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间谍案”看美国的种族和政治

                                      都人


    为 何 美 国 频 频 发 生 “ 华 人 忠 诚 ” 的 问 题 ？ 作 者 追 溯 美 国 历 史 ， 发觉 它 有 根 深 蒂 固 的 种
族 歧 视 倾 向 ； 现 在 中 国 逐 渐 崛 起 ， 更 增 添 了 政 治因 素 ， 使 种 族 偏 见 加 深 。

    近 几 年 来 ， 美国 国 内 的 所 谓“ 中 国 间 谍 案 ” 层 出 不 穷 ， 从1996 年总 统 选 举“ 政 治 献 金 案 ” ， 去 年 曝 光 的 “ 卫 星 技 术 泄 密 案 ” ， 直 到 最近 两 起 “ 核 武 机 密 窃 案 ” ， 越 演 越 烈 ， 颇 有 可 能 成 为 下 届 美 国 总 统 大选 的 热 门 题 目 ， 并 对 中 美 关 系 发 生 重 大 影 响 。

    这 些 政 治 事 件 ， 固 然 是 自 苏 联 瓦 解 后 ， 美 国 逐 渐 以 中 国 为 主 要 假想 敌 的 自 然 发 展 ， 同 时 也 反 映 了 美 国 国 内 根 深 蒂 固 的 种 族 歧 视 和 偏 见 。

    美 国 对 亚 洲 人 特 别 是 华 人 的 迫 害 和 歧 视 源 远 流 长 。 上 个 世 纪 中 叶 ，在 以 无 数 华 工 血 汗 生 命 换 来 的 美 国 横 贯 大 陆 铁 路 完 成 之 后 ， 立 即 发生 大 规 模 的 迫 害 杀 害 华 人 事 件 ， 随 之 而 来 是 实 行 长 达 六 十 多 年 的 “ 排华 法 案 ” ， 这 一 法 案 不 仅 完 全 无 视 在 美 华 人 的 基 本 人 权 ， 甚 至 违 反 美国 宪 法 规 定 的 在 美 出 生 者 均 平 等 享 有 的 美 国 公 民 权 利 。 无 数 伤 心 血 泪故 事 由 此 造 成 。

    例 如 为 美 国 西 部 发 展 作 出 了 巨 大 贡 献 的 华 工 ， 一 回 中 国 探 亲 或 结婚 ， 即 被 禁 止 返 美 。 许 多 老 华 工 因 此 无 法 成 家 ， 孤 苦 终 生 ， 与 故 国 亲人 也 从 此 生 离 死 别 。 不 少 华 工 回 美 被 拒 ， 冒 险 偷 渡 ， 而 白 人 船 主 一 旦发 现 有 海 关 警 卫 船 只 ， 立 即 将 已 经 付 了 巨 款 的 偷 渡 华 人 绑 上 石 头 ， 沉入 海 底 。 连 当 时 的 好 莱 坞 电 影 都 描 述 过 这 一 西 海 岸 常 见 的 中 国 人 浮 尸现 象 。 珍 珠 港 事 变 后 ， 美 国 总 统 向 国 会 紧 急 联 席 会 议 致 词 ， 正 式 要 求 向日 本 宣 战 。 为 此 特 地 赶 去 现 场 就 座 的 中 国 驻 美 大 使 胡 适 ， 竟 然 被 美 国警 卫 挡 驾 。 身 为 美 国 最 主 要 盟 国 的 最 高 代 表 和 美 国 名 牌 大 学 博 士 ， 尽管 百 般 解 释 并 出 示 身 分 ， 还 是 被 白 人 警 卫 以 胡 适 面 孔 肤 色 像 日 本 人 这样 的 侮 辱 性 理 由 阻 止 入 场 。

    钱 学 森 受 辱 决 计 返 回 中 国 中 共 建 国 之 后 ， 美 国 国 内 恐 共 浪 潮 冲 击 到 华 裔 科 学 家 ， 尤 以 钱 学森 受 到 的 政 治 迫 害 事 件 为 最 。 作 为 火 箭 专 家 的 钱 学 森 ， 其 实 当 时 已 经申 请 永 久 居 留 。 美 国 情 报 机 关 怀 疑 他 是 中 共 特 务 ， 对 他 百 般 羞 辱 ， 从拘 留 、 投 狱 到 软 禁 ， 无 所 不 用 。 受 尽 人 格 侮 辱 的 钱 学 森 才 决 计 返 回 中国 ， 结 果 为 中 国 的 军 事 工 业 发 展 作 出 巨 大 贡 献 。 美 国 政 府 的 “ 官 逼 华反 ” ， 以 钱 学 森 案 为 典 型 ， 与 当 今 的 几 件 所 谓 “ 中 国 间 谍 案 ” 也 不 无 相 似 之 处 。

