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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岁的门槛


张 扬

 

这是一个关于鲁桥的故事,年代已不甚翔实,大约十几年前,恍如又在昨天。不过时间的正确与否,似乎已没有深究的意义。我们要的是一个人以及一群人的故事,那些故事能告诉我们一些东西,或者触手可抓,或者虚无飘渺。那都是一份经历的文化。还是打桥十几岁开始展开吧。那时桥真像一棵豆芽――绿豆芽,弱得让人担心,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老怕哪一天脖子会掉下来。个子有是有了,还是不够块头。就像一只大而薄的风筝在鲁家巷子里飘来飘去,一副没根没基的样子。谁会把这个城市平民的儿子当回事呢。山大无材!邻居的苕货老是这样评价鲁桥。说完依旧是翻一翻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啪”的一口浓痰吐到几尺远的灰地上,砸出一个灰窝,叫几只老母鸡连抢带啄了,看着,他就裂嘴傻乐。

(一)

臭水沟里洗白菜,拖着大粪街上卖,口里含着旱烟袋,短裤穿在长裤外。这谣儿也不知打哪年就传遍了西城的大街小巷。 老早,鲁桥就知道西城的四怪歌,那时还小,只觉得有味道,跟别人瞎掺和,管不了意思。

四怪歌传唱了一年又一年,桥也一天天长高大长壮实。桥一门心思想考大学,就在七月里,他病倒了。从床上挣扎起来上了考场,最后一科没考完人就晕了。后来的许多年里,桥的老妈总爱嚼着一句话:“唉――我是指望葫芦天也大……” 自此,桥老觉得浑身不舒服,到医院检查也没大毛病,能吃能睡能玩。药倒是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 一日,鲁家巷子来了位云游四方的和尚,一派道骨仙风,恰巧被桥的父亲撞了个正着,唉声叹气的一说来龙去脉,老和尚稍作沉吟,扯张黄裱,龙飞凤舞的给桥开了一剂药方,临别,说:“不出十日,准好!只是西城浊气太盛,将来怕要出疯子!” 桥的父亲抓药煮药忙得不亦乐乎。桥吃完真的不出半月,浑身的不舒服劲儿就猝然消失了。鲁家巷子的人都说这和尚怪,莫不是大仙显灵。有些人甚至后悔当初怎就没找他问问后半辈子的吉凶。 每天,桥除了打球,便到棋摊上看几个糟老头儿下棋。日子仿佛装在瓦罐里,过得沉闷,失了鲜活,失了目标。人还这么年轻,怎么过?他路过北正街,看见许多人在摆地摊做小买卖,一脸的无奈和疲惫。他新奇又心悸,一如小孩儿玩炮仗。

日子就这样往前捱。 桥的父亲是个矮矮胖胖的小老头儿,留几根短须。桥小时候老喜欢拔着玩。父亲没有正式的职业,1950年入的党。一辈子扬尘掉下来怕打破脑壳。平日,桥在外面撞了祸,事后,老爱说:“一个人,不管么时候,都要夹着尾巴做人的!”要碰上桥正窝着火,准会随口铳一句:“你夹着尾巴还不是过?你是叫人整怕了!” 桥的日子过得实在要疯了,就说:“我去卖冰棒!”“卖冰棒你妈的一生莫想讨老婆!”父亲一激,桥也泄了气。 桥知晓自己有且只有十九岁零二个月,谈个女朋友也未尝不可,但这念头泛上来瞬间又烟消云散了,自己都养不活,还养谁

桥就在球场和棋摊上打发自己十九岁以后的每一天。偶尔一天上午,父亲领来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架着桥喊阿姨。女人上来摸了摸桥的后背说:“老鲁,你儿子比你强多了!”“那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桥觉得这女人面熟,费了好大劲终于忆起来,她到自己上过的高中作过报告。那天到场的学生挺多人声嘈杂,至于女人讲的东西,他只记得大标题:人类与环境,细枝末节早淡忘了,他当时正用脚当笔在灰地上证明一道几何题。 父亲和女人在房间里叙了很长时间,末了,还送她走,直到下午才回来。父亲进门时,满面红光,似乎年轻了许多岁,母亲却是一脸的阴。父亲管不了许多,径自蹲在门槛上大口抽烟,大口进大口出,似乎找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间或冒一句:“妈的,好汉不提当年勇!人终是老了!不中用了!” 没过多久,桥就顺利的上了西城师范。桥开始死活不愿去,但终是经不住父亲的软硬兼施,最后答应了。 桥走那天,父亲在门口放了一挂长长的鞭,惹得左邻右舍伸缩着脑壳,出来看热闹。有人就骂:“抖个×,还不是走后门,走正门试试?能上么?再抖也是个中专!”桥的父亲就是要做给他们看看:老鲁家一样有本事,老鲁一样能顶天立地!一样能送儿子上学。 入了师范,父亲又带他去见那个女人,原来女人就在学校里教《社会学》,姓赵。后来,不知桥怎就打听到赵老师竟是父亲年轻时的相好,两个人都那个了还是分了手,原因是父亲太穷。 女人常喊桥到家里喝排骨汤,桥觉得盛情难却,就去了。坐下来却浑身不舒服,如芒刺在身。 桥的班主任是正儿八经的西城人,嗜烟嗜酒如命。老爱喷着酒气在讲台上侃大山。因此,同学们在背地里叫他老研究(烟酒)。桥是班长,看不过去,向教务主任发了几句牢骚。不久,在一次上晚自习时,老研究夹着茶杯说:“你们的毕业鉴定由我写,毕业证由我发,我想怎样就怎样,都放老实点儿,最好不要让我踩住尾巴!” 桥瞪大眼睛窥视老研究,背心里一阵发凉。后来桥果然被穿了小鞋。不知怎的,师生之间的斗争就升了级,班上的经济大权被老研究一人独揽,同学们骂桥是小李子――喳,骂老研究是拉拉氏慈禧,桥怄不得气,向老研究写了辞职报告。桥才不稀罕这芝麻官,他讨厌政治,他不肯从政,要从文,做民主人士多好,想琢磨几篇文章谁也管不了,清闲自在,无官一身轻。但上面说: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桥知道这是诏书,干吧,管他妈的是小李子――喳,还是傅仪第二。他现在是身兼两职,前段时间登了几篇文章,在校园里火爆了一阵子,恰赶上校“爱之摇篮”文学社换届,老社长看中了桥是块料,就向学校推荐,桥就稀里糊涂地当上了社长。桥很忙,忙他的文学社,忙他的班集体。同学们却一派逍遥游,忙着恋爱,当然是地下的。世界那么小,谁不知道谁,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他有时忙得透不过气来,就忆起高中毕业那阵子守在棋摊上的光景,其实忙也是一种求之不得的快乐和幸福。 二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桥毕业了,他依稀记得,站台上人头攒动,乱烘烘的一片,桥跟许多外县市的同学握手道别,彼此说着:“苟富贵,勿相忘!”桥也跟老研究握手,他的手很滑,桥看到他焦黄的指头有些恶心,不过,这一握似乎化解了三年来所有的积怨。 桥在夏天里忙于分工,那天是八月五号,好好的天一下子就变了脸,天上的水呼啦往下倒,满街满巷涌着水,桥正骑着车,被满世界的雨淋得没一块儿干地方,眼也睁不开,街上的行人一阵疯跑。桥只好躲在一家工厂的大门洞里,叫了一辆湿淋淋的麻木。车开得飞快,桥被凉风吹得打了好几个寒颤,嘴唇也有些木。车到了教委宿舍楼前才停,他下车在门房边的铺子里买了两条红塔山,也不知真假,跟店主搭讪:“送朋友的,不能有水货!”店主说:“我做个标记,是水货回来找我。”边说边在烟的侧面划了个标记,桥这才放心,又拿了一提燕窝就奔楼上去了。心里还一阵鼓敲。 桥敲门的动作很轻柔,里面的门开了,隔着防盗门,一个女人很气质很礼貌地盯了他一眼:“找谁?”桥说:“找张主任,”还忙不迭地塞进一张条子:“这是电力局长杨局长打的,”女人“嗯”一声,开了防盗门。桥忽然觉得这房子出奇的大,很气派,他有些无所适从,放了东西在沙发上,讨好的笑:“您忙,我走了。”女人说:“我把你的话带到,哎,这东西带走。”说完就往桥手里塞,桥慌慌的:“看您说的,一点心意,没别的意思,算我看望看望张主任他老人家也是应该!”女人不再套,桥赶紧抽身出来,一脸的笑,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噔噔下了楼。 桥边走边骂:算是老子送儿子的! 他后来又找了好几个局长、主任,名字和模样都记不清了,总共花费了四千块,桥终是留在了西城一小。为这些钱,桥恨了好些天,其中一千五是他的父亲找人借的,父亲说:“你上班后自己还!”桥没吭声。 想起许多的往事,桥就愤愤不平,骂着他妈的世道!桥明显地有几分醉意,但心里镜一样的明朗。桥恨恨的骂着,渲泄心中的不满。他一口气干了剩下的半瓶,觉得胸膛里像放了块灼热的炭。 桥想起了那两个小子坐车不给钱还想动手,桥就痛快地给了个头高的一扳手,那一手是见红了。桥说:“这世道你太软了,别人想怎么捏就怎么捏,该硬的你就不能软。” 两个家伙识趣地付了钱,夹着尾巴跑进了黑暗里。 桥有了飘浮的感觉,舌头发直地叫老板结帐,对方说:“关系户,就算30吧!”“3030,”桥付了钱踉踉跄跄往回走,巷子里挺安静,偶尔能见到几只老鼠在窜。钥匙响了半天门才开,刚进屋母亲就出来了,怨着桥:“半夜三更的,还到处野,喝得鬼一样。”桥不说话,径自到了房里,泡了杯浓茶,把一堆赘肉扔在藤椅里,大口地喷着浓烈的酒气。四周一片寂静,桥的胸膛里有堆柴在烧。

(二)

