气十足地说:“放心,所有的精子都是优中选优的,保存环境绝对一流,活性很强,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现在先不问这个,”乔莉莉说,“我是说……什么样的人可以实施人工授精?”

负责人大概认为这是个简单的常识,说:“当然是不孕夫妇了。”

乔莉莉的心猛地一沉:“必须是夫妻吗?我是说,必须是已婚女人吗?”

“当然。”

乔莉莉不死心,又焦急地问:“未婚女子可不可以?”

“对不起,目前我国还没有这个先例。”

“不能破破例吗?凡事都有第一次……”乔莉莉充满恳求。

负责人给了她板上钉钉的回答:“这是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如果你还未婚,我们爱莫能助。”

乔莉莉完完全全被打垮了,她感到身子虚得要命,几乎瘫倒。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渴念,多少次风风雨雨的奋争,多少回血泪交揉的痛楚,在这一刻统统失去了意义。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现实给了她一个残酷而不无讽刺意味的结局,她将在这幕自导自演的荒诞剧中灰溜溜地收场。她败了,败得一塌糊涂,败得斯文扫地,她生命独立的桅杆轻而易举地就被击得粉碎,理想的风帆嘎啦啦无望地滑落……

乔莉莉像是一个梦游者,脚步虚浮地飘回家中。她没有理会小白云,躺上床便昏睡了过去。邓素云向她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见。她走入了一个绵长的梦,她在梦中抱着乐乐,向一座远离人烟的深山不停地走着,走着……

黄昏的时候,乔莉莉醒了。邓素云在唤她:“乔小姐,袁先生又来电话了,他已经打了整整一天……”

乔莉莉无力地支起身子,下了床。她拿起话筒,以命令的口气对袁晓华说:“你马上来接我。”

袁晓华狂喜的呼吸从电话线上爬过来,乔莉莉感觉得到。她现在必须有个依靠,否则她会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本田清脆的笛声传了上来。乔莉莉换上了最“酷”的裙装,妆画得很艳,云一样飘了下去。

“莉莉,你好漂亮。”袁晓华说。

乔莉莉苍白地笑笑。

“去哪儿?”

“迪士高。”

“是吗?那里……”袁晓华迟疑了一下。

“我就想痛痛快快地蹦一次迪!”乔莉莉说。

“好吧。”

舞池里,一对对男女在变形的节奏中狂舞。袁晓华不习惯嘈杂,但又不能冷了乔莉莉。乔莉莉在明灭的灯光中像个女妖,疯狂地摇摆、扭曲,让袁晓华看出了一身冷汗。

走出舞厅时,袁晓华说:“吃点宵夜吧。”

乔莉莉不置可否。但还未上车,乔莉莉就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她太累了,这累从生命的深处雾一般升起来,笼罩了她,迷蒙了她。她站不起来,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拼尽全力地喊了一声:“天哪……”

袁晓华把她抱上车,直奔医院。 

11

 乔莉莉走进了所有人欣慰的目光中——她穿着雅净的婚纱,踩着鲜红的地毯,和袁晓华携手步入了盛大的结婚庆典。

在一片“白头偕老”的祝福声里,乔莉莉结束了她的独身生涯。

新婚的房子阔大明亮,袁晓华把它装修得富丽堂皇,像一个宫殿。屋内的陈设更是气派考究,这一切都在表明,乔莉莉的婚姻有着坚实的物质基础。

蜜月里,袁晓华带着她把中国的各大风景点游了一遍。乔莉莉没忘了带上小白云,这个陪伴了她无数个单身日子的尤物般的生灵。她的活泼调皮同样博得了袁晓华的喜欢,当然这其中不排除爱屋及乌的因素。

袁晓华是个非常细致体贴的人,衣食起居都格外当心,生怕让乔莉莉受到伤害,连床第之欢都小心翼翼的,处处可见儒雅之风。乔莉莉对这个男人没有理由不满意,即使用多么挑剔的眼光都很难找出他的不足。作为一个有文化、有仪表、有情感、有魄力、有道德、有事业的青年,他几乎打破了“人无完人”的古训,而创造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神话。乔莉莉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向上帝感恩,那个高高在上的命运的主宰者对她这个刁蛮女子如此垂赐,只能说她福分不浅。但乔莉莉心中并不踏实,她想,这仅仅是个开始……

