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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大选期论新保守主义
董鼎山
此次美国总统大选,最惊人的发展可以算是民主党竞选人戈尔挑选了信奉犹太教的参议员利伯曼为副手。利伯曼属民主党右翼,思想上较一般民主党人士为保守,在美国当代思潮中可以算是所谓“新保守主义者”(Neo-Conservatives)中的一员,这样就把他与某些共和党保守人士列在一个阵线。这是美国政治现状的玄妙。美国新起“绿党”(Green
Party)总统竞选人赖尔夫·纳德尔(Ralph Nader)就认为民主共和二党的政治哲学其实并无什麽重大区别。
我前曾多次著文谈论美国的新保守主义,此次利伯曼的出现大选政治舞台令我不禁想起“同床异梦”(Strnge
Bedfellows)这个成语。他的思想是否因受政治机遇影响而演变?我想在这里重温一下对新保守主义现象的认识,所举名字附了英文原名是为了读者的方便。
新保守主义的起源其实与美国社会主义的一派有关。有些三十年代的社会主义信奉者(多半是犹太裔的所谓“纽约文士”(New
York Intellectuals)因为对苏联的斯大林主义失望,逐一右倾保守,有很多于八十年代成为里根总统政策的智囊团,当时很引起左右思潮相争的紧张情势,好友绝交乃是常事。
首批自左倾右的新保守主义者包括《公共利益》月刊主编欧文·克里斯多尔(Irving
Kristol,常被人称为“新保守主义教父”),他的妻子历史学家葛屈路德·希麦尔法布(Gertrude
Himmelfarb),社会学家詹姆斯·Q·威尔逊(James Q. Wilson),美术评论家希尔顿·克雷默(Hilton
Kramer)。在思想上,他们与传统保守主义靠边,可是发表异于寻常的意见。对斯大林的“无神共产主义”失望后,他们成为“全球极权主义”(Global
Totalitarianism)的憎恨者。保守的经济学家往往批评民主党的“反贫穷政策”、福利制度是“蠕动蔓生的社会主义”(Creeping
Socialism),而这些新保守主义者的批评更是苛刻,认为这种政策只有使贫穷者更为依赖。他们特别攻击大学与企业所施行优待黑人求学求业的所谓“肯定性行动(Affirmative
Action),认为这种定额优待制度有违黑人人权运动领袖马丁·路德·金博士梦想中人人都是平等社会的精神。
新保守主义者之中至少有两位在里根政府中任了高职,一是曾任驻联国大使的珍恩·寇克派屈立克(Jeane
J. Kirkpairick。原是大学教授),一是曾任教育部长的威廉·本乃特(William
Bennet)。本乃特乃是利伯曼好友,曾一起发言攻击好莱坞娱乐业出品的注重色情与暴力。其他在新保守主义运动中起影响者有作家、编辑、教授、学者。
新保守主义既有这麽多年的历史,“新”字的头衔是否必须?曾在“公共利益”当过编辑、现任新美利坚基金会的资深研究员迈可尔·林德(Michael
Lind)说,照他看来,新保守主义已于2000年逝世,他自己已与新保守主义运动决绝。他的批评颇有一些道理。他说,新保守主义创始人如社会学家纳森·格雷塞(Nathan
Glazer)等虽仍保持自由主义根源,多数新保守主义者则已完全归入右翼保守主义阵营,不必再用“新”字头衔来表明他们的不同。
曾在《激烈派时髦》(Radical Chic)一书中揶揄富贵社交界左翼人士的作家汤姆·沃尔夫(Tom
Wolfe同意林德的看法。他说,最早的新保守主义者其实并不是基本思想变为极端保守,只是他们对当时的自由主义方向不以为然而已。新保守主义者之中趋向极端保守的有曾任职三十年的“评论”(Commentary)杂志前主编诺曼·波陶雷兹(Norman
Podhoreiz)。“评论”多年来一向是对自由主义失望的知识份子发牢骚园地。沃尔夫以为,以波陶瑞兹对左派疾恶如仇的态度,何不索性放弃“新”字,干脆自称保守主义者?