 桥到校时,又看见叶文玲在走廊里忙,就说:“早啊,又为人民服务?”叶文玲岔开他的话:“桥,昨晚儿我又跟姓刘的吵了,骂得他狗血淋头!那个王八蛋没权没势还摆臭架子,”玲说时手舞足蹈,怪不得别人背后老叫她叶疯子。桥说:“你活得很悲壮,”玲就笑,脸上肉皮子直扯。 桥靠在栏杆上看叶文玲忙得热火朝天:“玲,给你说个笑话。说文革时候,住队的书记姓祝,有一次开会就整姓梁的干部,姓梁的说,祝书记,五百年前咱们还不是一家人?”叶文玲说:“早料到你猪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三十夜里(除夕)?得句正经话。”桥吸口烟:“我亲爱的叶文玲老师,歪门斜道才叫生活。”桥说完打个响指进了办公室改作文,不再理叶文玲,叶文玲仍在扫。 叶文玲,今年刚满三十二,大桥五岁,学校里除了桥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其实档案上有水分。玲和桥是校友,玲认识桥时,玲正在师范读民师班。桥是社长,在听完桥的一次小说创作谈后,她就认识了这个鲁社长,高高的个子,说不上英俊,但很有男人味儿。这当口,玲刚满二十五,正是女人长故事的年龄。玲不知打哪儿知道桥是鲁家巷子的,她去找桥,说自己是叶家墩的,隔了五里路,也算是半个老乡。就这样,桥就认识了玲,也很大方地叫着玲姐。桥爱打篮球,衣服脏得快,玲就帮他洗。后来,玲一来桥的哥们儿就笑,“玲姐又来免费服务了。”桥笑,“玲姐才叫玲姐!”后来竟有人搞恶作剧,给玲递条子说,“桥在球场的东北角等你。”玲那天真就去了,足足等了半个小时。后来,玲碰到递条儿的家伙就拿眼瞪他,吓得那小子如惊弓之鸟。 玲的殷勤,桥认为很自然。玲是大姐,姐姐不对弟弟好对谁好?桥长这么大,没姐没妹的,他需要一个姐姐照顾,有姐姐呵护的男人总有一种归属感和幸福感。 桥依旧一声声玲姐的叫,玲也一口口答应着。一天晚上,桥下自习就被人拦住了,对方有二个人,个头挺大,块头大的嗡声嗡气地说:“鲁桥,你这小子少跟叶文玲套近乎,”鲁桥说:“我不认识你,叶文玲是我大姐,我有权和她来往!”对方就抓住了桥的领口,桥没动:“你放明智点儿,城里阿东是我哥们儿。”阿东是西城黑道上东片儿的头儿,桥和他沾亲带故。对方一听,手不由得松了。桥一甩手,还打了一个呼哨。也许是这声呼哨太刺耳的缘故,桥的后脑勺就遭了重重的一拳。他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当然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那两个家伙被保卫科逮住,关进了西城一区派出所。 桥也睡了一整天,玲给桥请了假并送了三餐饭。桥每餐只象征性地吃了几口,桥没胃口,觉得疲惫不堪。玲也适时地安慰他,偶尔竟泪眼婆娑。桥说:“这不算事的,想当年读高中时,班上有个女孩叫露茜,就坐在我后面,对我特好。她爸爸是西城教委人事科长。后来一个家伙拿刀架在我脖子上,叫我断绝和露茜的关系,我说,同学关系一般化,何必搞得神秘兮兮的。没想那家伙就在我手臂划了一刀。你看,”桥捋起袖子,玲看见了一道暗红的刀疤,像爬着一条蜈蚣。“后来,我问露茜,她也被问得莫名其妙,她压根儿就不知道这狗日的是哪个。”玲说:“昨晚儿的我也不认识,”桥就笑,觉得挺荒唐的。玲说有些事就告辞了,桥没送。刚出门,玲的眼泪又下来了。

 (三)

 马校长又在写开会的通知,桥一进校门就看见了。怪不得广播电视里老是开会,要是有一天不开会,好多人怕是要失业。不用问,无非是业务学习,政治学习类。 “马校长,又开会?”鲁桥明知故问,也算是打了招呼。自老马荣升一把手后,桥就改口叫“老马”为“马校长”了。他记得一次管“马校长”叫“老马”时,老马的脸上就掠过一丝不快。桥觉得叫马校长生疏人,叫老马才越叫越亲热。桥从此不再喊校长老马。马校长推推眼镜笑笑:“国民党的税多,共产党的会多啊!” 下午第二节课后,学生全回家了。马校长准时坐在会议室里,老师们叽叽喳喳陆陆继继来了。桥找个角落坐下,他想趁机改稿子。一大堆女人坐在前面,谈论着服饰的优劣,另外几个男人自成一派正大谈麻将经。 马校长干咳两声,宣布开会,会场逐渐安静下来。 桥摊开笔记本压在稿子上,改着小说。会议内容不是学习,而是关于收集资费的问题,而且是预收明年的。老师们一听就炸了窝,说街道穷就靠挖学生的钱来发工资!说头头们没本事搞工业!倒有本事吃喝嫖赌!说收钱是换骂的事,况且又是明年的,家长怨声载道。最后有人说,要收你马领导去收,我们只管教书。更有大胆的说,“写信到省里告他们!”“告!到哪里去告!我一生只见过一只白乌鸦。这是政策,不是哪个人说了算!马校长稳不住,吼了句,女人们都鸦雀无声了。“其实我姓马的何尝又想收,”他的语气柔软了许多,“老师们,官大一级压死人,哪个又顶得住?我们只是命令的执行者,出了事我们反正没责任,但丑话说在前头,谁收不起来自己贴本!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工会主席组织大家跳跳舞。” 女人们走出会议室时,嘴里都没闲着,骂的骂,唱的唱,还吃的吃。 优美的舞曲在校园上空回响时,女人们早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她们成双成对地跳起了交谊舞。再也没有人去较真,去告状,谁也管不了生活中太多的不快。 生活就如同一条色彩斑斓的五线谱,每个人都是一个跳动的音符,你再不满意,还得在这个范围里蹦来跳去。

(四)

桥一丝不苟地冲洗着麻木,他想今晚出车。今天是礼拜五,明天和后天休息。反正车办了执照,交了税,不跑,每月费用还是照付。 电麻木(电动三轮车)是半年前买来的,桥借了几千块,为这事还跟父亲吵了架。父亲说:“教书的,就安心教书,少想歪心思,这东西搞不好要出车祸的。”桥就顶他:“又不要你拿一分钱,你莫管我的事。你一生安分守己,还不是过?你的战友哪个不比你强?你呢?从越南战场提着脑壳回来,胡子一大把,还到处奔波,哪个又管你!你不去找人家,人家也没找上门来嘘寒问暖!”“你个狗日的晓得么事,出了事老子不管。”父亲涨红了脸,他在屋里踱着步,大口喘气,后来索性蹲在门槛上抽烟。每吸一口,额上的皱纹就往一堆儿挤,也偶尔一阵猛烈的咳嗽。桥看见他的眼角都咳出了泪。父亲焦黄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过滤嘴。父亲以前从不抽它,他说过滤嘴没旱烟劲大,有时抽还掰掉咀子,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桥也时不时给他买两条大众化的香烟,这不太奢侈又拿得出手,正合他的消费观。桥的父亲后来就把那只跟了他十几年的旱烟枪擦了又擦,用布包好,藏进柜子里。 老鲁盯着儿子有好几分钟,突然说:“桥,有中意的不?有,就结了,也老大不小了……”桥没理他,仍擦他的车。“桥,老子反正没得你喝的墨水多,也不太懂爱情。我只晓得过日子比什么都踏实,记得当初我和你妈结婚时,媒人一说,见个面就成了,再说,我和你妈几十年不也挺好的!” “我的事我心里有谱!”老鲁不再说,神情专注地盯着门前的梧桐树抽他的过滤咀,一对乌鸦正在树上忙着用嘴抖着羽毛。 桥洗完车子,回到房里,点上烟,翻出一张照片,那是一个留着齐耳短发,有日本女明星山口百惠气质的女孩,同学们都叫她惠子。她叫丁美虹,和桥是师范的校友,文学社的编委之一,低他二届。对这个名字,桥曾玩笑说:“你是美丽的彩虹。” 五年前,桥分到了西城一小,虹在这里实习,恰巧被分给桥带,桥一口就答应了。 一次,虹被桥邀到家里玩,桥的妈又是倒茶又是擦凳子,乐呵呵地忙了老半天。 虹在桥的房间里看见了他和茜的合影,虹就试探着问了句:“这是谁?”桥沉思半天,而后意味深长地叙述了一个关于他和茜的爱情故事。桥很动情,好几次都讲不下去了,虹几次都被感动得眼泪汪汪。虹说:“桥,你的故事可以写一本小说了。”桥就笑笑,轻叹一声。虹有些不解:“你不幸福?”“你不是我鲁桥,所以会那样想!” 桥的手不小心划了一道口子,血蚯蚓样地在手指上爬。他吮一口,想到那些往事,总觉得太对不起茜茜,年纪轻轻怎么老是浸淫在对往事的追忆中?回忆过去不就意味着衰老?桥想只有现实的才是最好的,才最容易得到。 桥猛地一踩油门,车子一溜烟儿冲出了鲁家巷子。

(五)

女人一招手,桥在头盔里就认出来了,丁美虹,是她。完全变了,嘴唇涂得猩红,披金戴银,浑身的富贵气。五年了,桥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桥掉进了虹为他精心设计的粉红的陷阱里。那一刻,虹才二十出头。虹的谙于世道,叫桥惊讶,这世界全他妈的变了。 半年的实习已接近尾声,虹说:“感谢鲁老师半年来的指导,我要送鲁老师一件礼物,而这件礼物鲁老师肯定没见过。”桥就吹:“鲁老师走南闯北几十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什么没见过?”虹就和他打赌,桥说:“要是我输了,请你喝酒。”结果桥输了,桥就和虹去了太白风酒楼,今天的虹和往常判若两人,打扮得艳而不妖,媚而不俗,那明蛑善睐,真是风情万种。桥觉得虹比茜更可爱更漂亮。 包厢里流动着欧美的浪漫情歌,虹酒后的两腮粉红,桥忽的冒出“人面桃花”的词句,觉得心慌气短。虹甜甜的一口一个鲁老师的叫,一杯又一杯地倒酒,一次又一次往他的碗里夹菜,桥仿佛有几分醉了。他们碰杯时,桥看见虹裸露的玉臂嫩白圆润。“冰肌玉骨”,桥想到这个词,同时也蹦出了“红颜薄命,香消玉殒”,他觉得有几分晦气。 桥醉眼朦胧地说:“我醉了,”虹说:“鲁老师最能喝,醉不了的!” 桥稀里糊涂地跟虹去了一个地方,那房间里的床很大,铺着粉红色的床罩。桥的胸膛像一口火膛,燃烧着大把大把的干柴。虹突然穿着坎肩出来了,灿灿地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鲁老师,这身衣服美吗?”虹抚摸着桥的头时,桥完全崩溃了。他成了虹陷阱里的猎物。桥的喘息声淹没了虹的呜咽。桥仿佛看见了黑夜里一枚鲜红的太阳冉冉升起,桥仿佛看见了大把大把的玫瑰在尽情的绽放。 酒醒时,嚎啕大哭,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虹,你这是何苦?你求我,我一样会帮你的,”女人跪在地上,哭成了一个泪人儿。桥发觉流泪的女人更娇美更可人。桥从虹的哭泣里知道女人的父母离异了,她读书的学费全是她母亲捡破烂换来的。桥扶起女人,温柔地擦干了她脸上的泪,深情地吻着女人:“你放心,我会帮你的!”桥走时,给了她二百块钱:“虹,这些开销我付了,事成之后,请我喝酒,千万别干傻事!” “喂,麻木,到东门市场,”桥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麻木熄了火。桥蹬了半天才着,女人在车里不耐烦地催。 下车时,桥拿掉头盔,女人就惊呆了:“鲁桥,你……没教书?”桥不应声。“钱,谢谢你……”女人递过一张四人头,桥没动,虹只好把钱放在座位上,蹬蹬地走了,女人的慌乱差点让自己扭了脚。 高跟鞋点地的声音很刺耳!街旁昏黄的灯光罩着桥,他倚在车旁,一脸的疲惫。 票子不知何时被风刮到地上,他没捡。三轮仍在突突地响。 桥想到自己对虹的粗暴,满心的愧疚。虹是一个好女人:漂亮、沉稳、有心计。桥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虹,我鲁桥不会让你失望的!”虹感动得热泪盈盈,拼命地吻着他壮实的胸脯。桥满腹的辛酸。 桥后来去找茜,茜在邮局上班,白嫩得像棵豆芽。桥在窗外叫声“茜”,她就飘出来,拉着桥的手:“看你,张嘴露茜,闭嘴露茜的,难听死了。叫人家就不能改改口?”说完,满脸的委屈。桥摇头笑笑,用手指剐了一下她的鼻梁:“茜茜,我找你有点儿事,”桥低下头,为自己的开口后悔莫及。他蓦地想起那年到茜茜家时,自己被她的家人冷落的情形。当时,茜茜的爸爸根本没和他多说一句话,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示意他坐;她的妈妈是一脸的阴,客厅里的气氛就很沉闷,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淡话。所有人的喘息声和喝水声也似乎放大了好多倍。桥端着杯水,有一口没一口的喝,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惶恐和愤怒,他不经意的一扭头便看到了身后墙上的一幅油画:上面是一只啸傲山林的猛虎。“龙落浅滩,虎入平阳。”桥的思想里忽的荡漾着古意的词句。 那天,露茜把自己送了好远,桥始终不说一句话,一种从未有过的自卑感在心中弥漫着升腾着。他曾暗暗发誓不求茜的父亲了,但今天不行,虹那边自己说了话,男人说话就得算话,不算话还叫男人?管他呢,求不到官秀才在!死马也就当活马医一回! 桥嗅到了茜发间浮动的香气,他动动鼻翼。两个人在公园的长廊里走了好久,说了许多的话。分手时,茜在门口勾住了桥的胳膊:“虹姐的事没问题,我爸爸打个招呼就行,等我们结了婚,我还让他调你到教委工作,好不好?不过你答应的,事办好了就到我家里来!”桥微笑着:“咱们拉钩?”“拉钩!”桥的手指轻轻一带,就把茜带到了温暖的怀里,茜正眨着长长的睫毛,弯弯的的两道眉也在调皮的跳。桥几乎有些陶醉。 茜踮着脚尖就势给了他一个甜甜的干吻,转身离去了。茜夕阳里的背影如同唐诗宋词里的女子。桥看了好久,望着茜一点点离去的背影独自发呆。桥的自卑感再一次袭上心来。 “喂,鲁桥,有病?眼睛要不眨,还当是个死货。”桥辨出来了,从夜色里冒出来的是老乐,一个捡破烂的糟老头儿,孤身一人,在西城呆了十八年,是桥去年认识的。老乐突然呀了声:“桥,钱,”桥才记起刚才的事,拾起来,递给老乐,对方没伸手接。“老乐,今天我鲁桥积德从善,送你一百块,拿去喝酒!” 老乐满是受宠惹惊状,狐疑地接过钱,嘴也激动得直哆嗦:“桥,你将来准生儿子!准生儿子!”老乐笑着一脸的恭维。“儿子?儿子他妈都没生,哎,少去那地方,存几个钱养老!” 桥说完就开车走了。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开发区。车上坐的是一位老者,鹤发鸡皮,满脸的忧国忧民。上车就找桥搭腔:“晓不晓得开发区的古墓群?大得很!听说还要设景点,收门票,”桥淡淡地应一句:“古墓也不稀奇,”“说说报纸上大块儿地登了,有关专家还做了预测,这西城脚下原来是一座古城。古城里还出过一位名人,官至翰林,要是以后开发出来,那我们西城人也就沾了老祖宗的光了。那山东曲阜不就沾了孔老二的光,全国各地的钱,不就跟水一样往那儿流啊!” 桥哼哼着,爱理不理的。 “年轻人,你说如今这理发的不叫理发,改叫美容院,还请了小姐,她们白天是死的,晚上就活蹦乱跳;还有呀,许多地方开了赌城,叫什么拉斯维加的。你说,这世道怎就又倒回去了?” 桥只好劝:“老同志,这是过渡阶段的产物,那是兔子尾巴长不了的!”“人活百岁,我也不懂什么产物产粮的!还是毛主席的时代好!”“该么样就么样,这也叫一个轮回。也不能简单的说谁好谁坏?发展是硬道理,您说对不对?”

