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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   你曾是我的伞

张存恩


  我从老家河南千里迢迢跑到广东东莞,一直在炒和被炒的夹缝中生存。钱没有挣到几文,命运也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唯一值得回忆的是曾拥有过爱情,拥有别人未必拥有过的浪漫故事。

  牵了我手的女孩儿名叫李妮,湖北嘉渔人,矜持高傲的神情下面有一种长江边上女孩特有的灵性和美丽,我进到她所在的这家厂的第二天就注意上她,当即就被她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迷住了。在我准备追求她之前,已经清楚地知道全厂至少有六个来自全国各地的打工仔在她冷漠的表情面前碰了壁。那些人都缺乏必要的耐性,对李妮这样的女孩儿,他们还想利用那种流行的方式来速战速决。在没有把握能否“搞掂”的情况下,谁也不肯去作太多的感情投资。我衡量过自己,我没有比他们更明显的优势,但我有足够的耐心。遇到李妮之前,还没有一个女孩儿能让我一见倾心的。因此,我能为她倾其所有。

  刚开始时,我所有的投资都没有回报,李妮甚至连一丝微笑也没“施舍”给我。事也凑巧,她的19岁的弟弟从老家来找她,想靠她找份工作。可是,那阵子由于贸易上的风波,这一带的厂家接到的海外订单很少,开工不足,许多厂停止招工,特别是男的来此更不容易找到工作。面对一无所知的弟弟,李妮心急如火,她连弟弟的住处都无法解决。我请了假带着她弟弟到处跑,最后在一个老乡的出租屋里为他觅了一个安身之处。此后,我又利用每天仅有的两个小时的放行时间陪着李妮去出租屋看她弟弟。同行的时候,李妮并没有因为我特别的热心而说出只字片言令我快慰的话。她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流露出对她弟弟的忧心忡忡。我明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弟弟的安危是她心中的一切,任何爱情都无法打动她,我只有缄默。

  我开始不遗余力地为李妮的弟弟找工作,只有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我才有可能敲开她紧闭的心扉。有一天,一个朋友打电话通知我,他们厂下午3时招收一批工人,他已经和负责招工的课长谈妥了,让我准时赶去。当写字楼负责听电话的那个女老乡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我看了看表,还有不足两个小时时间,而我正在上着班,我只好找到李妮,让她想办法带弟弟去。她一听立即去找主管请假,但主管不准,她哭丧着脸回来找我。这个招工机会太难得了,我不忍放弃,就违规到宿舍里把一个正在休息的工友抓起来给我顶班,然后越墙而逃。

  不幸的是,经过一番折腾,我带着李妮的弟弟赶到那家厂时,人家的招工已经结束了。更不幸的是,我垂头丧气地赶回厂时,却见大门口贴着一张开除我的通告。这下我完蛋了。

  傍晚,下了班的李妮到出租屋来找我,第一次拂去冷傲的面纱歉意地说:“真对不起,没想到会连累了你。”

  我感动了,第一次不带任何功利目地对她说没什么,这下我正好可以和你弟弟一同去找工作了。这话说着轻,做起来就难了。我一直认为在南方所有的事情中,唯有找工作是最苦的。一天的奔波下来,身心俱惫地躺在床上时,我就有点后悔当初越墙出逃的冲动,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冷淡李妮的弟弟。共同的流浪中,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兄弟般的感情,无微不至地关心他、照顾他。他这样的年龄在父母面前该是还在撒娇的孩子吧。

  李妮天天下班后都要到出租屋来,为我们洗衣、做饭。李妮的弟弟当着她的面很亲热很自然地叫我“哥”,总是提起我待他如何好,慢慢地李妮的脸就温和起来。在她很放心地对我说以后弟弟就交给你了时,我知道她开始把我当成“自己人”。

  第一场秋雨飘过之后,我为李妮的弟弟找到了工作。随后,我也在朋友的帮助下,从一家洲际快递公司的分公司里找到了一份工作,薪水不错,只是公司不管住宿,我在外面租了房居住。我的工作相对轻闲自由,每天下午4时过后就下班了,稍过一会儿就是李妮厂里的放行时间,我风雨无阻地到厂门口去等候她。整整一个秋季的虔诚与耐心,我终于可以从容地牵着李妮的手走在阳光灿烂的大街上了。

  我开始努力工作,细心地呵护着我和李妮之间的爱情。我希望在结束打工后能马上和她步入婚姻的圣殿——我不是那种只想“曾经拥有”的人。李妮也是如此,不爱则已,爱起来就如火如荼。

  南方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鲜花犹在,青叶犹在,没有一点儿季节变迁的征兆。李妮脸上的笑容和身上鲜艳的衣裙时常令我陶醉,不知今夕何夕。一日傍晚,我带着她一路说笑着回出租屋去,走到巷口,一个站在路边的陌生女孩儿突然上前拉着她的手臂说:“老乡,你能告诉我盛茂公司在哪儿吗?”她的口音真的和李妮一样。

  偶然间遇到一个老乡,李妮很兴奋,但她也不知道盛茂公司在什么地方。我只知道它在相邻的一个管理区内,不知具体地点,李妮建议我们带她去找一找。

  女孩儿千恩万谢地跟李妮肩并肩走,她告诉我们她从鹤山来找哥哥的,刚一下车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这一带我比较熟悉,很快就找到了位于广深公路边的盛茂公司。女孩儿去向门卫打听她的哥哥,门卫说她哥哥两周前就辞工走了,她的眼泪立即掉下来。我当然能体会到一个初到此地的举目无亲的女孩儿的绝望心情,两年前我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同情心油然而生:“别哭,你哥走了,还有你的老乡呢。”

  “是呀,我们会帮助你的!”李妮真诚地说。

  帮老乡找住处,李妮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一半是爱乌及屋,一半是同情心所致,我很爽快地答应了她。

  李妮上班去了,我只好把女孩带到出租屋去。一路上,这个孤单无助的女孩一声声地叫我“哥”,把我的责任心越叫越高。我想,哪怕我今晚露宿街头呢,也一定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宿处。

  开了出租屋的门,我说:“你就住这儿吧,我到别的地方找住处去,注意关好门!”

