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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智主义在美国的崛起

 
  在美国历史上,大概很难找到一个比布什讲话更粗野、更强硬的总统了。这不仅仅是他个人风格的问题,而且反映了当今美国社会的大潮流。九一一后,布什公开声称“一定要抓住奥萨马!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当时《纽约时报》嘲笑这活像是个黑社会的头头讲的话。但如今,该报也承认他这话深得人心。

  当记者问布什那个倍受争议的特别军事法庭时,他竟说:“反正我们的法庭比奥萨马的法庭要公平,我们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几千平民都杀死。”他何以把美国的司法标准降得如此之低?然而,媒体并未就此再和他抬杠。

  年初,民主党人开始在参议院领袖达什勒的率领下攻击布什的减税,这本是民主政治中反对党的例行公事;布什则狠狠回击说:“要想增税,除非踏过我的尸体!”两党政治,一下子被他的语言塑造成善与恶之间的一场你死我活、杀气腾腾的决斗。用毛泽东的话,“人民内部矛盾”变成了“敌我矛盾”。对比一下二战时罗斯福那些高贵、豪迈的讲话,布什的战争语言常常使人联想起街头一些专找人打架的“愣头青”。他的大粗话在美国社会有如此的感召力,说明了社会的鄙俗化和“反智主义”的兴起。

  “反智主义”在美国渊源有自,并有霍夫斯塔特的专著,在此不必细表。这里不妨谈谈美国保守势力对大学的围攻。最近,一家保守派组织对常青藤盟校的文科教授进行了一次民调,发现这些教授的政治倾向极为左倾。比如,在被问及谁是近40年来美国最好的总统时,26%的教授回答是克林顿,17%回答是肯尼迪,只有4%的人回答是里根。这与许多把里根视为是林肯之后最伟大的总统的保守派,自然大异其趣。

  学术精英脱离民意

  在2000年的大选中,这些教授中有61%投了戈尔的票,5%选了纳德(Ralph Nader),而投布什票的只有6%。当时在耶鲁大学所在的投票区,布什的得票甚至还不如纳德。再看布什的导弹防御计划,虽然盖洛普民调显示九一一后70%的美国人支持这一计划,但这些象牙塔里的教授,只有14%的人支持。于是保守派开始问罪:学术精英脱离民意!

  本来,这一调查结果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之处。首先,美国是个多元社会,各阶层、各社会团体对任何事物的看法,都会与主流社会有不一致之处,大学教授也不例外。第二,克林顿本是战后最得人心的总统之一。他若不是任完两届,恐怕也无布什的出头机会。况且克林顿刚卸任一年,当年选他上台的选民还都健在。教授们喜欢他,不算脱离民意。第三,在对社会、政治的看法上,大学本应和主流社会保持一定距离,进而对社会能有所反省和批判。如果大学教授经过多年的学术生涯,读书万卷,但观点、看法和没读过什么书的人完全一致,那还要大学干什么?

  然而,保守主义者却不这样看。他们认为,如今美国的大学全被左派把持,在录用教授时,以政见取人,使保守派人士在校园里无法立足。如今布什总统已成为历史上支持率最高的总统之一,而常青藤的教授们却把克林顿、肯尼迪这些民主党总统奉为最伟大的政治家,实在是岂有此理。

  不想抢白宫女主人的风头

  这里特别要指出的是,当今副总统的夫人林恩·切尼(Lynne
Cheney),本是八、九十年代保守主义最强有力的发言人之一。在切尼成为布什的竞选伙伴之前,她不仅著述甚丰,而且频频在各大电视网以右派的代言人露面,有塑造话语之影响,俨然是个布凯南第二。五年前多尔挑战克林顿竞选总统时,她亦奋勇助战,远比作为前国防部长的切尼活跃。但是,近来美国悄然兴起的保守的男权运动是布什的重要社会基础,在希拉莉·克林顿之后,这股势力哪里容得下在“我们”的白宫里阴盛阳衰?况且当今的第一夫人是个只会用电脑管理衣服的家庭妇女,除了当个贤妻良母外乏善可陈。林恩·切尼大概为了避免抢了白宫女主人的风头,于是“进宫”后索性“在家从夫”,完全在公共生活中消声匿迹,只是在当了副总统的切尼病得无法说话时,她才代夫君讲了几句,爆出个小小的全国新闻。尽管如此,她对当今保守主义运动的思想遗产却不能忽视。当年就是她攻击美国的大学左倾化,成为自由化的“大本营”。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美国保守派攻击左派或民主党时所用的标签liberal(自由),就是中国人久违了的“自由化”。

  九一一后,美国校园的气候与主流社会小有不同。读过书的人毕竟想法复杂些,希望反省一下美国为何会在国际上这样遭人恨,反战的呼声也时有可闻。这无疑激怒了保守势力。去年11月13日,林恩·切尼一手创办的保守主义组织“美国受托人与校友委员会”(American Council of Trustees and Alumni)发表了一篇报告,题为《捍卫文明:我们的大学是怎样背叛了美国,我们能对此作些什么》,列举了九一一以来教师和学生的117条“自由化”言论。其中有些“言论”,纯属于陈述事实的句子,根本不构成观点。如一位在纽约大学教传媒的教授说了一句“现在人们对政府走向战争的政策有许多怀疑”,也被保守派视为有政治问题,列入“黑名单”。

  如今保守派的主张是:大学的政治构成应反映社会的政治构成。也就是说,大学教授在政治上左、中、右的比例,要与社会上左、中、右的比例大致相同,使大学能公正地代表社会。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种大学的社会构成要反映社会现实的逻辑,正是民权运动之后左派的主张。比如大学的种族、性别比例要反映社会的种族、性别比例等等。这一套也正是右派正在不竭余力所攻击的。更重要的是,如果要强使大学教授的政治观点追随流俗,大学中那种思想独立、社会批判的精神就会丧失,多数人的专制就将压制个人自由。

  笔者曾指出,美国社会的反智主义传统,是一个“充分的民主社会”的必然产物。这种传统,能够挑战、制衡精英主义的传统,突破知识阶层的既得利益所制造的文化霸权,保持社会的原创力。然而,如今这一传统,却有借着反恐怖战争发展到要剿灭独立的知识传统的地步,乃至形成了“大老粗”登高一呼,万众义无反顾的图景。这对美国的民主政治,实在构成了一个大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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