“小伙子政治水平高!”

(六)

回到家,父亲不在,母亲的饭早好了,正等着桥。 桥叫一声妈,把一只卤鸡放到桌子上就去换衣服,顺手打开录音机。美国的乡村音乐就水一样的流出来,溢满了整座屋子。 桥大口地扒饭,也往妈碗里夹菜:“妈,这些天怎没见你跑步?”“唉,人总是懒得动,心里老想你的事,”鲁妈说着又汪了泪。“妈,你放一百个心,吃鸡腿,”“你讨了媳妇,比吃洋参燕窝都强!” 桥三把两把吃完,妈还在自说自应,桥也不去理会。打自己上师范那阵子,妈就开始唠叨。妈一唠叨婚事儿,鲁桥总是嬉皮笑脸:“早着呢,如今当和尚没指标的!”这么一唠叨就快六七年了,好在他已习惯了这唠叨。鲁桥也不知这么多年自己忙什么去了。他也常常扪心自问:这么多年连个婚姻都解决不了,还奢谈什么娶妻生子。一转眼就是而立之年,古人说三十不豪,四十不富。自己是要房没房,要钱没钱,成天就为柴米油盐操心,这日子过的!因为穷,他从来不像别人豪气万丈地打麻将,大把大把地赌输赢。除了怕输,也不太接受那种四人各占一方堆长城的氛围。他说这太残酷,而且是短兵相接,白刃相见。有时想想老妈的唠叨,也不无道理,一人只有一人料,光棍儿汉?得米粜。一个人过还是过。许多的日子被掏空了,他很孤独。这鲁家三代单传,妈图个啥?她人老了有她的想法。男人结了就叫女人拴住了,就安分了,就会过日子了。说句心里话,桥不是没想过结婚,感觉好的姑娘也不是没有,可他就是不想太早走进婚姻。桥在房间里盯着屋顶想着婚姻这个怪圈。爱情是浪漫的,金钱和地位于自己是遥远的事情,仿佛可以不管;婚姻是现实的,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要在一个锅里吃饭。有人老唱:找一个我爱的人做情人,找一个爱我的人做妻子。不管是做情人还是做妻子,都离不开现实,都要有物质追求,婚姻本就是政治、经济、精神、肉体的结晶。桥不想拥有催人泪下的爱情,那种爱情多少有些伤感。 桥又想起虹临别时说的话:“桥,我爱你,你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不要把我想得太俗气。从那一刻起,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你。但我不可能嫁给你,我只是你的爱情,不是你的婚姻!” 虹说完就一件件地褪去衣裙:“来吧,我最后一次属于你!”桥上去时,第一次失败了。桥哭着:“虹,我的失败只有一次!” 虹安慰着:“桥,你太紧张,你活得太累,你需要放松自己。”虹说完就把一只火红的绣荷包递给桥:“桥,我是你的女人,荷包里的东西就是见证,你要收好,你可不能忘了我!” 桥端详着荷包,仿佛又见了那一颗鲜红的太阳。 虹后来义无返顾地走出了他的视野,桥声嘶力竭地吼:“他妈的,这世界变了,虹,我恨你――” 桥躺在床上,盛满回忆,昏昏睡去了。

(七)

马校长又在写开会的通知。 开会?日子才好过呢!桥想着,一进门,桥就看见玲趴在桌子上,在山一样的作业本中奔波:“玲,事业是大家的,身体是自己的。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千万不可作践自己。事情是永远也做不完的。”玲笑笑:“瞎忙哩,”桥发觉玲微笑的背后掩藏着什么,谁都会有隐私,他不想去碰那根弦,弦太脆,会断的。 桥在开会时,仍在改他的的小说稿。马校长戴着老花镜在念学校新订的一些规章制度。有一条桥记得很清楚:请病假的人,奖金一律不发,药费酌情报销20%,另外,参加函授学习的,一切费用自理。 “革命几十年,没功劳有苦劳,没苦总有疲劳,总不至于一棒子打死!”“伙计们,干脆回家摆大排档算了!”“要我,就回去给人当贴身保姆!”玲补一句,众人都一阵哄笑。也有几个女人在窃窃私语:“他当初搞函授时,怎么不定制度?现在倒好,伤疤好了忘了痛,妈的,制度?” “安静,同志们,”马校长从眼镜上翻着眼珠子说。桥半句牢骚都没有,自己身体健康,无需杞人忧天,文凭早拿了,不必为钱怄气,制度总是人定的,制的度的都是老百姓。还是有权的幸福,无权的痛苦。 桥看着稿子,苦笑着摇头,满脸的无奈。 玲在角落里朝桥使眼色,桥说:“玲,小心身体,到时请假,小心打白条。”“你玲姐才懂养生之道哩!” 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一屁股坐下来,桥就烦:“备课?备了几年,还要天天备,跟驴子拉磨一样,”“鲁桥,把老教案拿出来抄一遍不就完了,何必兴师动众的!”老王抄着一本发黄的教案边嗑瓜子边劝。 桥反倒沉默了。人生中有些事不可太认真,但有些事不认真不行?例如教书,就是良心事业,要是马马虎虎,将来死了,阎王怕是要把你打到十八层地狱的!

(八)

