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美国误炸中国驻南使馆事件
丁力
一年多以前的炸馆事件成为美中关系的爆炸性事件,
在中国激起空前民族主义浪潮和反美浪潮, 大多数中国人似乎认为,
根据美国的军事科技能力, 怎么会是误炸? 所以,
“蓄意轰炸论”在舆论中占优势, 以此为前提,
各家各派又对美国的动机做出种种猜测和推导, 出现“火力侦察,
探测中国反应论”,“逼迫中国在联合国就范论”,
“炸毁中国情报站论”, “打击欧元论”,
“炸记者以灭口论”等种种让很多美国人感到莫名其妙的“阴谋论”。
一年后的5月8号前后, 中国风平浪静,
在美国大使馆前列队的人不是示威, 而是在申请美国签证,
如果有人不满, 也只是因为签证官拒签。用有的中国学生的话说,
在事件一年后, 出国的人照样出国, 去外企的人照样去外企。
一年前聚集在使馆周围的示威人群虽然早已散去,
但聚集在心头的疑云并没有散去。八十年代担任过驻华记者的奥伯多弗在《华盛顿邮报》上写道,
一年前美国空军由于一系列错误轰炸中国大使馆,
直到今天几乎所有中国人都相信美国是故意轰炸,
如果美国政府不更努力解释事实真相,
认为美国故意轰炸的看法在今后很多年影响两国关系。但是也有些人认为确实是误炸,
如网络论坛上一位署名「春夏之交」的右翼名人就采用“误炸”措词。
有的传播媒介负责人在这个问题上的口吻也有所松动。今年5月,
民族主义色彩强烈的军事刊物《舰船知识》电子版主编宋晓军在与北航学生座谈时说,
无论是误炸也好故意也好, 没有必要去多追究,
因为误炸也好故意也好, 对该区域内的生命没有在意,
这就是我们一年后得到的反思。
在领导层方面, 去年9月到澳大利亚访问的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一句话引起西方注意,
他说, “我真不愿意提起今年5月8号发生的事情。”“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事件造成3位中国人死亡,后来克林顿总统代表美国表示了遗憾。”「路透社」在报道这些话后指出,
这表明中国准备走出北约误炸中国大使馆事件阴影,
在两国首脑会谈前改善美中关系。虽然江泽民说“不愿意提起这个事件”,
但是被西方通讯社称作中国第二号人物和强硬派的李鹏在南斯拉夫却旧事重提。
炸馆事件仍然是笼罩在美中关系上的一片巨大乌云。最近美国驻华大使普理赫在谈到美中关系面临的挑战时,
首先就谈到这一点。他说,
误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是造成混乱的事件,
符合中国人对美国可能抱有的一切怀疑, 要想说明是误炸,
是个艰巨任务。普理赫强调两国间要加强互相了解, 缓和言词,
不管是美国还是中国人民都忘不了误炸事件,
这件事已经成为美中关系中的一部分, 我们必须面对。
中国人大委员长李鹏在南斯拉夫议会发表演说时谴责美国轰炸中国驻南使馆是罕见的严重不法行为。最近美国驻华大使普理赫在谈到美中关系面临的挑战时首先谈到了误炸大使馆事件。但是很多中国人认为这是蓄意轰炸,
因为他们不理解为什么美国会犯这种错误。
4月17号, 《纽约时报》发表了长篇调查报告,
这是到现在为止美国媒介就此所作的最详尽最有深度的报道。记者迈尔斯采访了美国和欧洲的三十余位官员。报道说,
这次调查没有找到证据表明这是蓄意行动,
接受采访的美国国防部丶中央情报局丶国务院和军方绘图局的人员以及北约在欧洲的官员都说,
从来没有看见任何讨论或者批准以中国大使馆为目标的文件,
也没有人说知道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纽约时报》说, 看来这是由一系列错误造成的,
不只是中央情报局的几个人的错误,
错误的广泛程度超过了政府所承认的范围。《纽约时报》的文章说,
这个事件是错上加错, 一误再误的结果。首先是急中生错。报道说,
当时由于对塞尔维亚的初步轰炸没有使对方屈服,
求胜心切的北约受到巨大压力要把战争升级。北约盟军最高司令要求在塞尔维亚定下两千个轰炸目标。一些助手认为,
这个数字太大, 定得主观武断。一位北约官员说,
北约指挥部办公室忙得甚至要请一位厨师临时帮忙做选择轰炸目标的文书工作。就在这种气氛下,
美国中央情报局向北约提交了它的第一个轰炸目标建议。官员们说,
军方未经进一步审核就接纳了这个目标。
这个目标是外行选择的,