    随 着 “ 排 华 法 案 ” 的 废 止 ， 最 近 几 十 年 来 ， 大 量 华 人 移 居 美 国 ，并 取 得 各 项 事 业 的 巨 大 成 功 ， 尤 其 是 科 学 界 。 例 如 在 今 日 闹 出 “ 中 国间 谍 案 ” 的 洛 斯 阿 拉 莫 斯 国 家 实 验 室 ， 就 有 约 三 百 名 大 陆 和 台 湾 旅 美科 学 家 。 表 面 上 ， 美 国 对 华 人 的 歧 视 似 乎 比 过 去 减 少 很 多 。 可 是 就 像美 国 黑 人 民 权 运 动 的 发 展 ， 并 没 有 消 除 许 多 白 人 对 黑 人 的 歧 视 ， 而 黑 、白 经 济 地 位 差 距 反 而 有 增 无 减 ， 美 国 主 流 社 会 对 亚 裔 和 华 人 的 偏 见和 歧 视 ， 并 没 有 发 自 心 底 的 根 本 性 改 善 ， 稍 有 风 吹 草 动 ， 就 可 以 看 到华 人 无 论 如 何 成 功 ， 常 常 仍 被 美 国 主 流 社 会 视 为 “ 外 人 ” 。

    以 国 际 科 学 泰 斗 杨 振 宁 教 授 为 例 ， 直 到 1971 年 基 辛 格 访 问 北 京 安排 尼 逊 访 华 之 后 ， 杨 教 授 才 能 回 中 国 作 首 次 旅 行 访 问 。 回 到 美 国 之 后不 久 ， 杨 教 授 就 接 到 美 国 情 报 机 构 人 员“ 拜 访 ” 骚 扰 ， 甚 至 严 重 到 杨教 授 找 了 秘 书 进 来 记 录 谈 话 内 容 。 后 来 杨 教 授 每 次 再 去 中 国 ， 回 来 后也 依 然 有 情 报 人 员 来 拜 访 ， 一 直 到 1980 年 代 后 才 停 止 。

    另 一 位 数 年 前 辞 世 的 美 国 知 名 华 裔 物 理 学 家 ， 他 的 女 儿 亲 口 向 笔者 讲 述 过 一 桩 非 常 伤 人 感 情 的 事 情 。 她 父 亲 有 很 强 的 儒 家 洁 身 自 好 修养 ， 公 私 绝 对 分 明 ， 就 是 在 办 公 室 给 太 太 打 电 话 ， 也 非 用 走 廊 上 的 付费 公 用 电 话 不 可 。 老 教 授 也 是 1970 年 代 中 美 解 冻 后 首 次 回 中 国 探 亲 访 问 ， 返 美 后 立即 被 美 国 政 府 取 消 了 他 的 “ 治 安 审 查 通 行 ” 资 格 ， 不 得 再 过 问 有 关 国防 军 备 的 课 题 资 料 。 这 与 当 年 钱 学 森 被 “ 逼 反 ” 的 例 子 ， 如 出 一 辙 。

    科 学 界 以 外 的 例 子 也 多 得 很 。 例 如 美 国 著 名 华 裔 花 式 滑 冰 选 手 关颖 珊 ， 在 1998 年 奥 运 会 决 赛 ， 以 零 点 几 分 之 差 输 给 队 友 ， 屈 居 亚 军 。美 国 三 大 电 视 台 之 一 的 全 国 广 播 公 司 NBC 与 微 软 公 司 合 办 的 MSNBC 网 络新 闻 站 的 标 题 赫 然 是 “ 美 国 人 击 败 关 夺 冠 ” ！ 关 颖 珊 尽 管 在 美 国 土 生土 长 ， 还 是 被 全 国 广 播 公 司 以 “ 非 类 ” 视 之 ， 为 她 败 于 “ 美 国 人 ” 而 欢 欣 鼓 舞 。

    反 亚 裔 偏 见 一 览 无 遗 这 种 将 华 人 视 为 “ 外 人 ” 的 歧 视 偏 见 因 政 治 和 意 识 形 态 原 因 加 剧 。冷 战 前 期 和 朝 鲜 战 争 时 代 不 用 再 提 。 一 旦 苏 联 瓦 解 。 中 国 在 美 国 全球 战 略 中 的 “ 盟 友 ” 价 值 消 失 ， 代 之 而 居 “ 假 想 敌 ” 位 置 。 这 一 变 化 ，对 美 国 社 会 中 的 传 统 反 亚 裔 偏 见 ， 起 到 了 极 大 的 煽 风 点 火 作 用 。