上午上课时,窗外的鞭炮声就没停过,明天是清明,桥记起来了。 第二天上午,学校带学生到后湖的烈士陵园扫墓,桥是负责人。下午,鲁妈就让他去上坟。 桥从十六岁起就承担了这个义务。父亲不无骄傲地说:“有儿子多好,可以继承香火。计划生育抓得再好,个个都巴望生儿子。” 桥骑车往西城公墓去,脑子里还翻腾着稿子里的人物。城郊的景象越来越荒凉,房子杂乱无章地立着,杂草横长,鞭炮声稀稀落落的。 桥老远就看见公墓的入口圈着一堆人,看门的孙老头被围在中央。 “老头,开门,我们烧了纸还要赶火车的,误了点你负责!”“负责?哪个对我负责?买了票就进!”“师傅能不能少收点儿?一个人三块?”“不中,这是原则问题,上面有制度,少一分都不行!里面的都交了五块,一样生意不能两样做!” 桥挤进去打圆场:“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说也是白说,索性交了,大老爷们哪儿不用三块五块的,就当抽包烟。”桥说完,主动交了五块,众人一看也纷纷都交了。有人就背着骂:“这明摆着是个托儿!” 老孙哗哗点钱,偷眼朝桥得意的笑。 公墓四下里都是枯枝败叶、砖头碎片,显然好久没清扫过。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硫磺味。一簇一簇的人在磕头烧纸放鞭。还把竹扎纸糊的彩电、冰箱、楼房架在火上烧,竹子在火里裂得脆响。也有一些墓地翻修过,修了亭台楼阁,显着气派。 桥从竹篮里拿出两碟菜两碗米饭,方方正正摆好,碗沿上架好筷子。点上两根红烛,燃上三柱香。 蓝色的火苗从草纸的烟雾里窜出。桥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跪下去叩了三个头,口中还念念有词:“菩萨保佑祖宗,保佑全家平安。”桥立起身,作个揖,拍拍膝盖头的灰屑,把鞭扔到火里,纸灰旋即被炸得满天飞舞。 这时,桥觉得有只手栖落在肩膀上,一转身,原来是捡破烂的老乐。 “桥,还记得老祖宗,不错!不错!”老乐笑着,脸上像蒙了层灰。 “别的能忘,祖宗哪个敢忘?”桥边收拾东西边递给他一棵烟。 老乐接了,瞅瞅烟屁股上的牌号,忙不迭地点着,乐滋滋地深吸一口,将烟气吞到肚子里再慢悠悠地吐出来。 “老乐,走,到老孙那儿喝两杯,算我的。”“够朋友,桥,我算没白认识你。” 菜是桥亲自炒的,大大小小八个碗儿;酒是老孙打的,两斤吊酒。三个人围起来坐喝,老乐每抿一口,眼睛就眯成一条缝儿。 “桥,我老孙是看你长大的,老鲁来给你爹爹上坟时,你还穿开档裤,哈哈!” “哎,老孙,你还提那档子陈芝麻乱谷子的,现在桥是哪个了,能文能武,洋气得很!” 桥没言语,依旧喝他的酒,感觉心里空空的。 “桥,么时带你儿子来上坟?”“快了,等你住到棺材里再说。”“我老乐苦大命大福也大,越咒越长寿。桥,我老乐是个直人,一根肠子通到底。女人啦,是鞋子是衣服,人总不能不穿,有一件中意的就行。到了我这年纪,女人就跟草上的露水,太阳一晒,跑了;月亮一来,又长了。” 鲁桥笑笑:“老乐,你说的还一套套的,凭这话,将来我儿子来上坟先给你磕三个响头。”“那敢情!” “桥,老鲁好几年没来,身体扎实吧,”老孙含着酒问,“桥,听说明年公墓要涨价,现在买地的人都挤破门了。”“活人的心都操不了,还操死人的?说不定到他死的时候,就兴集体安葬了,”桥呷着酒漫不经心地说着,心想:这个死老头,整天和死人在一起,还操那门子陈心。 “哎,火车站的女人便宜,10块钱一回,去不去?”老乐插一句。桥说:“老乐,胡子一大把,这种事终归是好说不好听。还是少去的好!我们难得聚一次,同船共渡,五百年再修。来,干一杯,”三只杯子就拱到了一处。 “桥啊,这世道是男要脬,女要妖,吃喝嫖赌荣宗耀祖,不嫖不赌辱卖尊祖。那些当官的都兴这套哩。一提女人,我老想起年轻的时候。往日,我比你还英武,现在是老了,不是东西了。晓不晓得?西城以前的王市长就是我的同班同学。现在他肯定不认得我了。我年轻那阵子,在杨店公社搞后勤,伙房里有个姑娘叫香香,是临时工。人嫩得白菜心似的,不涂不抹,比现在街上的强多了。当时我25,大香香3岁。她老是一口一个乐师傅的叫,甜得我整天晕乎乎的,后来就好上了。那时呀,没电视没电影,一到晚上,就想她。一天擦黑,我想得心里慌,就趴在香香的窗户上往里看,你们猜猜,我看到了么事?不得了,香香正洗澡,白生生的身子站在澡盆里,我的头就炸了,僵成一根棍子,收不回来。正在我傻看的光景,李钱那家伙一手薅住我的领口子。李钱,哎呀,不就是那个市人事局长的儿子?后来挪用公款,又赌又嫖的,吃了花生米的。狗日的活该!其实,这狗日的王八蛋早就对香香流口水了。他抓着我喊香香,跟她说事,香香就哭,还骂我下流,不是东西。打那以后,香香再不理我。后来,李钱跟香香说,你要不嫁给我,就把这事捅出去,还说给她转户口。香香是孤儿,就跟了李钱。结婚那天,我在山上砸了一天的石头,回家后就大病了一场。心想李钱有权有势,也就认了。我也没找女人,这人啦也老惦记着香香,念啦想啦,胡子拉茬都一大把了。现在我也看透了,活一天是两个半天。我这生也对得住香香。我死后,你随便把我丢哪儿都行,只要不喂狗。“老乐说着话,泪就无声的下来了。桥递给他一张卫生纸。 “老乐,你是喝泡尿话就多,真是千年的狗子记得万年的屎,跟桥讲这些又不怕人家笑掉大牙!”老孙边说边拿眼瞪老乐,眼里也分明噙着泪。 桥只是一棵一棵的抽烟,一杯一杯的喝酒。心说:“女人可以创造一个男人,也可以毁灭一个男人的!” 桥尽了最后一杯,心中灌满了无限感慨:“我该走了,你们慢慢喝。” 桥出门时,天已黑透了,天地里飘起了蒙蒙雨,夜气中浸润着清新和潮湿,他悠悠地走,贪婪地呼吸着。自己成天窝在家里,呆在学校里,耗在麻木里,这世界就变得越来越小。他看着匆匆的人流,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孤独。他多想找人说说话,人总是需要倾诉的。 桥在电话亭里拔了一串号码,通了,没等对方接又挂了。其实,露茜正在值班,拿起话筒时,却是一片盲音。

桥很少给茜拨电话,以前,茜被派到乡下三里镇邮电所,他们还常打电话,一聊就是半个小时。那会儿,先由桥打过去,再由茜打过来,因为这样就无须付话费。他们常常在电话两头笑弯了腰。笑过之后,桥总有一种自卑感。 茜和自己是高中同学,只是她命好,到省城念了专科,本该教书,可她老头子是教委人事科科长,后来还当了一把手。茜拐弯抹角进了邮局,先到乡下工作三年,这只是个过渡,三年后就调到了西城路东邮电局。茜的待遇几乎是桥的一倍。 桥现在让夜气一吹,清醒了许多,他又后悔给她打电话,他想回家。

(九)

桥到校时,又看见玲在扫走廊。 桥摇摇头,这生活里真是站的菩萨站一生,坐的菩萨坐一生,念经的菩萨念一生。 马校长又在写开会的通知,对象是少数中老年教师。原来是评职称的事,十个人才三个高级名额,怕是要你死我活了。 桥想这回头儿肯定不好收场,自己差来一大截,自然操不了心。 王老师又在办公室里发牢骚:“原来,张当教委主任时,是民师转正,评职称就以教龄为主。现在,胡当主任,湖大毕业,评职称就以文凭为主。妈的么标准,还不是袖筒政策,总是他们说了算!”王老师是老三届毕业的,干了几十年教育工作,正年轻的时候,给耽误了。政策一好,努力吧,肩上又扛着家庭的重担,一茬茬的年轻人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昂首阔步早走到前面去了,所以到如今还是个中专文凭,她能不火吗?桥也暗暗为她鸣不平。这让桥想起同班同学方剑。读书时,成天闹事,考试抄都找不到北,可分工有关系,一步到了教委。这下好,以前,在学校时,桥是班长,现在方剑成了桥的顶头上司。一见面,方剑总是斜叨着烟,时不时冒一句:我是流氓我怕谁?桥老说:“你中部崛起,满肚子的民脂民膏,真该抽脂了。”“这也没法,总是有饭局,不去又却了意思,去了总不能叫师傅另外煮碗汤面,这也是浪费。有些明知是鸿门筵,你不去不行,还得罪不起。都说喝酒伤胃,抽烟伤肺,要我说人他妈活着就是累。”听他一地的油嘴滑舌,桥就说:“你没当国家主席,其实是全国人民的不幸,”脸上还流露着十二万分的惋惜之情。方剑就笑:“桥主任,你就不怕我让你穿小鞋?”“本人一不想晋级,二不想捞党票,三不想当先进,你奈我何!”语罢两人又日爹捣娘一番。 想到这些,桥一扭头看见玲正伏桌写四年来的总结。 鲁桥觉得叶文玲的忙总是形式大于内容,好象没有深远的意义。 许多人正在议论评职称的事。盖子没揭,谁也不知道吉凶。他一言不发,抓紧改他的长篇。

(十)

桥的创作激情嘎然而止,熄了灯,便在黑暗里抽出一棵烟,燃上,火星就忽明忽灭的。 打开灯,他又看见了墙壁上挂的二胡,小心取下来,拭去一层浮灰,而后坐下来,铺块布在腿上,调调弦,好长时间没拉,桥觉得手生了。 桥拉了一曲《二泉映月》,曲子是师范的春根老师教的。根是老三届的毕业生,长着络腮胡,留着长发,一派艺术家的风范。妻子叫侬,江浙一带的女子,生得清秀纯美,大有江南女子的风韵。同事们常说:“根,看你老婆就像看唐诗宋词。”文革中,根被人打断了腿,侬连夜送他去医院,那夜飘起了雪。自医院一回来,侬就病倒了。走的时候,根就守在身边,给她拉《二泉映月》,这是侬最爱听的。哀婉的乐声替代了悲恸。根拉到天亮,一遍又一遍,弦断了,直到手指染上了殷红的血才静下来,根伏在地上大哭,他嚎着叫着撕裂着自己。 根从此不再拉二胡,也没再婚。后来,桥当了文学社社长,和根熟识了,不知怎的,根就开始拉二胡,根说他酷爱文学,年轻时候写小说三天三夜没歇过。 哀怨的胡声填满了静谧的夜,在如泣如诉的乐声里,桥又看见了茜泪眼婆娑地离他而去;看见了虹亮着坦诚的黑眸走近他,火红的裙裾拂过他的脸庞;看见了根疯长的络腮胡一片浓黑,他端坐在楼顶孤独地拉着二胡,不远的天边正贴着一弯新月。 桥说:茜不是你的了,不再属于鲁桥了。 就在桥决定和茜分手的那个深夜,他在解开茜的第一颗纽扣后就僵了。茜是圣洁的,桥不敢碰茜,世间最圣洁的东西是最易破碎的。茜在奶黄色的灯光下哭泣,她的肌肤闪烁着诱人的光亮。 “茜,你应该有更好的归宿,鲁桥不是你的终点站,这样你会毁了自己!”茜拼命吻着桥流泪的面颊:“桥,我恨你恨你恨你,你太自私!”茜在吼,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桥的手指在茜的长发中游动,轻轻地像风滑过琴弦。桥喃喃地说着,似乎说了一夜的话,后来也沉沉睡去了。 弦崩地一声断了,桥木在那里,嗣后,他疯子样的冲到桌边,笔尖在纸上跳跃:没有女人爱的文人是可悲的,这世上再伟大的作家也是女人造就的,等到作家振臂一挥众人云集时,女人就倒下了。女人是一个悲剧……茜,你就是一个悲剧,你母亲的悲剧,你父亲的悲剧,认识我也是一个悲剧!

(十一)

楼下有人喊鲁桥接电话,鲁桥扔下笔噔噔地下楼。原来是茜打来的,约他大后天晚上在月亮湾茶楼见,末了,对方还给他一个响亮的干吻。等他上来时,王老师劈头就问:“小鲁,你说男人的头么样摸不得?”鲁桥一愣,王老师扬起手中的一沓纸,他才记起来,那是稿子里的一句话。刚才接电话,忘了收稿子。“男人的头女人的腰,不能随便摸的。”桥一脸的憨笑。 “那要是你媳妇儿摸了呢?” 桥不言语了,王老师就笑:“你文章里的麻木司机是谁呀?”桥笑笑,仍去做他的事。 这天,桥没出车,他想出去走走。便沿着府?河遛达。 夜色里,一个人跌跌撞撞过来了,桥一眼认出是老乐,而且老远就闻到一股酒味。 桥一把扶住他,连叫了三声“老乐”。老乐才认出桥:“桥,你说说,火车站那个女人,狗日的,我去了十几次,今天没带钱,她就赶了我!……”“老乐,你喝多了,”“喝得不多,我心里亮堂得很!”说完就往地上扑,桥扶住他:“老乐,我送你回家啊,”“回家?我老乐四海为家!” 桥架着他跌跌撞撞随他走,老乐嘟嚷着,桥费了好大的劲才听清楚,原来他在唱样板戏里的“老子的队伍”那段。 拐弯抹角地随老乐到了家。说是家,其实就是依公房的墙壁斜搭的一个棚子,盖的油毛毡,地下湿得打滑,低头进去,桥被熏得差点呕出来。老鼠们惊得四下逃窜。 桥把老乐放倒在床上就冲出屋子,他深深地吸了几口鲜活的空气:“这哪是人住的地方?”桥无限伤感地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人爱,人活到这份上算是到头了。” 桥回到家,泪水止不住的流了好久。

(十二)

