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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 我们分手吧!

                               黄宁斌

  那天傍晚,当我丧失理智地将书桌上一瓶墨水狠狠地砸向地板后,我听到了纯子这句无力而又冰冷的话。当时她正疲惫地靠在门背后,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化了妆的面庞上印满了泪痕,身上那条耀眼的红长裙已被墨迹溅得黑黑的一片。

  一切似乎都由那条可恶的红长裙所引起!假如纯子不是在我心情最黯然的时候穿上那条红长裙,假如纯子不告诉我裙子竟是她的经理帮她买的,假如纯子在镜子前比试裙子时没有流露出那种兴奋和得意,也许我们就不会争吵、不会打闹,纯子也不会说出那句如此绝情的话来。然而一切又都千真万确地发生了。随着“砰”地一声关门声,狭小的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我。等我清醒过来追出去的时候,早已不见纯子的身影,只有一辆列车呼啸着从不远处的铁轨上疾驰而过。我默默地在黄昏的风中伫立了许久,那断断续续传来的隆隆声又将我的思绪带回到很远的从前……

  我和纯子是在大学里认识的。那年学校举办了一次歌咏大赛,我和班上的几个男生自告奋勇组队参赛,我们选唱的歌曲是法国民歌《当我们年轻的时候》,大家练唱得十分卖力,可却为没有人伴奏伤透了神。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和我同室的阿林领来了他的云南老乡,一个会弹吉他会拉手提琴的女孩。那个女孩就是纯子,那时她读三年级,比我们低一级,留着一头披肩的长发,漂亮文静,那双黑黑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善解人意的微笑。

  那次我们合作得非常成功,我们的表演获得了大赛的一等奖。那份成功的甜蜜成了我和纯子初恋的开始。一年后,我大学毕业,不尽人意地分在了市郊的一家工厂里,那家厂条件十分艰苦,我所住的宿舍犹如工棚一样简陋,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厂里的书记,那副十足的官腔会让人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在那段心灰意冷的日子里,唯一让我觉得欣慰的是能见到纯子,星期六的晚上成了我一周中最快乐的时刻。我们常依偎着在月光下散步,在舞曲中徜徉,那时我的许多同学都已通过种种途径出了国,纯子几乎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和希望。纯子毕业的那年我们结了婚,新居就是我的那间狭小的宿舍。作为外乡人的我们没有举行婚礼,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悄悄地去了一趟火热的南方,算是蜜月旅行了。在深圳的国贸大厦,我原想为纯子买一条项链,可是钱不够。

  当我们告别那座豪华而富有的都市,坐在返程拥挤的火车时,我握着纯子的手,坚定地告诉她,终有一天,别人的妻子能得到的东西,我也一定要让她得到!纯子平静地听着,没有丝毫的抱怨。午夜的时候,我被列车的颠簸惊醒,我惊讶地发现纯子紧闭的眼角竟然挂着一行晶莹的泪珠。

  半年后,我再次南下深圳,这一次却是为了寻找一种新的生活。几经周折,我终于被一家外资企业聘用。原打算办理停薪留职,但由于原单位书记的刁难而落空,我一咬牙,毅然递上了辞职申请。

  纯子一直支持着我的选择,在火车站为我送行的时候,她不顾周围诧异的目光,双手搂着我的脖子,给了我一个炽热而甜蜜的长吻。那个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我的眼前消失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在我即将要去的那座城市里找到一个真正的立足之地,让纯子过上一种她应该拥有的生活。

  崭新的生活像一条铺满鲜花的大道,在这里我似乎很容易地找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虽然工作的竞争和压力很大,但由于我的上司,一个从内地移民去香港的老知青,对我很器重,所以我干得极为舒心,特别是每月当我把几倍于原来工资的薪水汇给纯子的时候,平日的劳苦和孤独就会被一种男子汉的豪情所替代,我和纯子的情感在这分别的磨练中变得更深厚更甜蜜!