    就 以 “ 政 治 献 金 案 ” 为 例 。 此 事 中 所 谓 中 共 企 图 影 响 美 国 政 治 的 “ 阴 谋 ” ， 直 到 现 在 还 查 无 实 据 ， 姑 且 不 论 。 商 界 以 大 笔 政 治 捐 款 影响 政 客 ， 是 美 国 政 治 中 司 空 见 惯 的 标 准 现 象 。 华 裔 现 在 占 美 国 （ 尤 其西 海 岸 ） 的 经 济 份 量 越 来 越 重 ， 为 何 就 不 能 如 白 人 族 裔 那 样 参 与 政 治捐 款 ？ 即 使 讲 到 “ 海 外 关 系 ” ， 美 国 失 意 政 客 为 外 国 作 正 式 说 客 的 例子 比 比 皆 是 ， 何 以 亚 裔 、 华 裔 行 之 就 有“ 不 忠 ” 、“ 卖 国 ” 之 嫌 ？其 实 以 色 列 通 过 强 大 的 犹 太 游 说 集 团 ， 以 金 钱 影 响 左 右 美 国 政 治 ，甚 至 “ 控 制 ” 国 会 ， 尽 人 皆 知 。 犹 太 人 甚 至 可 以 合 法 拥 有 美 国 和 以色 列 双 重 国 籍 。同 时 “ 效 忠 ” 两 个 不 同 的 国 家 ， 无 人 敢 措 一 词 。 华 人 、 华 裔 的 政 治 献 金 ， 与 此 相 比 ，无 异 小 巫 见 大 巫 ， 却 招 来 美 国 政 界 、 媒 介 一 片 “ 间 谍 ” ， “ 不 忠 ” 的 讨 伐 之 声 。美 国 对 亚 裔 的 种 族 偏 见 ， 由 此 一 览 无 遗 。

    华 人 正 是 在 这 样 稍 有 风 吹 草 动 就 要 横 遭 “ 不 忠 ” 怀 疑 指 责 的 社 会环 境 下 ， 再 是 “ 孤 光 自 照 ， 肝 胆 皆 冰 雪 ” ， 始 终 觉 得 没 有 被 美 国 社 会完 全 接 纳 认 同 。 正 唯 如 此 ， 人 们 才 可 以 体 会 到 ，为 什 么 许 多 美 国 华 人 ，社 会 地 位 已 经 很 高 ， 还 是 以 中 国 人 自 居 。 例 如 经 常 为 各 国 元 首 上 宾的 国 际 超 级 建 筑 大 师 贝 聿 铭 ， 曾 在 电 视 采 访 中 毫 不 犹 豫 地 说 “ 我 们 中国 ” 如 何 如 何 。 其 妹 林 贝 聿 嘉 女 士 更 是 积 极 支 持 北 京 政 府 的 香 港 社 会 活 动 家 。

    有 趣 的 是 ， 从 几 年 前 的 “ 政 治 献 金 案 ” ， 到 最 近 的 李 弘 毅 、 李 文 和 “ 核 武 间 谍 案 ” ，当 事 的 华 裔 全 是 台 湾 来 的 人 士 。 例 如 两 位 李 姓 科 学 家 都 是 台 湾 本 省 人 ， 出 生 在 日 据 年 代 。美 国 媒 介 对 此 的 处 理 大 可 圈 点 ， 要 旨 不 外 一 旦 事涉 “ 为 中 共 服 务 ” ， 则 土 生 土 长 的 台 湾 本 省 人 ，也 一 下 子 成 为 道 地 的 “ 中 国 人 ” 。 此 事 与 美 国 媒 介 不 厌 其 烦 宣 传 台 湾与 “ 中 国 ” 是 两 个 不 同 “ 国 家 ” 这 一 命 题 的 自 相 矛 盾 ， 何 其 可 笑 。

    明 摆 着 的 事 实 是 ， 美 国 的 军 事 技 术 、 武 装 力 量 和 经 济 实 力 都 远 远超 过 中 国 大 陆 ， 北 京 也 早 就 放 弃 毛 泽 东 时 代 “ 支 援 第 三 世 界 革 命 ” 的唐 吉 诃 德 式 外 交 。 凭 中 国 的 军 力 ， 要 对 远 在 太平 洋 彼 岸 的 美 国 构 成 “ 威 胁 ” ， 就 像 毛 泽 东 当年 念 念 不 忘 的 “ 阶 级 斗 争 ” ， 只 会 令 所 有 中 国人 感 到 滑 稽 并 苦 笑 。