桥星期六晚上出车,在革命路和红旗路交叉处,他看到了一起车祸,桥有一种不祥之兆。刚到一个僻静处,树后就窜出几条人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座位下的扳手。 对方有四个人,一字儿排开,拦住去路。桥停下来说:“朋友,行个方便,都是混口饭吃……”没等桥说完,一根棍子就落在桥厚实的背上,他山石一样地倒了下去。桥挣扎着去摸扳手,一只皮鞋伸过来踩住了他的手指,桥听见了骨节断裂的脆响。 桥瞪大眼睛,看见了那家伙的脸上有块疤。他刚直起身,又被打倒了,桥说:“鲁桥是永远打不败的!” 桥被人抬回来时,父亲说:“桥,你不听话,不惹人家,人家怎会无缘无故打你?”“你少管我的事,顶多一死!”桥在床上吼。“桥,你是鲁家的香火,好汉斗不过地头蛇的,能忍就忍吧!”“爸,你忍了一辈子,又么样?别人照样在你头上屙屎屙尿。我不会轻易罢休的,我自有办法制他们!” 桥后来就提着两条阿诗玛,找到了阿东。阿东是桥的高中同学,还沾亲带故,是西城黑道上响当当的人物。 桥说:“阿东,你的哥们儿要把刀疤脸给钉了,给我赔了不是,我鲁桥一定厚谢。” 阿东收了烟:“这西城东边一片儿,我阿东好歹是个角儿,他刀疤脸也太不给面子,你把心放到肚子里,这事我阿东一定摆平。”

(十三)

玲来看桥时,眼睛红肿着。 “玲,又加夜班?”玲不答话,眼泪都下来了。 “桥,我那杀千刀的,他……”玲没说完就嚎啕大哭。桥越发糊涂了。“玲,你把话说清楚……”“桥,姓刘的王八蛋在西城宾馆开房嫖女人,叫公安局抓了。这个狼心狗肺的,当初他在农村教书,为了能让他考上民师班,我给他买资料,一个夏天跑长了腿。上师范,三年的生活费是我供的,后来我还找关系让他留城。他现在当了屁大的官,就忘恩负义。当初,多少人追我,我么样就瞎眼看中了他?桥,你说我这生还么样做人!”玲说完就扑到桌子上,双肩抖抖地哭,像秋后枝头的一片黄叶。 对于玲的婚姻,桥再清楚不过。刘东小玲四岁,东找玲纯粹是出于功利的目的。东幼年丧父,家徒四壁,他需要一个依靠。因为东小,玲就特别疼他,洗衣做饭从不让他沾边儿,东在家里过的几乎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玲既当保姆又当妻子,人也变得拖沓不修边幅了。而爱情和婚姻就如同不断生长的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不断更新着姿态,才能让她常活常新。东逐渐把玲当成了一位会做家务又任劳任怨的保姆,玲也百般伺候东,东在琐碎的生活中厌倦了玲。当初,桥就劝玲不要和东结婚,如果是爱情,东一辈子都不会忘了玲,而这份感恩戴德式的婚姻让东活得很沉重,这份沉重加速了婚姻的破裂。 玲仍在哭,很投入。桥说:“玲,你要冷静些,我给你倒杯水。玲,我有个表弟在西城公安局,是个把手,你拿着我的条子去找他。”玲止了泪,拿着条子走了。难道真像有人说的:男人一阔就变脸?女人有钱就变坏?玲都35了,她又是怎样理解婚姻的? 桥有些茫然,又可怜起玲来。 这个晚上,桥一夜未合眼。第二天备课,桥老觉得眼皮往下耷,他索性去改作业,这堆积如山的课内课外作业,永远是改不完的。 “老师们,快出来看稀奇。”窗外低低的是王老师的声音。女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到走廊上,桥是最后一个出的门。众人顺着王的手指望去,东边不远的二楼阳台上,一个女人闪退到门后。王又指了指操场的槐树下,那里站着的一个男人,正朝对面阳台上打手势,见有人看,就背着手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女人们议论纷纷。王在办公室里,开始有滋有味地破解这个谜。女人们十几双眼睛盯着王的一张嘴。“这两个人是梅宁关附近的,男的是姑爷,女的是舅妈。两个人勾搭了几年,他们每天上午十点半钟准时来这里对暗号,这事三年前我就晓得。” 女人堆里就炸了锅:“怕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哩。”“看那男的,活像一块猪不咬的南瓜,”“这女的还不是见了姑爷就拉拉扯扯,姑爷也就顺水推舟了。”这是玲的声音。 每一种婚姻都有她存在的理由,在许多人眼里,存在就是合理。当然,这种存在有她的悲剧和喜剧色彩;在旁人眼里,她们的勾搭是肮脏的;在她们自己眼里,则是纯洁的。只是这种爱在特定的环境里是不道德的。桥这样想着,写在纸上,他没跟女人们去争去辩。 女人们大都喜欢表层的东西,她们不是弱者而是懒得往深处想,所以,人们都说女人是感性动物,男人是理性动物。 于是,一连几天,人们都在谈论类似的话题,特别是玲对那女人恨得咬牙切齿,似乎要咬上一口才解气。 这种阴盛阳衰的格局让桥活得很不自在,他唯恐被同化。

(十四)

又是礼拜六,桥一大早就出车了。 到了十点钟,约摸3个小时,尽赚了40块。桥觉得今天手气不错。 桥的车开到了胜利路中段,看见一个踩土麻木(人力三轮)的老头儿,在人行道上被交警抓了。老头儿一骨碌翻身下来,连着给三个年轻的大盖帽叩了三个响头,还直央求:“哥哥们做做好事,我上有八十岁的瞎老妈,下有三个上中学的儿子,我不交费也是没法子呀!”“起来!起来!少来这套!”一个黑脸膛在吼,“走!跟我们走!”一群人围过来打着圆场:“年轻人,就放他一码,都是混口饭吃,不容易!”老头一听就汪着泪向围观的人打拱作揖。“走!快走!”黑脸膛儿拔开人群吼叫着,连人带车全拉走了。 桥一阵心酸,人活着真他妈的不容易,一生不在穷苦中托挣扎,就太幸运了。

桥也恨这帮家伙,狗眼看人,只敢在老百姓面前耍威风。 桥越想越烦,到了十字路口,他看见了那站得笔直的交通警察,心下就舒服 了,他觉得满世界,就这人看上去还算顺眼儿。 下午,桥去了车站,他就在进站口等自己的主顾。这里胡乱地停着许多麻木。

开麻木的在车上或躺或卧或靠,仿佛在闭目养神,脸上大都看上去灰蒙蒙的,一 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他们大部分是下岗职工和农村来的。这几年工业是日薄西山, 人活着得吃饭,要吃要喝就要拿得下面子,他们中的一些还是大中专毕业生呢,干这玩意儿,人是辛苦点儿,其实也挺实惠,比上班强多了。 车子进站了,开麻木的个个像打了强心针,争先恐后地朝东门围过去。

天擦黑时,桥点了点钞票,总共80块。他赶回家,匆匆吃了点晚饭,就跟鲁妈说: “妈,我出去啊,兴许不回来。”然后披上衣服开车走了。他想去看看露茜,几天 前约好的,在月亮湾酒楼见面的。 桥从鲁家巷子出来就上了?城路。路两边的房子依然是十几年前的样子,垃 圾堆里老鼠乱窜。卡拉OK厅里传出几声干裂的嘶吼,像在渲泄某种狂躁的情绪。 桥放慢了速度,他看见远处来了一个人,似乎是个女的,还披头散发,走起 来很艰难的样子。他定睛一看,原来是茜茜,后面好像有人在追。桥调转车头,叫了声茜,茜一愣神,慌不择路的上了车。桥加大油门,把那群人远远地抛在后面。

桥带茜回家,鲁妈开门时盯了茜一眼,点点头,又皱皱眉,就径自上楼了。 桥几乎是抱着茜进屋的,茜在他的怀里哭成一团。桥擦干她脸上的泪,安顿 好,就守在床边,并不急着问原由。

茜慢慢镇定下来,又流泪了:“桥,要不是你来得及时,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的!”“茜,现在不是好好的?风平浪静,”“桥,刚才我在月亮湾茶楼下等你,不料几个家伙就围过来,我一个也不认识,其中一个就问,你老头子是不是教委的露明?我含含糊糊点头。他又说,老子分工时,你老家伙收了我三千块的礼钱,事没办成。你晓不晓得?我说,那是我爸爸的事,我怎么晓得?那家伙就咬牙切齿地说,现在你不就晓得了。你知不知道,那钱是我老娘治肺病的,你老东西真他妈的黑呀。今天,正好父债女还!我就怕得要命,刚想喊,一把刀子就抵在我喉咙上,白晃晃的。他说,你要敢叫,今天就破了你的相!我哪敢出声,只好老老实实跟他们出来,后来总算是碰上你。桥,他们还对我动手动脚的……”茜一口气说完,关上手机,哭得更伤心了。 “茜,我们再不去那种地方,”桥摸着茜的脸有些内疚,她的脸很潮湿很光滑。 “桥,你怎么很少来看看!”桥没答话,把她放倒在床上,站起来,点上烟,望着窗外,一言不发。桥又看见了那条古老、幽深,散发着潮湿的鲁家巷子。“茜,第一次到你家,你妈就说我是乡巴佬,声音虽然小,我还是听到了。这话让我彻底平静了。我也知道了自己的份量,也知道该怎样去做。我原本就不该要这份感情,我太不现实,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茜,你都25了,也该嫁个人了。女人跟男人不一样,男人不结婚怎么都行,女人不一样,不嫁人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茜坐起来,似乎看见桥浑厚的男中音幽幽地拂过自己的心房。她双手勾住桥,满脸的泪。桥感觉自己也流泪了,他噙住了茜一片薄薄的唇。脑子里似乎塞满了一堆麻,杂乱无章,没有系统。茜闭上双眼后仰的脸白皙圆润,透出一股幽香,令桥一阵晕眩。 桥喘息着,哆哆嗦嗦地解开纽扣,他看到了又一个未知的露茜。他的心底升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他缓缓地给茜扣上,这个过程,桥几乎用尽了一个男人全部的力量。这一刹那,桥感觉世界变得那样的纯洁那样美好。茜微微地睁开眼,满眼的疑惑,她似乎还在梦中,陶醉于桥宽大手掌的抚摸里。 桥不再理会茜,拿床席子,铺在地上,盘腿坐下,自个儿下起棋来,嗣后,茜沉沉的睡去了。桥就不自觉地哼起一首民谣: 微笑挂在脸上真诚向你表白, 只求看我一眼千万不要见外, 沉默忧郁太多只缺心跳加快, 鼻涕还未抹去机会失去不来, 人活一世不长我已习惯等待, 再死一次无妨只要有人相爱, 流浪家常便饭几乎成了乞丐, 我虽烦恼不少可是心肠不坏, 小心善良待人常常被人出卖, 从来满怀柔情无端总被伤害, 好歹是条汉子寒暑都能忍耐, 流血流泪不止那是命里注定, 里外清贫如洗不知是否能爱, 但求看我一眼千万不要见外。 茜从窒息的烟雾中醒来,闻到了浓浓的烟味。桥仍在烟遮雾罩里下棋,他凝视着棋盘,仿佛要从格子里寻求什么!身旁的烟缸中,烟头堆得冒出来,小山似的。桥意识到烟很呛,赶紧打开门。他听到了父亲深夜的咳嗽,听到了母亲有一声没一声的叹息。 茜猛地蒙上被子,呜呜地哭起来。桥没有劝,由她去哭吧,哭过了一切就好了。茜出门时,天已大亮,桥也没去送她。桥哪儿也不想去,就想痛快淋漓地哭一场,或歇斯底里地吼几声。 茜信步走在街头,灰白的天空里响起了鸽子的哨音。茜侧耳去捉那声响――那里面真的含着亲情的哺育,恋语的温柔,劳作的甘苦和繁衍的绵长……茜静静地搜听着,心田里仿佛生出了森林和蓝天,宽厚而又无私地包容了桥的一切,她爱桥,无论桥怎样的待自己。

