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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与亲人

龚国阳

  这些日子我又开始频繁地梦见我的祖父母了。又梦见了他们生前时慈祥亲切的笑容。我在梦里有时会问自己:“爷爷、奶奶不是都去世了吗?看来是我自己搞错了,他们这不是高高兴兴地还在世吗?”一想到这里,在梦中的我就会长舒一口气,心里又十分高兴起来。不过这样的梦境总是显得有些灰暗和晃惚。我内心的深处也总是隐隐约约的有一种凄冷和压抑的感觉。

我的祖父母都已不在世了。奶奶去世比较早,算起来也十年有余了。她是我至今为止最想念的一个人。因为我小时候和她最亲,比我妈还亲。奶奶把我从一岁一直带到三岁,也就是说在我刚开始感知这个世界的时候,最亲密接触过的人就是她。以至于我从小到大最让我想念、牵挂、最让我在乎的人也就是她。一个人童年的印象对于这个人来说是多么的至关重要啊!人在最初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留下的、定了形的印象就好比是与生俱来的基因一样,它已经融入了骨髓。从生到死一直会左右着这个人。

我是奶奶最小的孙子,按年龄来算的话。我做曾孙都可以了。祖父母,尤其是奶奶对我喜爱非常,她对我来说简直算得上是溺爱。常听妈跟我说我小的时候奶奶特别疼我。她每次去奶奶家看我的时候,都会发现奶奶在我喝的牛奶里和水里要放上许多的糖,这些东西让我妈尝着甜得都有点受不了。我想奶奶之所以这样做就是要竭尽所能地让我感觉出生活的甜蜜吧。

当我稍懂事以后,我开始了解到了死亡的含义。那时我很小,但对这件事情我却异常的敏感。我特别畏惧它,它象征着一种可怕的永远。如果亲人去世的话对我来说那是一种永远的离别。而如果自己死掉的话,那个活人无法感知的世界会让我有一种强烈的、无比神秘的恐怖感。正是由于这种担心,我有时做梦就会梦见奶奶去世了,在梦里我茫然不知所措。我的心里承受了一种过于强烈的打击。我痛苦、绝望、我想我没法活了。那个时候如果奶奶去世了,对我来说将意味着什么,我想都不敢想。所以我曾天真而且非常坚定地认为我的奶奶她不可能去世。她就是长命百岁的人,永远不会死。

在我很小的时候,好像是看着奶奶吃了一碗长寿面以后,我的心里从那时起便实实在在地塌实了下来。因为大人们都说吃了寿面,人就能永远长寿了。我记得我当时跟奶奶说:“奶奶,你吃了这碗面以后就永远也不会死了。” 我三岁以后被父母接回家,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和奶奶相处过。奶奶因为想我给我做了一双小鞋,托人带来。那双鞋可不是普通的鞋。它应该属于一种民间的工艺。我总叫它“小猪鞋”。这样叫并不是说它是小猪穿的鞋,而是奶奶把鞋做成了两只可爱的小猪的样子。我依稀还记得猪的耳朵,尾巴都是活的,都是用线缝上去的.人一走它们就来回乱摆。眼睛和长鼻子活灵活现的就像玩具一样。传统社会过来的人,情感底蕴是异常纯朴、深厚的。奶奶把对我的慈爱可以巧妙地融入于一针一线的精工细做之中。这比给我买什么玩具都强。这种爱心创意对于被接受者来说简直就是无价之宝。自那以后,奶奶由于年龄的过高,她的眼力不济了,就再也没有动过那样细的针线活。要不说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和机会都可能是唯一的,错过就错过了。我大了点以后,鬼使神差地就把鞋给了我一个小表弟,因为我很喜欢他,后来他家把那鞋扔了。这是我做的一件不可饶恕的、最对不起奶奶的蠢事。当时自己太不懂事了。如果现在那鞋还在,我一定会永远把它保留下去的。

 在我回家以后每逢一到节假日,我就会被父母带着坐火车去奶奶家探望。每次去奶奶家之前我心里都会激动不已。去看望奶奶,是我当时最高兴的一件事。如果现在奶奶她还健在的话,我想我还会一如既往地,每到逢年过节就去看奶奶。      那个时候去祖父母家要早晨四、五点钟就得起床。因为得赶六点来钟或许更早一些的火车。小孩子都爱睡懒觉,每天大人叫都叫不起,我也一样。可只有在去看奶奶的那一天不用父母叫,我自己到时候就能醒。爸妈那个时候已经起床了。我一睁眼,自己便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说:“妈,咱们该去奶奶家了吧?” 那时连父母都觉得我的这种反应有些不可思议。在冬天的时候五点来钟天还黑着呢,我在起床以后,总是爱透过家中的玻璃窗往街上望。外面还是一片茫茫的夜色,朦胧的远方似有一种欣喜。街灯不是很亮,不过那种感觉倒显得格外的柔和温馨。在妈和爸手脚麻利地把给奶奶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以后。我和爸,有时是我们一家三口便出门去赶火车了。 街上是那样的宁静,几乎碰不上人和车,没有喧嚣,一路上只有我和爸妈轻快的脚步声。可是这种宁静往往能够使喜悦的心情变得更加躁动。好像整个世界所有的美好就属于我一个人。我大步地、快乐地往前走,拉着大人的手又跑又跳。