选错了建筑物。《纽约时报》说,
这个建议是由中情局反武器扩散部门提出的,
而巴尔干问题和轰炸目标的定位工作都不是这个部门的特长。他们想炸的是南斯拉夫陆军军需采购总部。情报官员说,
他们怀疑这个机构走私导弹部件到利比亚和伊拉克。现在既然北约急需找到轰炸目标,
那正好借机会摧毁它。知情人说,
反武器扩散部门的一名官员向「国家图像绘图局」要了一张贝尔格莱德地图,
他得到的地图是一九九七年制作的。他按照那个军需采购总部的地址,
采用平行对照的方法来确定轰炸位置。这种方法假设平行的各条街道上门牌的位置是对应的,
这条街上的2号和一条平行街道上的2号的对应位置是差不多的。后来另外一名官员评论说:
“这么来确定轰炸目标的位置, 简直莫名其妙。”
不幸的是, 被那名外行确定为军需采购总部的地方,
实际上是中国大使馆。他要来了这个位置的卫星照片。《纽约时报》引述官员的话说,
卫星图像没有引起关注。后来负责向中国通报调查结果的美国国务次卿皮克林表示,
图像上没有国旗等标志可以显示这是外交使团。如果这张卫星照片经过了中情局的定位专家的过目,
那么虽然未必能发现这是大使馆,
但也许能发现照片中的建筑物不象军需库。可是据报道,
有关材料没有通过中情局的定位专业机构就送了出去。如果那名选错了轰炸位置的外行在撰写有关建议书的规格要求上也是外行的话,
那么他的建议大概会因为不合规格而被否决。但是他在这方面偏偏又懂行,
填表正确, 各种数据俱全。结果是,
一个错误的选择被加上良好的包装。一名官员说,
那个人拿出了一份表面上完美无缺的建议书。中央情报局负责辅助军方的助理局长批准了这个建议,
把它提交北约军方。
如果按照「蓄意轰炸论」或者「军方阴谋论」的说法,
这次事件是美国政府或者政府中鹰派的反华好战者故意制造的。那么,
在事件发生时, 华盛顿的军方负责人应该在什么地方呢?
应该在办公室里密切注视中国的反应,
因为炸馆有可能被看做是战争行为从而招致还击。事实上,
据说中国方面最初确实考虑过这是不是美国的宣战,
但很快就排除了这种可能。至少在网络论坛上,
确实有一些中国人主张还击。形势如此严峻,
华盛顿的军方要员当时在哪里呢? 一位名叫威廉.阿金的记者兼调查员了解过这个问题。
威廉.阿金说: “那天晚上,
参谋长联席会议副主席罗斯顿将军在家里举办大型烤肉聚餐会,
高级官员带着家人都去了。一听到炸了中国大使馆的消息,
他们大吃一惊,
赶紧赶到办公室。他们的太太都火了。国防部的一位次长告诉我,
他当时在看歌剧。还有个在参谋长联席会议选择空中打击目标的空军少校说,
当时他在打篮球。这些人都没想到那天会发生什么意外,
生活一切如常。由此可见, 美国不是故意轰炸使馆的。那位少校说,
他打完篮球回家后, 他太太说: ‘你们炸了中国大使馆。'少校说:
‘没有的事, 别开玩笑了'。他给办公室打电话询问, 对方查了查,
说是没炸中国大使馆。”
威廉.阿金是退伍军人。他评论说,
即使是在这么高的层次上, 在事件发生后的24小时之内,
他们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当时华盛顿无法及时对这个事件做出解释。
威廉.阿金调查过“是否真是误炸”问题。他发现,
接收询问的人说的都是“和中央保持一致”的官话,
所以他迂回的问他们当时在做什么, 看看他们是否事先有准备。
阿金曾经在《华盛顿邮报》上发表文章谈这个事件,
他上述的话是最近在「美国之音」的「美中话题」节目中说的。根据《纽约时报》的说法,
酿成这个悲剧的一个环节是,
中情局提出的轰炸目标建议被军方看得太正式,
太可靠。不久前从国防部副部长位置上退下来的哈姆雷说:
“这目标看上去有权威性, 因为它来自CIA。”参谋长联席会议“没有对目标进行彻底的复核”。但是中央情报局的官员们说,
他们只是初步提出这个目标供军方考虑,
而不是想让国防部把这当作已经完成的提案。
这就是说, 这里存在着一个误解,
中情局以为军方会复审,
而军方以为中情局已经确认了。另一个误解是,
单一的信息来源被当成可以互相印证的两个信息来源。参谋长们收到了关于这个目标的两份建议书,
一份来自中情局, 另一份来自北约欧洲司令部,
但没有说明北约那一份原来也是中情局提供的。一名情报官员说:
“他们得到虚假的确证。”结果, 正如一位北约官员所说:
这个建议像零件一样在装配流水线上流过去了。”
(原载"美国之音"中文报道.)
|
|
|
.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