(十五)

桥出门时,脑袋里昏沉沉的。这条去学校的路他来回走了五年,五年的流逝比一次转身还要简单。他似乎厌倦了这种过于规律化的生活。是啊,生活本就是杂乱无章的。桥始终不明白自己认认真真做人,到头来怎么就做得里外不是人?社会似乎也是这样:为什么没有道德规范的约束,许多人反倒有强大的生存力? 桥老远就看见学校四楼上那猎红艳艳的旗,安静的垂着,似乎也在沉思。 桥想起刚分来时,每个礼拜一升国旗,他都站警姿。开始几次感觉还行,后来就挺不住了。原来女人们都在背后指着他的腰板笑。桥觉得浑身不自在,像刚剃过头,断发还残留在领口里。后来升旗,桥就随便一站,双手交叉叠放在肚子上,有某些领导在电视里对着麦克风意气风发的派头。女人们从此不再窃笑。人啦,还是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好!桥这样想着已跨过了学校的铁栅栏。玲又在扫走廊,她一拉桥的衣角:“放学等我啊!”桥“唔唔”的应着,不太适应玲这种大大咧咧随便碰男人的做派。 办公室里,女人们都在聊天,说着昨天的方城战,老了还是老了,不服老不行。说谁输了钱就气得猪头狗脸,要是赢了,众人就斗地主。王老师就说:“有个老师打了一晚上的麻将,第二天上课,看见黑板没擦,竞说:“怎么是白板?今天谁坐庄?怎么,看你们眼睛一个个瞪得像二筒,我就要罚你们站成二条!”众人就一阵哄笑。 玲说:“我来幽一默。有个王五老爱说张三打牌瘾大,他说张三有一天约了狐朋狗友,晚上划船到河心,打了一通霄的麻将。别人就问,王五,你怎么晓得的,王五张嘴就笑张三瘾大,说你们不晓得,我点着蜡烛在船上看了一夜!”众人又一阵哄笑。 桥笑笑,眼睛始终没离开一本新版的小说《爱你,半夜敲门》,故事的主人翁和玲的遭遇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大多数爱情故事的开头总是浪漫的,结局却又免不了平庸,希望把一切都好到极致,结果却总是不如人意。桥试图诠释玲的爱情。 放学后,玲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桥笑笑:“玲,见外了,我们还不了解?老姊妹,何苦呢?分手算了,长痛不如短痛。该断不断必受其乱!”“桥,我不离完全是念在姑娘的份上!孩子正上学,我不想分散她的精力。”玲没说完,眼圈就红了。桥为自己的直率后起悔来:“玲,既然他认错就算了,对人不要太苛刻,男人嘛,花心是难免的,改了就好。时间总会冲淡一切的!” 桥说着,突然没话了。他忽然找不出更好的话来安慰玲。玲擦着泪悻悻的走了。 桥一进家门,妈就满脸堆笑地端上饭菜。“妈,捡个金娃娃?你哪,一笑人都年轻了十岁。”“桥,快点儿吃,吃完了你去看个人!”“看人,总不是有直鼻子横眼睛的?” 刚吃完,鲁妈就逼桥穿上了那件米色的格子西服:“来,桥,还有这带子。”桥笑笑:“妈,这叫领带!”“管他领带还是裤带!”桥又收拾好头发和皮鞋:“妈,弄得干干净净,你是要宰我,还是要我去土地庙烧香敬菩萨?”

走出鲁家巷子,他早就明白是去相亲,只是他不想伤了妈的一片苦心:“妈,这跟做牛生意一样,多没意思!”桥一打趣,被妈狠骂了一句:“看你狗日的没正经!又瞎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桥不想惹老人家生气,就骑上凤凰去了。 姑娘就坐在月湖公园的石凳上,化过妆,有些偏浓,这不太合乎桥的审美。桥觉得修改稿真没劲,茜就大不一样,出水芙蓉,“横看成岭侧成峰”。桥胡思乱想,大大方方坐下来,打个招呼。姑娘倒也泼辣,单刀直入:“你今年多大?”“30还没挂零,”姑娘一愣:“工资多少?”“月薪500,富不了三天,穷不了一个月。”“在单位任么职?”“主任,我一发话,60个孩子没一个敢不听我的!”桥感觉是在隔离审查。姑娘的脸慢慢就阴了:“你以前好像交了许多的女朋友?”“谢谢你这么夸奖我,情况基本属实,”“哦……哼……原来都是假的!”“假的?你还是我?”姑娘呼地站起来,转身就走。桥也没怎么拦,点上烟,翘起腿,根本再没多看她一眼,他琢磨着媒人怎就这水准?也太小瞧我鲁桥了!

他往湖里看,湖心的小船上,有一对恋人正贴成了一片儿,热烈的接吻。桥无聊的站起来,才发觉对方坐过的椅子下有本书,一看是本《红楼梦》,桥摇摇头,心想现在的包装真是无处不在。 回到家,车未放稳,妈就问:“么样?”“成了一半,”“快……快说说,”妈激动的有几分语无伦次。“妈,我同意她不同意!”“好啊,你是非气死我不可,你个杀千刀的,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爱尿床,我天天给你炕尿布,半夜三更手指都炕焦了。你说,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容易不?你也快30的人,还不醒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是存心要断我鲁家的香火呀……”桥知道妈这话憋了好几年了,今天总算说了出来。桥心里本来就火,听她一唠叨,火苗就窜上来了:“妈,我最怕你三把鼻涕四把泪的,不就是找个媳妇,明天给你领一个回来,把钱准备好!”桥麻利地扯掉领带,扔在床上,上班去了。 鲁妈看着麻花样的领带,又长一声短一声的哭起来。 桥在上课时第一次打了学生的巴掌,也吼了一通,打完了吼完了,他就一个劲地自责。 上完课,桥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女人们都说:“桥,少抽点儿行不行?”他谁也不理,抽自己的。离放学还有半小时,他早退了。 这顿饭吃得很沉闷,每个人心里都憋着火,都不吭声。他父亲吃完饭,依旧蹲在门槛上抽过滤咀儿。鲁妈在厨房洗碗,弄得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桥说:“我出去了。”就披上衣服往外走,父亲吭了一声,也不看他。 桥又找到老乐和老孙:“我们喝两蛊,算我的,”老乐就笑:“又有不顺气的事?要不,是不会来找我们脏老头儿的,”老孙就说:“老乐你说哪里话,桥是那号人?来,今天算我的,你们先喝两杯茶,我去弄菜。” 老孙到里面叮叮当当忙乎一阵,就端出四个盘子: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炸小鱼,一盘卤肠子,一盘红辣椒。 “喝,桥,我老孙猜你八成是为结婚的事怄气。这事都是缘分,我老孙一大把年纪,见过的女人能拖一火车。30年前,我也是条血气方刚的汉子,跟你一样。当时,我?上有个姑娘叫杏儿。长得水汪汪的,对我好得不得了。后来,有一天上山打柴,叫人害了。她觉得没脸见人,上了吊。我那几年也不晓是么样熬过来的,我也不大想找女人了。为这事我和老头子吵了几十回,后来年纪大了更不想找。这人啦,往前看难,往后看就快得很。鲁桥,你不能学我们的,老鲁就盼着抱孙子。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儿了。随便找一个,管他中看不中看,他妈的,扯了灯,都是一回事!”老孙说着,竟动了真感情,眼里也潮了。 桥抽着烟,也不插话。

“桥,火车站那个女的死了。”桥点头又摇头,鼻子里“哼”了声。老乐呷口酒:“女人死得惨,先是性病,后叫读大学的姑娘逼死了。姑娘说有这样的妈她不能做人,同学们都不正眼看她。其实,她上学的钱都是女人挣来的,先卖血后卖肉,你说寒不寒心!那卖血还有道道,市医院看门的老头子,神通广大,捏着这群女人。院里要么型号的血,他都一清二楚。卖血的女人多,同型号的多得很,老头说叫谁来就叫谁来,他也立了规矩,卖血的女人他都要睡。女人为了活口,就依了。老家伙又老又丑又脏,也是报应,不到半年,就两脚一蹬见了阎王。女人们说,老色鬼死后,瘦得就剩几根骨头一张皮,一针都穿得过。后来,又换了个老家伙,不沾女人,但见钱眼开,不管谁卖,他都要吃回扣。女人觉得卖血太慢了,就改做皮肉生意。” 老乐讲完,夹着菜,有滋有味地嚼。老孙说:“你妈的就这些记得死!”桥仍旧抽烟,也慢慢喝,似乎杯子里的是琼浆玉液,只有品才有味道。 “女人是尤物,男人都希望有三宫六院,你说对不?老乐,有人老说,女人是祸水,我看不一定,这满世界脏兮兮的未必是女人坏的。”桥端详着酒杯,悠悠地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世界变得太快了,让人分不清谁是谁非!” “桥,不想去试试?”老乐网着血丝的眼睛问。“女人都一样,欢场无真爱!”桥一仰脖子,杯子见了底。 四盘菜吃得精光,两瓶酒也吹干了,三个人就嘟囔着,谁也听不清谁的话。

(十六)