……上了火车后,火车一般要走一截子路,天才会慢慢地亮。有时从车窗里能看到外面一轮明媚的月亮,它像一个银盘子一样耀眼。月光穿过黑乎乎的树梢,象是有意和我捉迷藏似地一忽一闪地时隐时现。火车的轮子嗒嗒、嗒嗒地在响。那种有节奏的金属声音非常悦耳。我特别爱听那种声音,很亲切,很有节奏感,就像是乐团在为旅客伴奏一样。

天亮了,一轮初日从天边渐渐地升起。这轮又圆、又红、又大的太阳把无尽的晨辉撒满大地上,车窗外再也不是朦胧难辨,一切都变得清晰、明亮起来。我的又一天的童年生活开始了。我感到这时的世界到处都充满了喜悦、朝气和幻想。 我总喜欢靠车窗而坐,因为我能看到车窗外面广阔无限的世界,看到树木相逐、山峦伏动的美妙景色。火车跑得很快,在我的眼中铁轨好像是在刹那间自动分流,漂亮的红绿标灯一闪而过。 一看到这些景物我会问爸:“爸,你看外面的树怎么跑得这么快呀?它们都往后跑,怎么远处的树就没它们跑得快?”我又往更远处指了指连绵起伏的山说:“你看山和火车都在往前跑。” 每次坐火车我都盼望看到这些景物,因为每次当我看到这些景物的时候,我都会异常兴奋,我喜欢看到它们,不光是因为这些自然景物本身让人看了就心旷神怡。更重要的是它们对我来说就像是音乐会前的序曲一样。一看到这些就意味着让我极其高兴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我要慢慢地品味这一连串的喜悦。我可以再次看到我最想念的人了,可以又一次见到我的祖母和我一样欢喜,兴奋的笑容。那是我心里的一种满足,一种十分的满足。

火车终于到站了,我跳上了那片铺了一层红矿土的土地。那颜色是那样的亲切、热烈。我们要走比较长的一段路才能到祖母家。到了离奶奶家不远的土街上,我会甩下爸妈,自己飞快地跑去,跑到祖父母家门口,跑进院子。见到了正屋的窗户,一般奶奶就在屋里面,透过窗子她也看见了我,她冲我笑,我迫不及待地跑进屋门。

又见到了奶奶,我在家中常常思念、挂念的奶奶。我又见到了她满头的银发,布满皱纹的面庞和慈爱亲切的笑容。奶奶每次见到我都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一样的欣喜:“我大宝贝来啦……又长个了……你跟谁来的呀……”

小时候奶奶夸奖最多的人应该是我。这是我记得最真切的,这种夸奖不光是哄小孩子,更出于一种隔辈人眼中的珍爱,一种寄托、一种最美好的希望。用不了几句话,奶奶肯定会问我饿不饿,接着她会把家里的那个老式的大红漆柜子打开,弯腰从里边取点心,那些糕点由着我挑。其实不论什么,我都爱吃得不得了,不饿也爱吃得不得了。