可是颇有一些新起的较为年青者则不但认为新保守主义的名词应该保留,而且有意再加一个“新”字,成为“新新保守主义”(Neo-Neo
Conservatism)。这些年轻人士年龄在三、四十岁间,他们初期向往新保守主义者的自由思想。林德就是其中之一,相信自己才是真正的新保守主义者。他正在与人合作著书,想将新保守主义定义为二十一世纪的“新政主义”(New
Dealism,根据罗斯福总统的New Deal),他不完全摒绝旧式自由主义思想的某些部份。
六、七十年代的新保守主义代表了左右二派思想的熔合。政治刊物《标准星期报》(The
Weekly Standard)编辑之一大维·布鲁克斯(David Brooks)亦属于年青一代,他把自己与同僚形容为新保守主义创始者的“理智继承人”(Intellectual
Heirs),谓“他们着重城市问题,并不憎恨新政”。
《标准星期报》主编威廉·克里斯多尔乃是欧文·克里斯多尔夫妇的亲儿,曾任共和党前副总统奎尔顾问。在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初选时,他们支持参议员约翰·麦凯恩(John
McCain),认他代表共和党进步派,可以复活“僵化的共和党当权者”。可是这些新一代的新保守主义者并不获得传统保守主义的欢心,反而大受威廉·勃克莱(William
F. Buckley)所创刊的《国家评论》批评。
新一代的新保守主义者可受共和党总统候选人小布什欢迎。小布什的口号“富含同情的保守主义”(Compassionate
Conservatism)可还不是脱胎于新保守主义思想?它与里根式共和党保守思想已有大异。六十年代、七十年代新保守主义的兴起颇引起自由思想者深思,在老派左翼刊物如《新领袖》、《党派评论》篇幅上发动论争。欧文·克里斯多尔自己曾一度是托洛斯基派,而波陶雷兹乃是哥伦比亚大学文学教授莱昂乃尔·屈瑞林(Lionel
Trilling)门生。屈瑞林曾于1950年出版了《自由的想像》(The Liberal
Imagination)一书,成为当时美国数一数二文学评论家。他自认为自由主义者,在那书中,他提倡新的文学评论理论,认为评论家不应受传统左翼自由主义束缚。这项理论就成为后来新保守主义的信条。
很少政治运动起源于一部文学评论书,因此,《自由的想像》,一部包括了讨论亨利·詹姆斯、罗曼谛克时期诗人、性学博士金赛报告等的论文集,意能启发一群知识份子,很不平常。当时新保守主义者的政客偶像除了里根总统以外,也包括了民主党中主张对苏联强硬冷战的人物如参议员亨利·杰克逊,副总统休勃·韩福莱,以及丹尼尔·派屈立克·莫尼汉(Daniel
Patrick Moynihan)等。后者已宣布自参院退休,克林顿夫人希拉里所竞选的就是这个空缺。
在刊物方面,《公共利益》与《评论》最代表新保守主义,而自由主义的代表刊物仍是《新共和》与《国家》。两个阵营分得很清楚,读者性向也大不相同。不过于里根时代参政之后,新保守主义者也不免失去他们的超然独立色彩,有的未在政府获得一职者,被保守派智囊机构与基金会用高薪聘去,呼出“家庭价值”,“道德相对主义”一类口号,有时较传统保守主义更为保守。迈可尔·林德曾于1995年在《异见》(Dissent)季刊发表一文,批评他的过去老师们“在替共和党服务时被过份的党派偏见所腐化”。
1996年时,一群最右派的保守基督教徒声言要与美国政府展开政治战争,建议采取“公民反抗”(Civil
Disobedience)甚至革命方式来抵制政府。这类极端想法完全不合新保守主义,甚至波陶雷兹也言表明新保守主义并不趋向激烈的极端。他在新书《我与美国相爱》(My
Love Affair with America)中指出,极端右派的激烈“正如六十年代极端左派的激烈”。
因此,新保守主义好似走了一个大圆圈:开始是老派自由主义者,因为反对激烈左派,而向右转,成为新保守派自由主义者,现在却要反对激烈右派!
克林顿总统的逐渐把民主党的左倾方向移向中间,去年曾受波陶雷兹称扬,谓克林顿政策终已抹去了麦高文(McGovern曾于1968年竞选总统失败)时期所遗留的激烈左派痕迹,而今日民主党副总统候选人利伯曼至少在精神上相似于新保守主义,他对好莱坞注重色情暴情的攻击甚至影响了戈尔的思维。
美国政治的偏右倾向是无可否认的。无论是教育、福利、处理罪犯各方面政策,民主共和二党相差不远(所不同者只是对堕胎、同性恋、枪械控制的态度)。新保守主义者自以为已在美国政治舞台起了大作用。
怪不得绿党领袖赖尔夫·纳德尔要另起炉灶,保持左翼自由主义传统的火苗了。(纽约)
(原载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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