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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 三 哥 张 杨
在“生儿一喜,生女一悲”的氛围里,母亲做梦都想有个女儿,可盼到底,六七年光景下来,竟一口气生养了我们弟兄五人。常年地,塆上有名的接生婆杨太婆总是要过过我母亲的嘴:三梅总想生个女娃,可是我一接是那个×东西,一接还是那个×东西…哈哈…”因为母亲想女偏来儿,我家后屋的苕屁眼儿家是疯着想生儿偏又来女,两家是比着生,终是生成了一对仇家。三哥就是在母亲极不想要的当口一不小心怀上的。三哥生得黑,周身上下,除了牙白,怕是再没白的地方。因为黑,倒落下个“黑三”的绰号。三哥算是“优化组合”了父亲身上所有的缺点。总是同母亲过不不似地裂着嘴嚎。白天母亲在生产队上工,黑汗累成白汗。夜里,三哥也不闲着,夜夜咧着一张阔嘴嚎,任母亲怎么哄也哄不住他。母亲骂一声,“狗日的嚎丧”,一把就将三哥扔在被面上哭个够。这么着,大冷的天,三哥也少有感冒。一两岁时,三哥除了爱哭,还总是流涎流鼻涕,一天到晚唇边老挂着一溜亮晶晶的鼻涕涎水。三伏天还好,若是遇了“数九”,母亲真怕凉了孩子的心,只好让婆婆用塑料布做个胸兜兜,这也不管用,只好把瓷缸钻孔穿了绳挂在他胸口,措施虽是夸张些,倒还真起了大作用,爱流鼻涕涎水的三哥的胸前,再也不象先前那么湿了。 三哥的脾气生来就倔。弄犟了,就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母亲心烦了,牢骚说:“当初真不该要你个狗东西的!”因为倔,三哥在家里的人缘并不好。到上小学那年,三哥死活不去。后来房份(一个湾子同姓没出五服的叔伯亲戚——作者注)里在大队当民办老师的金洲哥把他生拖死拽地拖到大塘小学。稍不留神,三哥就从大塘小学兔子样蹿了回来。死活再也不去学校。母亲没折,叹道:“唉呀,这个冤家天生是个吹牛屁眼儿的命!”之后,母亲跟生产队的老队长要了一头黄牛崽,三哥从此名正言顺地成了一个小牛倌。他每个工作日是2分。无论刮风下雨,日晒凉荫,他就或坐或卧在田埂上或坡地上或后山上,看牛儿一佝一扬地啃草。若是大热天,他会在大塘或菜水塘里光着屁股蛋子凫水,摘了鼓胀的莲蓬,顶了碧绿的荷叶,尽情在池塘里戏水玩耍。一搞就将放的牛玩丢了,就光了屁股四下寻牛。这么折腾着,就把自己晒成了一条黑泥鳅。冬日里,则是踏了一地的霜花,笼着双手,焉焉的把牛往草山上拉。远处,塆上的小伙伴们正唱着谣歌,麻雀样蹦跳着往大队部的小学去上学。牧牛的三哥常常羡慕地望着远去的伙伴,为自己那次的逃学感到懊丧极了。 等来年开学时,没等母亲开口,三哥就吵着闹着要上学。母亲笑着摇摇头,用手指点着三哥的额头说:“你真是个贱三爷!不让你尝尝苦头你就不晓得生活的艰难。”说过之后,就将三哥牵到金洲哥家。三哥自此又开始了读书生涯。三哥虽说身材矮小,面目黝黑,成绩却是出奇的好。尤其是数学,一点就通。每年得的奖状一大摞。三哥的成绩年年长,个子却是不见长。到了五年级,小他好几岁的我都比他高出一截。我和三哥儿时是一对死冤家,只要在一堆(方言:一块的意思——作者注),不是打架就是扯皮。我们俩人就像关在一只笼中的两只叫鸡公,见面除了钻还是钻。婆婆说我们是前生是一对冤家。分田到户后,记得有一回栽秧,母亲挑秧头刚一走,我和三哥俩人不知为什么就吵了起来,没吵上两句,就你一拳我一脚地在水田里打了起来。没一刻的功夫,二人就弄成了泥巴人。母亲回来见我们不仅没裁下一棵秧,还将水田踩得不成样子,二话没说,抡起扁担就撵,我们沿着塆跑了一个圈儿,最后罚在堂屋中央跪了半天洗板。 上初中时,三哥患了一种怪毛病,每年夏天下嘴唇都要肿得放亮。青霉素一打就是几个月,屁股盘子都打成了母亲纳的千层底,针孔加到一处怕也是万箭穿身。有一次他和我打架,不巧,我一下就点了三哥的“七寸”(患处),他当场就痛得死去活来,两脚乱跺,双手乱抓。他随手抄根棍子从村东头到西头满塆子撵着打我。幸亏我灵机一动,藏到簸箕后才免遭大劫。几年的病变,本来嘴大的三哥嘴巴就更大了,二哥就给他取了个绰号:撮瓢。 虽说上了初中,三哥爱哭、性格倔犟的毛病仍是没改。那时我们上学都是走读,每日的午饭在校吃。婆婆半夜就起来在灶屋里叮叮当当炒菜、装瓶,内容不是榨菜、腌菜就是煮黄豆臭豆腐。