    美 国 某 些 人 士 现 在 大 力 兜 售 的 “ 中 国 威 胁 ” 论 后 面 ， 反 映 了 苏 联瓦 解 和 中 国 经 济 出 现 快 速 增 长 以 来 ， 美 国 对 华 的 “ 离 强 合 弱 ” 战 略 。这 一 司 马 昭 之 心 ， 连 台 湾 新 党 青 年 政 治 家 璩 美 凤 女 士 都 看 得 一 清 二 楚 。这 种 不 以 中 国 人 意 志 为 转 移 的 政 治 形 势 ， 是 笼 罩 在 所 有 美 国 华 人 、 华 裔 头 上 的 乌 云 。

    1993 年 ， 美 国 无 端 指 责 中 国 货 船 “ 银 河 号 ” 运 载 化 学 武 器 原 料 给中 东 国 家 ， 派 军 舰 在 公 海 上 拦 截 搜 查 ， 一 无 所 获 后 ， 既 不 道 歉 ， 也 不就 延 误 船 期 赔 偿 ， 并 毫 无 根 据 地 反 咬 船 方 已 将 化 学 原 料 沉 海 云 云 。 这一 霸 道 行 径 ， 当 时 对 许 多 旅 美 华 人 已 是 一 个 很 大 的 刺 激 。 后 来 在 李 登辉 访 美 引 起 的 台 海 危 机 中 ， 美 国 公 开 向 中 国 近 海 派 出 两 个 航 空 母 舰 战斗 群 ， 对 美 国 华 人 更 是 极 大 的 震 撼 。

    例 如 在 完 全 崇 奉 美 国 政 治 制 度 的 当 时最大“民 运 组 织 ” 中 ， 此 事引 发 了 闹 上 公 堂 的 内 部 危 机 。 连 长 期 反 共 的 旅 美 学 者 、 纽 约 市 立 大 学教 授 唐 德 刚 也 在 《 世 界 日 报 》 上 仗 义 撰 文 ， 指 责 美 国 以 武 力 威 吓 中 国 。如 果 美 国 政 治 意 识 形 态 和 种 族 偏 见 交 织 的 对 华 敌 视 态 度 盛 行 不 衰 ，则 华 人 “ 忠 诚 ” 和 “ 非 美 活 动 ” 将 继 续 成 为 一 个 严 重 问 题 。

    唯 有 美 国 出 现 华 人 忠 诚 问 题 美 国 的 北 邻 加 拿 大 ， 几 十 年 前 有 着 比 美 国 更 甚 的 排 华 歧 华 政 策 。直 到 今 天 ， 华 人 “ 人 头 税 ” 遗 案 仍 有 待 解 决 。 但 是 由 于 加 拿 大 在 国 际上 采 取 远 比 美 国 和 平 友 善 的 外 交 政 策 ， 即 使 加 国 华 人 人 口 比 例 远 超 美国 ， 甚 至 可 以 合 法 拥 有 双 重 国 籍 ， 却 从 未 出 现 像 美 国 这 样 的 所 谓 “ 华人 不 忠 ” 歇 斯 底 里 现 象 。 就 是 在 “ 白 澳 ” 政 策 余 烬 尚 存 的 澳 洲 ， 也 没有 如 此 华 人 “ 忠 诚 ” 问 题 。

    再 看 亚 洲 。 在 华 人 多 数 的 新 加 坡 ， 各 族 和 睦 共 处 不 提 ， 例 如 在 泰国 ， 作 为 少 数 民 族 的 华 人 完 全 融 合 于 当 地 社 会 ， 而 绝 无 华 人 对 所 居 国的 “ 忠 诚 ” 问 题 。 连 长 期 迫 害 华 人 的 印 尼 ， 问 题 也 只 是 所 谓 “ 华 人 经 济 剥 削 ” ， 而 不 是 “ 不 忠 ” 。 如 此 一 对 比 ， 唯 有 在 美 国 才 层 出 不 穷 的 “ 华 人 忠 诚 ” 问 题 的 症 结 ， 究 竟 在 于 华 人 本 身 ，在 于 华 夏 文 化 ， 在 于 中 国 ， 还 是 在 于 美 国 主 流 政 治 ， 答 案 一 清 二 楚 。
                         ( 摘 自 《 联 合 早 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