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逊国”印象

                             朱安
　　

    很早就听说宾州有个“艾米逊国”（Amish Country），说是那里的人不看电视，不坐汽车，一切保持古风。最近到那里参观了一次，还真的长了些见识。

    艾米逊男子，一生都不准刮下巴上的胡子，而上唇却绝对不准留胡子。艾米逊人是一群腼腆的人。他们不喜欢别人在他们面前举照相机，拍他们的正面照片，但对于别人拍摄他们的侧面照片则不以为意。这位艾米逊人，正驾马车拉着一批华人旅游者参观一个艾米逊农场，记者用14倍的望远镜头，拍下了他的形象。

    奇怪的地名

    “艾米逊国”中的这个“国”（Country)，实际上应理解为“乡村”。但为行文方便，不妨就称之为“国”。何况，以“国”相称，还有一点道理，下文将会提到。该“国”位于兰开斯特市（Lancaster）西郊。从旅游指南上得知，兰开斯特市，曾是美国首都。初以为这是该市为招徕旅游者而自我吹嘘。后查美国出版的百科全书，才知原来这是真的。那是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美国国会在撤退途中，于1777年9月27日在这里召开临时会议，于是该市就充当了一次美国首都，而为期只有这一天。

    “艾米逊国”有一个大镇，名叫“鸟在手”（Bird in Hand)，来自英语谚语“双鸟在灌丛，不如一鸟在手”（A bird in hand is worth two in the bush)。意思是说，到手的东西虽不如人意，也比那虽如人意却未到手的好。据旅游资料介绍，这个地名的来历是，当年有两个勘探队员来到这里，天色已晚，于是商量是投宿还是继续赶路。其中一人说出“鸟在手”的谚语，于是两人就在那里过夜了。 这个地名，令笔者想起1991年夏，在阿拉斯州费尔班克斯市（Fairbanks)一个小酒吧里，看到过的一幅招贴画。画面上是当时的美国总统乔治.布什（George Bush)的彩色半身像。只见这位身着西装的总统，在画上愁眉苦脸地伸出一根中指。画下面的标语是：“A bird in hand is worth two in the Bush”。不过，这里的“Bush”，首字母大写，显然是一语双关，既指“灌丛”，又指“布什”。

    美国人伸出中指，是很下流的骂人动作。身为总统的布什，怎会有这种行为？而那个谚语，在这里又是什么意思？实在费解。后问当地人，才知道这个招贴是个诙谐画，画面是拼接出来的。“鸟在手”一语，则是暗指男性手淫。当时，布什总统刚刚领导美国在海湾战争获胜，声望如日中天，其肖像却被人如此公开取笑，估计可能是当地人对他的经济政策不满。一年后，布什果然因经济问题而下台。现在他儿子小布什出来竞选总统，但愿不要有人再用他的姓氏开这种庸俗玩笑。

    这次在“艾米逊国”，看到“鸟在手”一语，产生上述联想。但更有趣的是，在“艾米逊国”中，与“鸟在手”紧邻的另一大镇，名字更奇怪，竟然是“性交”（Intercourse)！这个地名到底怎么来的？笔者驱车路过时没有停留，不得而知，只好留待读者今后有机会时自己去探索了。不过，笔者认为，想必和那两个勘探队员没什么关系（除非他们是同性恋？)。

    艾米逊人自绝于现代化，因此自来水和电都不用，家里的用水，靠打井解决。不少艾米逊人家，都装了风车，用来抽水。实际上，制作风车的金属材料，又何尝不是现代化的产物？

    美国法律在“艾米逊国”失灵

    “艾米逊人”，据说原是欧洲孟诺教（Mennonite）的一支，中国的辞典译为“阿门宗”，实际上可理解为一种比较严守基督教教义的新教徒（Protestant）。他们当年逃避欧洲的宗教迫害，辗转到美国兰开斯特定居，自称是“宾州德国人”。但后来却被人称作“宾州荷兰人”，因为“德国”（deutsch）一词，被其他人听成了“荷兰人"（Dutch）。实际上，现在艾米逊人的孩子，在上学前，都以说德语为主，上学后才学英语。

    说“艾米逊国”而不是“艾米逊乡”，不仅仅因为他们的母语是德语，而且还有其他道理，那就是，美国的有些法律，在这个“国度”里就行不通，美国政府也无可奈何，只好顺水推舟，以“尊重宗教信仰”为由放他们一马。例如，美国人的法律义务，最重要是纳税，第二重要的是担任陪审员。但艾米逊人却被免除了部分税赋（社会安全税）和担任陪审员的义务。艾米逊人也曾争取过免除全部税赋的待遇，理由是，他们都是在家里从事宗教活动，自己的家就是教堂，而教堂就应免税。但山姆大叔对钱财还是看得挺重的，没有答应艾米逊人。再例如，艾米逊人说，《圣经》的十戒有一条是戒杀，因此艾米逊人绝不从军。这一条，美国政府也没有强求，因为美国现在本来就没有实行义务兵役制。就算美国今后打仗要征兵，也不缺这个人口10万左右的群体。

    但问题是，美国和“艾米逊国”这种“一国两制”，总让人感到美国并没有做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例如艾米逊人的子女，上学不能超过14岁或8年级（相当于中国的初二），此后他们必须回家帮父母干活养家。这既违反了美国的义务教育法，又违反了禁止童工法，但在“艾米逊国”里，这却是天经地义的事。当地政府曾经告到法院，法院也曾判决艾米逊儿童必须上学到16岁。但美国最高法院居然推翻了这个判决。而如果纽约唐人街的某个餐馆里，抓到了一名14岁的打工仔，则不但这个孩子本身要被勒令回学校上课，且其父母都可能遭到起诉。