刀疤脸说:“哥们儿,大水冲了龙王庙,算我有眼不识泰山!”桥说:“不打不相识,我明白你明白就行了。我也是混口饭吃。” 刀疤脸的摩托一溜儿烟跑了。 桥前脚踏进办公室的门,上课铃就响了。屋里飘浮着花生的香味,不知是谁带来的,女人们都在剥花生,脆脆地响,很诱人。 桥坐下来改作文,女人们又打开了话匣子。王老师说:“昨晚上国道上死了三个,两个姑娘,一个小伙子。听人说,这三个人是从一个酒馆出来,一路走一路疯。在国道上叫一辆大卡车撞了。撞的时候,恰巧被住在那儿的一个老头儿看见了,他解完手,也没喊,他最看不惯这样的年轻人。今天老早就有几个卖菜的路过,觉得脚下软软的,以为是块肉,捡起来扔到篮子里。天一亮,才发觉是块人肉,当场吓晕了。还有几个卖菜踩到血的,都脱了鞋子去烧,说是可以避邪的。” 老王讲完,女人们都打“啧啧”,说:“吓死人了,吓死人了,今晚上怕是要梦到鬼了。” 桥觉得脑壳里直晃荡,眼皮子老往下坠。他索性趴在桌子上睡了。放学时,玲叫醒了他。桥揉揉眼睛,觉得清醒许多,他独自去电话亭,拿起话筒又犹豫了,找茜又能怎样,向她倾诉?向她求婚?桥想着,手指不由自主地拔了七位数,对方说:“喂,找谁?”是茜的声音,温柔,略带磁性,桥动动嘴,什么也没说,“神经病!”茜骂了声,“啪”的挂了电话。桥心里咯噔一下,“神经病?”全世界的人都有病! 桥又走回鲁家巷子,他希望自己能丧失一切记忆,思考有时是一种深刻的痛苦。这么多年来自己都在默默地生活、工作、做人,“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他想起先人的豪言壮语,发觉自己仍是赤裸裸的一个桥,“爆发?”想到这个词,他一片茫然。 回到家,妈递给他一封信,说是一个女人送来的,嘴涂得比猴屁股还红。末了说:“桥,你怎和这些女人来往,小心才好!” 拆开信,桥知道是虹在找他:“这个谜一样的虹,在搞什么名堂,”他决定赴约。 周六出了一天的车,回家冲个热水澡,就赶到西城宾馆。八点整,他敲响了303房间的门,开门的是虹,屋里的灯光幽幽的,空气中浮动着缕缕清香。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丝质睡衣,裙裾飘飘,里面的胴体若隐若现,她披散着一头黑发,虹打开灯,眸子里朦胧地有一丝渴望也有几分忧郁。虹反锁上房门,她脚步轻盈的在地毯上移动,桥觉得自己在天上飘。 虹靠在沙发上,递给桥一棵烟,自己也燃上,虹的动作很老成很悠雅:“桥,你觉得我神秘兮兮是不是?其实,自从你帮我分工后,不到两年,我经人介绍就和一位个体老板跑到武汉,他很有钱,也很艺术,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初印相。我就在那里教书,后来,他变了,成天赌还嫖女人。得过性病,这可能是我一直没生孩子的原因。他总认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总窝着火,后来只要有不顺心的事就拿我出气,有时……。虹似乎哭出声来,“桥,你看,”虹泪流满面地褪下睡衣,桥惊呆了,虹的双乳上分布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坑迹,那分明是烟头烙的,桥手里的烟头不知何时已被研成粉末他猛地站起来,掀翻了茶几,接下来是瓷器滚落碎裂的声响,像匕首一样划过耳际。虹扑到桥的怀里,“哇”地大哭起来。 桥缓缓地给虹穿上衣服,一遍遍吻干她的热泪,抚摸着虹光滑的背,桥像一个母亲哄着哭闹的婴儿。虹平静下来,渐渐地睡着了。 半夜里,虹弄醒了桥,虹温柔的呻吟,唤醒了桥存活在心底的一潭死水,水奔涌着咆哮着喘息着,以无坚不摧的气势冲开了关闭已久的闸门,淹没了虹。桥释放完自己,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俯在虹的耳边,说着很久没说过的情话,百般怜爱地抚慰着虹。虹是一副小鸟依人的媚态,桥被虹深刻地拥有了。 “桥,那个家伙,到后来去吸毒,我恨他,就举报了,现在怕是完了。但他的那帮死党满天满地找我,我只好逃到这里。上次就碰到你了。我要是叫他们抓住,不死也要脱层皮!我的老妈前年就死了,这世上我牵挂的除了你还有谁?所以我赶来和你见一面,我知道你对我好!桥,那个小荷包还在不在?”桥点点头,虹搂紧了桥,一脸的幸福:“想不到你还真细心,到武汉后,我老梦见你,还是你对我好,没有钱,日子虽是苦点儿,倒也平平安安,桥,我对不起你!”虹说完,又滚下几颗泪珠。桥用下巴抵住虹的头:“虹,何必说对不起,爱就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理由责任怪自己,你没有错,谁不希望活得更好点儿,只是你太急于求成,你把钱看得太重,你的虚荣心太强,所以你会失败,输了一次不要紧,还可以再来!”虹说:“桥,反正我已为你美过一回了,即便死,我也满足了。”桥后来讲了许多自己的事,虹听着听着就睡去了。桥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虹穿着雪白的婚纱,款款地向他走来,脸上写满害羞的笑容。 醒来时,晨曦已从窗口透进来。虹不见了,他满屋子找,也没见到女人。桥颓然地坐在桌旁,却意外地发现了一张条子,下面还压着一张存折。 桥: 我原以为你不会原谅我,会忘了我,但你原谅了我,还念着我,我很满足。我多么希望做你的新娘,陪你走一段平安路。我明白,我不能影响你的前途,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不会拖累你的。我已决定去乡下,过自己的独身生活。只是桥,这一走怕是永别了。 桥发现条子背后有一行字:只怕别人不会放过我,这里有2万块的存折,给你的,算我谢你,娶个老婆,好好过日子。

爱你,我的桥。 桥冲出门,叫着虹的名字。这声喊惊动了宾馆的门卫,都用差异的目光看他。

桥在街上狂奔,喊着虹的名字。他发觉自己在风中流了许多泪,引来许多行人驻足,瞪着一双双惊奇的眼睛。 桥倚在一棵树旁,感到从未有过的虚空。

(十七)

桥上教学楼时,又看见玲在扫走廊。玲有些惊讶:“你哭过?”桥一愣,“没有呀,我鲁桥从不知道哭的滋味。”“桥,告诉你,刘在广州考察,前天给我来了电话,问我寂不寂寞?”玲说时有些手舞足蹈。 桥浅浅一笑,轻轻摇摇头进了办公室。 里面一片嘈杂,女人们都在打听评职称的事。桥预感到将会有暴风雨! 下午政治学习,这是每周二的必修课,要求每个人做笔记,还要写心得体会。 桥依然把稿子垫在笔记本下修改。 校长眨着眼睛说:“今天,借这个机会,传达市委的一个倡议,大家献一片爱心,为希望工程捐款,一分也行,一万更好,但不能不捐,重在参与啊,”下面就有人起哄:“我们不捐一万,也不捐一分,就捐一毛吧!”众人就笑,“叫当官的少吃点儿,不晓得要捐多少!”这是萍的声音,萍长得很瓷实,那次萍教桥跳舞,桥就意识到了。众人又起哄:“我们明天都捆着肚皮学雷锋吧。” 会议拖了很长时间,放学前半小时,桥从王老师的闪烁其词里,知道了几天前教委主任因为涉嫌一桩受贿案,已被隔离审查,他的老婆又死活要和他离。桥回家时,已近黄昏,他一路都替露茜捏了把汗。 到了鲁家巷子口,他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一定有新闻。桥果真看见隔壁刘嫂又在人群中眉飞色舞:“你们晓不晓得,下午三四点钟有人跳了铁塔,是个姑娘,啧啧,长得水灵灵的,听说还是教委哪位大官儿的千金……”桥心里就装了一头鹿,“那姑娘在市邮局上班,单位都乱了,说要处分局长。对了,听说他老头子贪污怕是要坐牢,他老婆又正和他闹离婚。那就叫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活该!”刘嫂的嘴唇像两片树叶在动。 桥抽身往家走,穿过巷子,进门劈头就问:“妈,听说下午铁塔上又死了人?”“唉!如今这事哪个说得准?桥,那姑娘一定跟我们有牵连,要不,昨晚我眼皮么跳了大半夜?你说是不是?” 桥跌跌撞撞进了屋,一头栽倒在床上。他仿佛看见茜从铁塔上飘下来,在半空里化了一只蝴蝶,扇着彩色的翅膀。 桥也顾不上吃饭,就说:“爸妈,我走了。”鲁妈看见他穿上了那套西服。 桥是步行到天仙广场的,他走得缓慢沉重,昔日宽敞平坦的大道,桥今天走得很艰难,思绪绵绵的,有些悠长。他希望死的是另一个茜。 广场上有好多人,他们都在议论茜的死。广场的中央有滩紫红色的血迹。 桥避开人群,找了一个僻静处坐下。他仰望着十五层楼高的铁塔,心仿佛掉在了油锅里。 铁塔是三年前建的,市政府的某些领导从国外公费旅游回来,看着空旷的广场就感慨万端。说人家外国有艾斐尔铁塔,我们也应该有中国特色的,并且说西城这样的文化名城更该有,还说要让全城的人都能自豪地登上去,饱览西城市的美丽全景。 修塔前,喇叭里电视上宣传了足足半年,还要求个人和单位捐款。另外,还硬性规定,每个市民收20块,按人头算,不论老幼。塔竣工时,领导们还剪了彩。不料,一天夜里竟倒了,悲壮得一如英雄的石像。上面追查下来,才知道是质检的人员拿了回扣,让建筑头以劣充优。西城市的老百姓偶尔在电视上看见了先前管基建的黄市长,正在另一个城市任市长,满面红光,踌躇满志,比在西城还风光。 黄市长一走,又来了位贾市长。新官上任三把火,贾市长在电视台发表长篇演说,沉痛总结西城市以往工作中的失误,激昂地畅谈下一个五年规划。贾市长很快在西城市家喻户晓,人们都拭目以待。 贾市长上台的第一把火是整顿市容,第二把火是重建铁塔,第三把火是反腐倡廉。第一把火烧了大半年,不知不觉熄了。倒是第二把火烧得旺旺的,市民们又按人头交了20块,铁塔修成了,还是十五层那么高。只是顶层安上了一匹铜铸的马,骑者是一位佩剑飘衣的老人。据说,200年前,这位老者就生于斯,长于斯,后十年寒窗,金榜题名,官至翰林,显赫一时,于是奏明圣上,修了这座西城。他因此成为西城人的骄傲。恰逢贾市长对这位大学士仰慕已久,因而,定名为翰林塔,作为西城市的市标。后来,市标的设计者又被提升为市长助理。 塔修了二年,花了多少钱,老百姓不太清楚也不可能清楚,只知道光吃就吃了好多万。 塔建成后,半月内无人问津。市长为了证明塔的牢不可摧,亲自带了四大家的领导,选了一个黄道吉日登上翰林塔。电视台在黄金时段做了专题报道。次日,还在西城日报的头版头条刊登了大块的汉字和图片。 二天后,市民们就蜂拥而至,都要登塔一睹为快。整整十天是免费的,第十一天就开始计费,每人五块。市民们开始骂街:伤疤好了忘了痛! 第二年,就有人从上面往下跳。首先跳的是个老头儿。一天,他在市民们上班的高峰期,站在塔顶,挥动着一面红旗,手提一只老式的喇叭,声嘶力竭地说着自己的儿子被派出所无辜打死了,告了三年也没结果,自己倾家荡产,凶手依旧逍遥法外的家事。他说自己56年入的党,他相信共产党会给他作主。后来,人们就看见他裹着党旗飘下来,围观的人像退潮的水,四周警车尖锐的呼叫着,好多天都停留在人们心里。他老伴儿来收尸,休克了三回,回去后就疯了。后来,老在铁塔下叫他老头子,声音凄切,听者无不动容。 桥恍惚间看见茜正往下跳,伸手去接,什么也没有。他不知道茜是第几个往下跳的人。他想去公墓转一转,就上了4路巴士,乘客们都在谈那个跳塔的茜。 老孙见桥来了,想留他喝两杯,桥摇头:“喝不喝都是一个味儿!”“桥,你放心,我会按你的意思办的!”老孙安慰着桥,握了握桥的手,老孙的手粗糙而有力。

(十八)

桥到校时,玲没有扫走廊。“奇怪,玲总是最早的。”王老师说:“桥,玲吞了一包针,差点儿死了。”桥眨着红肿的眼睛问:“吞针?疯了?”“入党的事,先前说好的,后来又没她。其实,这是一个方面,主要是刘乱来又叫公安局抓走了,哎……”王说完轻叹一声,“那边为评职称摔断了凳子,真是闹心!”老王说完,又戴上老花镜改作文。桥若有所思,骂了句:“刘这个狗杂种,狼心狗肺”。女人们都说:“骂得好!” 下午,桥知道马校长已被降职了,原因是学校做校服时,他吃了回扣。老师们都议论:“怕是他上面的关系没理顺吧!”“像上回来卖按摩眼镜的,每个15,你不推销能行?他文化厅有人,教委也有人,那家伙神通广大,工作做得多好,快刀切豆腐,两面光!” 桥改完作业去改稿子,心静如水。觉得该给主人翁安排一个喜剧的结局,而世界上的悲剧似乎太多了!他写着写着就想哭,他也吃惊于自己的脆弱。 晚上,桥在花店买了一束鲜红的玫瑰,去了公墓。墓地里树影摇曳,静得怕人,偶尔会惊飞一只鸟儿,一声脆鸣冲向黑的天空。 在老孙的指引下,桥在一块青石碑前跪下,早已泣不成声了,老孙赶紧焚香点蜡。 “桥,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路还长……”老孙劝几句,随后悄无声息地走了。 桥哭够了,就拿出一张纸,口中念念有词: 你红尘一女子,心比天高,命如纸薄,此谓自古红颜多薄命。 梦你化蝶一只,翩然至我家。你命归黄泉,魂系我心。