  半年后,我把纯子接来了深圳,我们在近郊的地方租了一间农民房,那儿虽然比不上高楼里的公寓富丽堂皇,却十分宽敞,而且还有个阳台,夜晚立在阳台上,一边让远处吹来的海风轻轻撩抚我们的面庞,一边眺望都市的灯火,真有一种梦幻般的感觉。我和纯子在那儿度过了犹如新婚一样的一段日子。那个时候我俩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严酷的考验正在向我们袭来。

  首先打破我们宁静生活的是一次夜间外来人员检查,那天我和纯子刚刚入睡,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房东用蹩脚的普通话神色紧张地告诉我们快起床,说是公安人员来检查证件了。他刚说完,几个人就走了进来,他们呵斥着让我们拿身份证,当一个公安将纯子那张差两天就要过期的边防证扔给我们的时候,我看见纯子的双眼已经盈满了泪水,不过她一直强忍着,直到那些人走了之后才宣泄出来。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如此渺小和脆弱,第一次觉得自己正生活在一座别人的城市里。

  不久,纯子终于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国营公司当文员,据说只要干得好,还有希望进户口呢。纯子做得真是很投入,有时晚上做到很晚才回来,并且还常常将公司的资料带回来整理翻译。看着灯光下纯子那种忘我的拼搏劲,我真是感慨万千。然而我的工作却越来越不顺心,以前的那个主管因为要移民去新加坡而离开了公司,新来的主管是一个十足的香港人,白净净的脸,戴着金丝眼镜,对大陆人总要摆出一副傲气和不屑的样子。我因为忍受不了他对待员工的态度已经顶撞了他许多次,他对我自然也恨之入骨,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工作无可挑剔,我想他早就会炒我鱿鱼了。

  纯子不在家的时间渐渐多起来,每次回家都显得很疲惫,甚至在我们亲热的时候,她也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搞得我兴致索然。看到我面露不满,纯子就会依偎在我的胸前,一边喃喃地说着“公司业务太忙”之类道歉的话,一边就静静地睡去了。

  一天夜里,我忽然从梦中醒来,却不见身边的纯子。后来,我终于在阳台上找到了披着睡巾的她。当时她正专注地凝望着远处的灯火,耳边黑黑的发丝在夜风中不停地摇摆。我轻轻地走到她的身边,将她冰冷而柔弱的肩膀搂进自己的怀中。“纯子,还记得那次我们的演唱比赛吗?”我回忆着往事,“你披着黑发弹吉他的样子,我真是一辈子也忘不了,还有你老乡阿林,这小子去了美国,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纯子淡淡地舒了口气,然后从我的怀中挣脱开。夜幕里她直直地望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口来,她转过身向屋里走去。

  “纯子,你听我说!”我一把拉住她,“纯子,有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我们,还是回去吧!”“回去?”听完我的话纯子满脸惊讶地盯着我,然后忽然激动地大声说:“真想不到你是这么懦弱!”说罢便摔开我的手跑进屋里,把愣愣的我留在了屋外,那晚的夜风刺得人格外地冰凉。

  我和纯子之间渐渐有了一种难以言状的隔阂。我开始厌烦于听她唠叨公司的事,特别是看到她老是用一种敬仰的语调说到她的经理时,心中就会生起莫名的光火。有一次我忍不住冲着她挖苦道:“既然你的经理那么好,干脆求他娶你算了!”纯子立即反唇相讥:“人家说女人小肚鸡肠,想不到你的心眼更小。有本事你做得比他更出色呀,可你做得到吗?!”“你——”

    我气得直打牙:“我问你,那小子是不是勾引你了!”我冲纯子大声嚷道。

    “无聊!”纯子鄙夷地瞥了我一眼,便不再理我。后来,我鬼使神差地打了一个电话到纯子的单位找到她的经理,我咬着牙警告他:如果纯子有任何闪失,我绝饶不了他!

  那天晚上,纯子第一次哭着冲我发了脾气,我拿着毛巾去劝她,被她一把推开。她边哭边向我发泄:“我跟了你以来,你给过我什么?连一个安稳的地方都没有,我抱怨过吗?!现在我整天低三下四在外面工作,难道还不是为了我们俩吗?可你呢?还要到处让人丢人现眼,你还算什么男子汉……”

    我默默地听完了纯子所有的怨愤,没有一句争辩,因为纯子说的一切都是实情。等纯子哭不动了的时候,我从书桌里取出一把口琴,静静地走到阳台上,吹起了我和纯子都很熟悉的那首《当我们年轻的时候》:

  塞纳河水在突多波桥下流过
  我们的爱情啊就像那河水一样
  日已落,钟已鸣
  疲惫了苍茫的时光
  从我们的脚下流逝……

  我忘情地吹着,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不知在什么时候,纯子已经静静地依偎在了我的身旁,泪水濡湿了我的肩头。“假如时光能够倒流,那该多好啊!”静寂中,我听到纯子的喃喃自语。

  那以后,我和纯子一直过着一种争吵与和解的循环生活。我的脾气也变得愈来愈坏。年底公司裁员的时候,我很自然地被列入被裁者名单!20多年来,我第一次真正尝到了失业的滋味,那个时候我才有点为原先那么轻率地辞职而后悔了。纯子反倒很冷静,她说我其实早该离开那家外资企业了,既不能进户口,又没有住房分,有什么意思呢?

  为了支付房租和不让纯子来承担生活的压力,我再次加入了求职者的行列。然而对一个外来人来说,想找到一个与自己专业对口的单位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几天下来竟然一无所获。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纯子对我说:她的经理已经知道了我的事,说是愿意想办法帮我的忙。我一听就来了火,冲着纯子嚷道:“你老公的事干嘛要全世界地张扬?你去告诉他,即便饿死,我也不会去求他!”“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别人想象得那么坏?”“我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一个已婚的女人那么好!”“算了,不和你争。”纯子冷冷地收住话,不想再说下去。

  我和纯子的最后一次争吵却是由一条红长裙所引起的!那是今天下午,我又去了一家公司应聘,谁知一个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管人事的家伙还没翻开我的简历便严辞回绝我说:“我们只招本市户口的。”不等我解释,他已经和颜悦色地在招呼下一位应聘者了,一个打扮时髦梳着钢丝头的女孩,那个女孩就穿着一件耀眼的红长裙。

  从那家公司出来,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为了不让纯子再为我的事担忧,我决定向她撒谎。然而,当纯子得知我被录用的消息后,只是淡然地说了声“恭喜你!”接着她从衣橱里拿出了那件红长裙,边试边神采飞扬地告诉我,她早就想买一件这种款式的长裙了,这一件还是她们经理从泰国带回来的呢。纯子穿着红长裙在镜前转着圈,那耀眼的红犹如一团火焰,终于点燃了我脑中最脆弱的那根神经。“够了。”我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大声叫了起来……

  当我从回忆中走出来的时候,夜幕早已降临,四周尽是我不相识的人流。此时此刻,立在街头的我就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孤独无助,心中充满了悔恨和痛苦。一年前,鲜花般的美梦将我和纯子带到这座城市;一年后,纯子却要离我而去。如果早知是这样的结局,我宁愿选择那种清贫但却温馨的生活。

  就在我彷徨的时候,我的眼前忽然一亮,我惊讶地发现街边一家装修很华丽的服装店里正挂着好些鲜艳的红长裙,几个快乐的女孩正兴奋地在选着她们喜爱的款式。我仿佛看见纯子正立在那群女孩子中间冲我微笑呢,于是我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先生,给您太太买一条红长裙吧,我们这儿的款式全是进口的。” 女服务员热情地向我作着推荐。“为什么那么多人买?”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还不知道吗?今年流行红长裙呀!”女服务员似乎有点为我的无知而感到遗憾。我释然地“噢”了一声,心中百感交集。“先生,您要不要一件?”

    “要!”“您太太穿多大尺寸?”“这……”我哑然了。我这才想起结婚到现在,我竟然从来没有亲手帮纯子买过一件衣服!“是的,就和您的身材差不多!”最后,还是机敏的女服务员帮红着脸的我解了围。

  从服装店出来,一个坚定的念头已经涌上我的脑海。无论如何今晚都要找到纯子,我要亲自将这条崭新的红长裙替纯子穿上,我要看着她在夜色中欢快地歌唱。还要和她一起去最豪华的舞厅随着美妙的音乐翩翩起舞,也许我们还会上台合唱那首动听的歌曲《当我们年轻的时候》,然后带着自信的微笑向人们谢幕,最后,我们会回到那座暂时还属于我们的农民房里,一边聆听着远处都市和大海的声音,一边依偎着静静地入睡……

  (故事就此打住了,“我”能找到纯子吗?他们能找回失落的爱情失落的梦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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