    其实，美国司法由于宗教原因而“一碗水端不平”的情况，何止“艾米逊国”。大约一年多前，笔者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审判实况，被审者是犹他州一个摩门教男子。他娶了六、七个老婆，其中有两个老婆是一对母女，还有一对是两姐妹。检方控他重婚罪，但他却辩称，虽然他把那些女子都当作妻子对待，但只和其中一人领取了结婚证。因此，从法律意义上说，他只有一个妻子，但却有五、六个情妇。他还振振有辞地说，如果要判他有罪，那么，所有在外面沾花惹草养情妇的美国人，都应判罪。他这一席话，竟然把主审的女法官说得无言以对！

    据大量文献记载，犹他州摩门教的重婚现象，至今屡禁不绝，政府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相比之下，伊斯兰教教义虽也允许男子娶四个妻子，但在美国，伊斯兰教常被与中东恐怖主义（甚至美国国内的恐怖主义）联系在一起，因此待遇就远不如摩门教。在美国的人，几乎都听说过摩门教重婚的事，但有谁听说过伊斯兰教徒敢于重婚而未受惩罚的呢？随着社会的发展，艾米逊人内部也分成了不同的派别，其中思想比较开明的一派，已经在农业生产中，采用了一些现代化的设备。图为笔者在一艾米逊人后院里看到的农用机械。

    《圣经》没说就不能做

    笔者在加拿大读书的时候，曾在报上看到一则悬赏，说是谁要是保证一辈子不看电视，就赏100万加币（约80万美元）。笔者和房东的儿子热烈讨论了半天，结论是：做不到。这次访问“艾米逊国”，才知道艾米逊人不但一生不看电视，而且连电影、戏剧和任何舞台艺术都不看。他们自己也不能玩弄乐器，更不能饮酒抽烟。他们衣着朴素，不能有任何装饰，其中最守旧的一派，连商店卖的扣子都不能用，要用象中国传统服装一样的布纽扣。即使年轻女孩子，也不得有任何打扮。他们不但生前淡泊，死后也不铺张，连墓碑都不要，放块石头做个标记就可以了。一言以蔽之，凡是《圣经》上没有提到的事，艾米逊人认为都不可以做。

    艾米逊人的住宅，现已和普通人的住宅混杂在一起。开着车在“艾米逊国”走马观花，一时还不易看出哪些房子属于艾米逊人。后来当地人教了我们一个辨认的办法，就是看路边的电线杆上的电线。如果电线没有通到路边的房子里去，就是艾米逊人的家，因为他们绝不用电，晚上只点油灯。后来，笔者发现另一个办法，就是看从主马路通向房子的车道上有没有马粪。如果有，路边的房子就是艾米逊人的，因为他们不开汽车，只驾马车。在出远门时，才可以搭别人的汽车。此外，有风车的，也一准是艾米逊人，因为艾米逊人不用自来水，而自己打井，用风车抽水。不过，风车不是唯一判别标准，因为有些艾米逊人家，并没有风车，估计他们是用轱辘提水。

    艾米逊人自甘淡泊，与世无争，好象是一批美国的陶渊明。但是，他们却被其他人当成了摇钱树，各种围绕艾米逊人的旅游项目和纪念品也应运而生。图为记者在当地纪念品店买的一张明信片，上面是一户艾米逊人的房子。那个象水塔一样的高建筑，据说是存放草饲料的仓库。

    艾米逊人的子女，不得和非艾米逊人通婚（不准上学，近亲繁殖，是否会导致艾米逊人种退化？）。据介绍，艾米逊人现在已允许子女在年满18岁时，自己选择是否愿意继续做艾米逊人。但从读到的资料来看，这种选择是很残酷的，因为一旦子女选择不做艾米逊人，其父母就必须将其赶出家门，而且除孩子今后回心转意，否则一辈子不准再回家。所谓“逐出教门”（excommunication），是艾米逊人严格遵守的宗法和家法。笔者在“艾米逊国”时，看到《艾米逊国新闻》（Amish Country News）杂志，报道了两个“反叛”青少年的例子。一个后来浪子回头，被重新接纳入艾米逊群体。另一人虽然思乡情切，却不思悔改，竟然开着汽车（艾米逊人不准拥有和驾驶汽车）回家探望父母。汽车刚停下，他就看见父亲高举一把铁锤、怒气冲冲地朝他跑来。结果这个青年赶紧开车逃跑，后来当了兵，再没回家。

    尽管艾米逊人生活俭朴，且几乎没有任何娱乐。但笔者在参观一个艾米逊人农场时，讲解员说，他们自己认为这样的生活很幸福，无忧无虑。他们的乐观，从他们绝不买任何保险一事上可以看出。据解释，他们认为上帝就是最好的保险（但笔者曾看到过一个报道，说美国星期日车祸死伤者中，大部分是往返于教堂途中的教徒）。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开放参观的艾米逊人住宅，备有六种语言的说明书，其中东方语言有两种，是日文和中文。笔者在本文中，把“Amish”音译为“艾米逊”，就是按照这个说明书翻译的。需要说明的是，艾米逊人家，是不欢迎参观者的。笔者参观的这个艾米逊人农场，是专门开辟给外来游客的，以免他们去打搅其他艾米逊人。

    艾米逊人虽然给人留下因循守旧的映象，但他们在一些大事上，态度还是相当开明和进步的。例如，他们虽然笃信宗教，却支持政教分离。在美国历史上，他们反对过奴隶制。他们还反对任何形式的战争。宾州的“艾米逊国”，是艾米逊人在美国最早的定居地。后来他们一部分迁徙到美国和加拿大其他地方。据介绍，艾米逊人最多的州，现在已不是宾州，而是俄亥俄州。但宾州的“艾米逊国”，仍被视为美国艾米逊人的家园。   (原载《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