不去想你?能不想你?怎不想你? 我一介书生,三尺微命。三十将至而未立,生不能与你相守,死不能与你同眠,你音容笑貌宛在;物犹如此,人何以堪? 我句句是血,滴滴是泪,冥冥中若有缘,只等来世,来世我来找你,你一定是世上最美的新娘…… 桥泪眼婆娑地念完,一阵嚎啕大哭,泪水就吧嗒吧嗒地滴打在玫瑰鲜红的花瓣上。 几道闪电,划破了黑的夜空。天地里起风了,在耳边呼呼地吹,呜咽着一如少妇的独泣。 桥在老孙屋里不顾死活地灌酒,谁也劝不住。回到家,吐了一夜,他觉得肠子都快呕出来了。鲁妈坐在床边,抚摸着儿子的头,安慰着,泪珠就一颗颗滚下来,湿了巴掌大的一块被面。

(十九)

桥一觉醒来,说:“妈,你回吧,这两瓶吊完,我自己回去!”妈就数落他,桥索性闭上眼睛。 晌午时,桥听同病房的老婆婆说:“昨晚,郊区出了件大事,是个女的,叫人杀了,脸被人砍得稀巴烂,身上脱得赤条条的,女人两个奶上到处是烟头烙的坑,吓死人,公安的说女人还是打汉口来的……” 虹叫人杀了,桥心里一阵痉挛。虹最终还是逃不出那个怪圈,她想重新活一回,别人都不给机会。桥无限伤感,泪水也下来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唇,满是药味。天将午,饥肠也响如鼓了。 桥回到巷子口时,又看见刘嫂在讲新闻,薄薄的两片嘴唇仍在动。 桥真是饿极了,三口两口扒完一大碗荷包蛋,抹抹嘴:“妈,请假没有?”“请个屁,拔了萝卜带动泥儿,你们那主子也有问题,正审查哩,现在是树倒猢狲散,人心惶惶,老子顾老子儿顾儿了。”鲁妈边收拾碗筷边唠叨。 “这下好,不上班更好!”桥悠悠地吐出一口烟,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 桥整整睡了一个下午,天黑时,他走出去,也没跟家里打招呼。 桥要了西城宾馆三楼的一个房间,然后打个电话,就去冲澡。 他裹着浴巾躺在沙发上像堆烂泥,点上一棵烟,悠悠地吸,电视里传来一个女人凄婉的歌声。 他在等那个女人,等待让人生出许多遐想。 来的女人一身粉红的套裙,乳沟依稀可见,她坦然地靠近桥,坦率得让桥很不自在。桥蓦地想起死去的茜,带着凄美的笑走近他;仿佛看见虹睁大含泪的眸子,满脸的多愁善感。他猛地推开女人,丢了一张老人头,荒不择路的逃走了。

桥在心里喊:上帝呀,让我堕落吧!让我去死吧! 这一夜,桥觉得自己从峰顶掉下来,被摔得粉身碎骨,灵魂突然从肉体中分

离出来,飞向天堂。两上女人在痴痴地对泣,披头散发,满身的破衣烂衫,像宫中沦落到民间的女子,周身挡不住的美丽,那美的脸忽的又膨胀变形,对着桥狰狞地笑,露出雪白的牙,忽地又变成了茜和虹。桥拼命向前跑,但怎么也拔不动腿,想喊,又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醒来时,桥一身虚汗,瞪大眼睛到天明。

(二十)

桥来校时,校长改姓吴了,据说,他姑父是教委的一个某某主任。 不管当官的姓张还是姓李,反正我们当兵儿的总是吃饭拿工资,谁当都一个样儿。桥总这样想,满脸的无所谓。 玲来了,瘦了许多,和大家坦然的拉家常,还叫桥帮她抄材料,说桥的字好。原来上面又批了一个指标,玲可以名正言顺的入党了。玲在厚厚的一匝材料里总结了半生的酸甜苦辣。 “王老师呢?”桥问玲。“王老师儿子被学校开除后,前天又叫街道派出所抓了,要5000块,少一分不行,她正筹钱哩!”玲满是同情的说。“5000?她儿子犯了多大的事?”桥愤愤不平。“要过年,捞收入呗。派出所里上缴的钱也有规定,完不成任务,就扣年终奖!”玲解释说。 桥苦笑着摇头说:“唉,如今他妈的财政是爹,银行是娘,工商税务两条狼,电老虎,水龙王,派出所是个大流氓!” 众人就笑,拍手叫好!

(二十一)

钱永远是赚不尽的,桥今天没出车。他想一个人出去走走,虽说住在这座城市十几年。可从没用心看过。他沿着护城河悠悠地走,河里的水黑不见底,还散发出一股臭味。记得小时候,河水清澈见底,游鱼碎石历历可见,有时一个猛子扎下去,准会抓住一两尾鱼。现在这城市是越发展越脏得让人讨厌,工业文明的发展付出的代价并不轻松。这是社会大发展,环境大恶化。科技越发达,人是越退化。

桥走着走着就没了目的,郊外是一片荒凉。天地间似乎越来越开阔了,桥觉得天地再大,也找不到自己的一个点。 河堤上满是垂柳,缀满了苍翠欲滴的叶子,河面上偶尔会窜起几只水鸟,消失在天的尽头。 桥一眼就认出不远处来的是老孙,他的背似乎比以前更佝了,眼睛浮肿着。桥迎上去,“桥,老乐他……”老孙没说完,眼里就滚出两颗浑浊的泪珠。桥抬头看天,一朵五彩的云正随风飘移,桥不会忘记,那年那月的天空很蓝。 河面上忽的惊飞了一群水鸟,叫声里夹杂着恐惧。 “老孙,人活百岁,终有一死,死了倒也清静,没有尘世的纷扰。” “桥,我倒不是哭他死,只是哭那个事没办好。老乐死的时候跟我提了个要求,他想见香香。我就依他说的去寻那女人,女人阴着一张粉脸,像我欠她八百光洋,她说什么老乐老哭的,我不认得!回来我就骗他说那女的下午来,怕你嫌她老,要打扮打扮。不想,老乐竟坐起来,双眼就亮了,下床叫我拿酒来。这是回光返照,我给他拿了酒,弄了几个他平常最爱吃的菜,陪他喝。老乐就一个劲地追问香香的事,我就编瞎话哄他。到晚上,他就走了。我一时没办法,他无亲无故的,我只好打电话找你,你又不在。我又去找人家帮忙,到夜里回来,他竟让老鼠抠了眼睛。你说,老乐一生也没做孽,怎就落了这个下场?”老孙实在说不下去,便孩子似的哭起来。 “老孙,不说了,我们去喝两杯,一醉解千愁!”他们到馆子里坐下,墙上的时针已指向两点。 桥摆了三双筷子:“老孙,来,我们先敬老乐一杯,”说完,自个儿把酒倒在桌子上。 “来,老乐吃菜,这是你最爱吃的红烧牛肉,”老孙说着,往空碗里夹菜。 “老乐,这是你爱吃的猪肠子,还有花生米,最下酒的!你安心走,我们烧的钱,够你用的,多喝点儿。” 桥噙着泪往老乐杯子里倒酒,酒溢出来,他仍在倒。 桥和老孙碰杯也和老乐碰。 他们老扶小小搀老往回走时,街上的路灯早亮了。 桥边走边问:“老孙,你活了一大把年纪,你说么样活才叫活?”“桥,你是教书先生,先生都不晓得,我么样晓得。老乐捡了半辈子破烂儿,没做丧德的事,死了倒叫老鼠抠了眼睛,死前还惦记那个臭婆娘,这也叫活一回!” 拐弯时,两人叫一块石头绊倒了。老孙坐在地上喷着酒气,嘴里又说:“磕磕碰碰还不是活?” 老孙不知什么时候哼起了样板戏,桥也跟着哼起来。

(二十二)

“桥,日头晒屁股了,陶三爹喝水都回了,还不起来!”鲁妈在灶屋里叫。鲁妈话里的陶三爹,是说解放前鲁家巷子住着一位姓陶的孤老,不管大人小孩都叫他陶三爹。后来病了,没水喝,就老爬到河边喝水,爬回来时,太阳已老高了。 桥听妈一喊,又想起了老乐的双眼,心里就一阵发酸。 桥在门前刷牙,听见路旁电线杆的喇叭上讲,前几天,西城乡有个农民进城,在车上和一群车匪大打出手,车匪人多势众,砍了他十几刀,血流了一地,竟无人敢管,任凭他们逐个洗了身,还目送他们大摇大摆地下车。等110赶到时,农民兄弟已停止呼吸。一条年轻的生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入天国,在他死亡的瞬间,他会怎样理解这个鲜活沸腾的世界? 广播里说,这件事惊动了贾市长,他们带人去看望了死者的家属,还追认死者为“见义勇为的英雄”,并授予他的母亲“英雄母亲”的称号。回来后,还专门组织干部开了一个讨论会,学习农民兄弟的大无畏精神,还说要把这种精神用到经济建设中去,以此来提高全市人民的文化物质生活水平。 可怜的“英雄母亲”在晚年饱尝了失子之痛后,还将忍受孤独的寂寞,她会原谅那群见死不救的路人吗?她会相信“同船过渡,五百年再修”的古训吗? 桥听到这则新闻,想人死了就追认为“英雄”,还大肆渲染,宣传的总是少数人,怕是越宣传越少。 他愈发地有醉的感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酒真是个好东西,明知是穿肠的毒药,还是后继有人。 桥在女人们的插科打诨中,完成了这部长篇。写完最后一个字,桥扔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夸张地伸了一个懒腰。 桥送稿子到编辑部。过了半月,编辑约他去面谈。编辑对他的小说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末了,还扯了一大堆题外的话,潜台词是让桥先垫付一笔钱,而后出书。桥留给编辑一个讳莫如深的笑,潇洒的走出文联大门。 公元一九九八年的最后一天夜里,桥把手稿一张张地放到炉火上,五彩的火焰在跳跃,他狂歌乱舞,像个精灵。

(二十三)

一个三年过去了,又一个三年过去了,桥还没有娶媳妇儿。鲁妈临死前抓住桥的手死死不放,桥笑笑说:“妈,我明天就娶媳妇儿!”说完,鲁妈就撒手西去了,只是眼睛半睁半闭的,桥轻轻的合上母亲的双眼,在她的额头轻轻的吻了吻,生怕惊醒了老人。老人神态安然,有一种曾经苍海的美! 也不知是哪一年哪一月,桥竟疯了。蓬头垢面,赤足烂衣,满西城里跑。背后是一群稚童,拿了瓦片掷他。桥哭,孩子们就吓跑了。 后来,桥的父亲又遇到那个云游四方的和尚,只好苦苦哀求,几乎要跪下。和尚摇头,双手合十,口念:天意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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