结束了蜜月旅行,他们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家中。这个宁静而奢华的港湾泊去了他们一身的疲惫。乔莉莉像模像样地系上围裙,准备下厨。袁晓华说:“让我来吧。”

“不,让我找找感觉。”

袁晓华笑了:“那好,不过,你得允许我给你打下手。”

“行。”

这顿饭他们花去了整整三个小时,不过吃得格外香甜。洗涮一毕,小两口便心照不宣地走进卧室。特制的席梦思给人一种温软的归宿感,各种色彩的吊灯和壁灯制造出一片梦幻的氛围。这是最具“家庭”内涵的意象,或者说是家的核心。乔莉莉被柔软的灯光沐浴着,有种陷入感。是的,她正朝一个曾经远离而今已渗入她生命的梦幻一点点地陷进去……

袁晓华喃喃地说:“莉莉,咱们终于回家了。”

乔莉莉没答,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从今以后我们会走在一条新的轨道上,”袁晓华说,“就像一列车,我是左轮,你是右轮,只要我们永远保持在动态的平衡中,我们就不会脱轨,不会抛锚……”

乔莉莉并没有顺着袁晓华的思路走下去,而是突然说:“明天就该上班了,一切都会和过去一样。”

袁晓华愣了一下,沉思道:“生活本来就是一条平稳的河流,而爱情就像一个个小小的浪花。”

乔莉莉的思考显然更现实一些:“我们都忙,还是要雇个钟点工的。”

“这没问题。”

“我还想用邓素云。”

袁晓华拍拍她的肩:“你蛮重感情的嘛,依你。”

两人上了床,不知是回家的兴奋激发了袁晓华的激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袁晓华显得迫不及待,动作也勇猛有力,大显男子汉神威。乔莉莉先还诧异,很快便被一股灼热的眩晕感送入了幽蓝色的幻境……

事毕,袁晓华全身汗水淋淋,脸色通红闪亮,两只眼睛也炯炯放光。他问:“莉莉,还记得我说过的一句话吗?”

“什么?”

“我说过:你会后悔的。”袁晓华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后悔了吗?”乔莉莉从狂热的沉迷中挣脱出来,锐利地瞪着他。

袁晓华得意洋洋地说:“现在不是最好的结论吗?”

乔莉莉冷笑一声:“别得意得太早了,袁先生。”

袁晓华想以乔莉莉的个性,即使心服,嘴也是不软的。而且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秘密,那就是每个人都知道领养孤儿和人工授精的条件,只有乔莉莉蒙在鼓里。他们只是力劝而未捅破,因为现实是最有力的。只有当乔莉莉的梦如以卵击石一样破碎在现实面前,她那颗偏执的心才会彻底垮掉。到那时,他们再用汪洋的温情去感化她……袁晓华微微一笑,倒头睡去。

熄了灯,黑暗涌上来。袁晓华迅速发出的鼾声在黑暗中沉浮,像一只起起落落的看不见的翅膀。乔莉莉没睡,目光在黑暗中似乎寻找着什么。潜伏在心底的幽灵慢慢地走了出来,它对乔莉莉说:“等着吧,只要婚姻让你感到了压抑,你就去领养一个孩子,或者想法人工授精,然后离婚。那样,你的单亲妈妈的梦不是照样可以实现吗?”

想到这里,乔莉莉很踏实地睡着了。

梦中,她又抱着乐乐向远方走去。所有的背景都消失了,她和乐乐被凸现在天地之间。飘零的黄叶之上,她以风的形式行走,无声而透明。在辽阔无垠的空间里,她清晰地听到了乐乐口中发出的两个字:“妈——妈——”

  

作者简介:胡炎,男,1969年生于河南平顶山市。已在《清明》《啄木鸟》《时代文学》《作品》《雨花》《四川文学》《安徽文学》《山东文学》《北方文学》《当代人》《广州文艺》《佛山文艺》等发表中短篇小说百余万字,80余篇作品被《作品与争鸣》《小说精选》《作家文摘》《读者》等转载评介,40余次获奖。系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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