 时光随着我年龄的长大,变得流逝得越来越快,奶奶也变得越来越衰老了。我更懂事了,对生活更加敏感了。生活的经验告诉我,凡事其实都是有聚必然有散的。那时再去奶奶家,那些每次让我一看见就非常高兴的土路、街道、树木同时也会提醒我,等过些日子我走的时候见到的依然还是它们。这不由得在我喜悦、激动不已的心情背后又凭白地添上了一些忧虑和伤感。后来我每次走的时候,都是在离祖父母家很近的一个汽车站坐汽车走。每一次爷爷奶奶都要送我。那个时候是我最难过的时候,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不过我从未表示出依依不舍的样子哭过。我从小就像奶奶一样讨厌那种难舍难分,儿女情长的样子。记得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走,我心里很难过,但不愿意哭。可是泪水还是由于积得太多而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可就在那一刹间,我会想办法极力掩饰住。现在想起来,自己那个时候太小,自己觉得大人没看出来,也许他们看得出来,甚至会笑话我。 再大一点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可以控制自己了。在每次离开的时候,我会跟大人们说说笑笑地往车站走,让谁也看不出我恋恋难舍的心情。记得有一次爷爷和奶奶送我和爸到车站。也是在那条马路上,那时是夏天,爷爷、奶奶一人带了一个草帽出来送我们。我们等了一会儿,车就来了,我跟爸上了车,我在车窗里冲站在车外面的爷爷奶奶招手。奶奶每次送我的时候也是笑容满面,看不出一点舍不得的样子。这时奶奶赶忙上前走了几步,我看得出她在大声地嘱咐我一些话,可我在车上根本就听不见。车马上就要开了,我怕奶奶着急,就只好冲她笑着连连的点头,表示我听明白了。后来车开走了,我的头不时的从车窗里往后望,爷爷、奶奶也一直站在马路边遥望着我们,车行得很快,渐渐地祖父母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了。一路上,我都在猜奶奶她到底想要嘱咐我什么。不知为什么,我对那次的分别印象特别深,我的心里特别地失落、难过。 随着我逐渐的成长,我开始知道了人的生命是不可能永恒的。就像奶奶家院墙挂着的那些我和表弟、表妹摘下来吸它的甜根的嗽叭花、去喂鸡的豆角花一样,它们一夏天都会那样的繁盛美丽,但是那其中却有数不清的花开花落,后长出来的花只能延续这院子的美丽,它们绝不是已经开败了的、一去不复返的那些先开过的花。 就像那些花一朵一朵败下去一样,死亡才是永恒。人越愿望什么,现实就越和你开玩笑,对亲人生命的一种长久寄托,那只不过是愿望而已。它不是现实,现实是什么?现实是在你防不胜防的时候突然失去亲人,然后就是对亲人永久的更是疼痛心扉的思念……

 从时间一跨入九十年代,我的思想,我的亲人,我的家庭,甚至整个社会就像这个年代一刹间发生的截然变更的叫法一样,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并且是我很不愿意接受的变化。其实我想这应该跟我的年龄有关系。也许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是人在心理上发生重大的转折的时候,我不可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思想那么的天真、单纯了。所以那个时候我总是特别怀念过去,我总感觉好像别人的思想也变得不那么朴实、单纯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再不像八十年代那样的亲切了,所有的事物在我的眼中都变得冷清了许多。从这时起,奶奶的身体状况也越发的不好了。她经常住院,记得那年春节我放寒假去了祖父母家。由于我家的种种原因我已经快两年没去看望奶奶了。那天,我满心欢喜地进了门,结果映入我眼帘的却是爷爷的身影,这是这么多年来我很少见到的场景。我本能的心情突然紧张起来,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我立刻问爷爷奶奶在哪。爷爷告诉我奶奶住院了。我稍松了口气,但一种失落与着急的感觉又马上从内心深处向我袭来。我随亲戚搭了去矿医院的班车,到了医院看见了奶奶。奶奶见到我们以后很高兴,她躺在病床上很吃力地睁开眼睛,强打精神和我们讲话,笑容显得非常疲倦。她叫着我和一个表弟的名字,她的眼中已少了许多以前的神采,一看就知道奶奶的身体状态已经远远不如以前了。

在回来的车上,我想着奶奶精神疲惫的样子,不知怎的,突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和哀伤。那种感觉特别强烈而且是突如其来的。我看着车窗外哭了。 在我回到家中以后,爷爷有事出去了。这时我看见了奶奶穿过的那件大厚毛衣,那还是几年前我妈给她织的。我拿起了这件毛衣一个劲的看着它,一想起它是奶奶天冷时总穿的衣服,就好像是又见到了奶奶一样。一种强烈的担心与不祥之感又一次袭上了心头。我便又一次忍不住哭了起来。这次屋里就我一个人,我大声的哭,把满心的苦楚都尽力哭了出来,眼泪如同泉涌,沾湿了奶奶的毛衣。在那以后,我再去祖父母家的时候,心中总是有一种浓厚的凄凉感觉。不管什么时候去总觉得好像是在深秋季节,光线在我的眼中也变得暗淡了许多。外界环境对我来说总是那样的萧条、凄冷。我一下子意识到了时间的一去不复返,那个欢快美妙的童年已经和我永别了。从那时起我每次从奶奶家走,总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有时已经都走到车站了,我又找借口转回来,哪怕是说再多喝口水走,也要再多看奶奶一眼。我能感觉到奶奶是知道我怎么想的,在她那种平淡、安祥的眼神里我仍旧能找到一种强烈的离别时的怅惘。

三年后,奶奶去世了。我早有的那种预感,天天都担心、伤怀的事情到底发生了。我年幼时的那个美好的愿望到底还是愿望而已,它真的是一种奢望。 从那时起,我便时常梦见奶奶的面容,梦见她的满头的银发。在那些梦里我从来不知道她死,我总以为她还活着。我只要想着奶奶还活着,心中就特别地踏实和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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