三哥见了“老三篇”,嘴往往就噘起老高,随之泪水就轻而易举的流了出来。婆婆问他为什么哭,他也不说。婆婆就骂他:“鱼是喂死的,花是润死的,你狗日的三黑是哭死的!” 因为生相不乐观,三哥在生活中也碰了不少壁。他读书是聪明,但毛病就是太愤世嫉俗,玩世不恭,年纪轻轻牢骚一火车。中考时,他每门都是头名交卷,结果是名落孙山。父亲劝他复读,他倔脾气泛上来,谁也劝不住。父亲见劝他上学无果,就说男儿艺多不压身,过了些时,就让泥瓦匠的二哥带他下汉口学手艺。半年后,三哥留个刺猬头,胡子拉茬的拱进家门。父亲就骂:“狗日的怎就糟成个劳改犯?!”三哥满肚子怨气地说:“你以为我们这些打工的,比劳改犯的待遇好多少哟。” 当工人的父亲没了法子,只好把他弄到单位做临时工。因为临时工跟正式工同工不同酬,待遇当然就悬殊着。对此,自恃有文化的三哥总是长吁短叹,说自己生不逢时,回到家也是少有笑脸。 在恋爱上,他也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不如意的他就怪罪父亲的遗传基因不好,使自己其貌不扬。三哥说如今的社会谁个不是以貌取人?大哥就说:“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你自己要努力才对!” 等到1991年,父亲看着三哥一日大于一日,婚事都一直悬着,心里也是炭火样的烤。还是母亲高瞻远瞩,让父亲趁政策允许办了内退手续,让三哥顶了公职。这年的夏天,三哥成了电力局的一名正式职工,待遇是翻了一番,婚姻问题也迎刃而解。 三哥娶妻生子后的日子风调雨顺,只是又染上了抹牌赌博的坏毛病。一次,在杨家店押宝,他当庄。上半夜,一个人赢干了所有下注的钱,他又把钱借给别人再下。三嫂去拉也拉不回。下半夜,三哥除了赢的全倒出去,还输了不少老本。有些赶了本的,也偷偷溜了板子。每每忆起那场景,三哥边陪父亲抿酒边就打着“啧啧”:“好几万啦,浑身上下都是钱!”父亲就骂:“狗日的,跑了的鱼总大些,哪个叫你挖了金娃,还想挖金娃的妈?叫你不输?心大炸了肺啊!…哈哈…”三哥因为赌博也曾有过被公安局关几天几夜的历史。 一次三哥输红了眼,竟找镇上地头蛇拿高利贷去赌。结果又输了。他没钱还,弄得最后要耍刀动枪的。有天,三哥三嫂找到城里的我,哭哭啼啼地言说要借钱。我虽对三哥有恨铁不成钢之心,但为了平息他家的矛盾,我还是借了钱给他。我给钱他时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借钱你,你若是不改邪归正,从今往后我就不认你这个三哥了。 父亲也最见不得三哥抹牌。三哥只要到父亲那儿去,父亲就要给他戴紧箍咒。三哥大部分时间总是打着“哈哈”,可酒一醒就又忘到了九重天。 三哥虽爱赌,但为人豪爽。正是他的豪爽性格,使他也交了不少朋友。他在杨家店的街面上也浪了些小声名,一提电站的“黑三”,人人都知道。上街,不是有人塞给他一挂肉,就是有人请他下馆子。一般的情况下,三哥不会轻易要别人的东西,也不随意跟别人下馆子。三哥做人自有他的原则。他说:拿了人家手短,吃了人家口软。人家越是把你夸成一朵花,越是有事求你,你能要吗? 世事是杂乱无章的来,日子却是整齐的过。虽说经历了几次大的打击,三哥大博不赌了,小牌还是照抹的。如今弟兄们各奔东西,一年上头也没得几次见面。而每当逢年过节兄弟几人齐聚父母家时,第一个吵着打牌的必是三哥。“吵家婆娘先穷,”结果总是三哥三百两百的输多赢少。这样难得的机会,喝酒时,父亲必劝他少打牌多读书。三哥说:“钱是身上的垢,来了去,去了来,图个快活!”一仰脖,干了杯里的酒。三哥喝酒伤脸,几杯酒一浇,脸上就成了猪肝色。酒杯一放,三哥就瞪了网着血丝的眼睛,醉熏熏的叫着:“伙计们赶下趟呀!”父亲端着酒杯笑着骂:“狗日的,你是老马不死旧性在,江山易改,本性不易。我算是寡妇死了儿——没盼头了!”堂屋里就一阵哄笑,接着麻将哗啦啦地响起。三哥边麻利地码着麻将边哼着一首流行的歌,一脸的心满意足相。总爱忌人忧天的我,望着快乐的三哥,感觉到现在的三哥是真的与生活融为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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