  我交代完就要走,女孩儿脸色煞白地拉住我说:“哥,你不要走,我一个人住在这很害怕!”

  “这……”我为难地摊开双手。室内只有一套铺盖,一张用几块木板搭的床,我想她一进来就能看明白的。

  “哥,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不会撇下我不管的。再说,现在去找住处也不容易,我们都是远离家乡的人,也不在乎什么的,是吧?”

  女孩儿善解人意的话说得我实在不忍挪动脚步,我坐下来说:“你如果信得过我,我们就同舟共济吧!”她才放心地松开手。

  我把床上的席和毛毯拿下来铺到地上,把那条薄被留给她说:“困了你就睡吧。”

  她说不困,我坐在地铺上和她聊起来。

  她告诉我她叫陈静,在鹤山一家玩具服饰厂打工3年多了,去年交了一个家是宜昌的男朋友。后来男朋友因为打架被开除出厂就走上了黑道,靠心狠手辣成了那地方的一霸,她多次劝他收手好好做人,他都不听。她害怕跟这样的人走下去没有好结果,就提出和他断绝关系。但他威胁她说除非你死了,否则别想摆脱我,并时常派手下监视她的行动。她在他的控制下提心吊胆地生活了半年多,今天才趁一个工友工伤住院,老板派她跟车去医院护理的机会逃到这里。听罢陈静的诉说,我在感叹她不幸遭遇的同时,也十分佩服她的明智和果断,这的确不是每一个打工妹都能做到的。我安慰她说:“你哥走了,我会像你哥一样照顾你的!安心睡觉,这儿不是鹤山。”

  陈静在我的出租屋里安顿下来,她希望有份工作,我就像当初帮李妮弟弟那样每天下班后就带着她在镇上跑开了。她有一手精湛的针车技术,我一心想为她找个能发挥专长的厂家,因此对其它厂的招工不感兴趣。

  一天,我和陈静正在一家制衣厂门口看招聘广告,她忽然十分惊慌地拉起我就走。我问她怎么了,她不出声。拐进一条小巷里,她回头望了望才喘口气告诉我:“我看见我男朋友手下的两个烂仔了。”我这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那样慌恐,告诫她以后千万别一个人外出。

  陈静的工作还没有眉目,李妮的弟弟又失业了,他嫌那家厂的工作太苦太累私自出厂的。这小子不知道找工作的难处,他以为我的能耐大着呢。我有些生气却又不能对他说什么,只有在李妮面前抱怨。她也恨弟弟不争气,但更多的是痛爱他。她温婉地一笑说:“你只有再为他找份工作啦。”我表示出作难的样子,她搂住我吻了一下说:“我的弟弟难道不是你的弟弟吗?”我无话可说。

  像李妮的弟弟这种没文化没技术也没有在南方生活经验的打工者,我不可能为他找份舒心的工作,再找一份类似于上一次的工作,说不定他还是干不了几天。而陈静就不一样了,她素质好,有技术,拉她一把就可以独立自主了。更重要的是她住在外边是一定的危险性,我决定还是先为她找工作。

  夜晚变得越来越冷了,我和李妮的弟弟合盖着一条薄被都不能安睡。一天晚上,我一觉醒来发觉暖和多了,拉开灯一看身上多了条被子,再看陈静,她只裹着一条毛毯蜷缩在墙角发抖,她不知什么时候把被子盖到了我们身上。我急忙把被盖到她身上心酸地说:“你怎么能这样呢?冻坏了身体可就麻烦了!”

  “与其咱们3人都受冻,还不如冻我一个呢。”陈静忸怩地一笑说。真是一个善良的女孩儿!我忽然想起了正在家乡读师范的妹妹,她和陈静一样的美丽,一样的善良、有主见。

  下一个晚上,我把李妮的弟弟介绍到一个床铺宽大的朋友那儿去睡,本来我想去的,可陈静不让。这样,我和陈静把两床铺盖合到一起挤在小木板床能够安然入睡了。

  我只顾带着陈静到处去应聘,既冷落了李妮也冷落了她弟弟。她开始对我有意见,我根本无法同时兼顾两个人。相比之下,孤单无助的陈静更需要我及时的帮助——我现在已不单纯地把她看成李妮的老乡,她的善良和正直感动了我,我下决心一定要帮她帮到底。

  李妮的弟弟缺人管教,整天在大街小巷里窜开了。他兜里装着姐姐给的足够花的钱,有时一整天都不肯回出租屋一次。在一次打桌球时他和两个烂仔发生了争执,两个烂仔把他打伤后抢走了他的钱。

  李妮终于忍无可忍地找到出租屋和我吵起来,说我没有照顾好她弟弟。这不是我的错,可她不听我的解释,愤怒地离去,任我和陈静怎么拉也不回头。

  第二天我去找李妮。一见面她就冷冷地说:“你有陈静日夜相陪,还来找我干什么?”

  “李妮,你怎么能这样说!”

  “怎么能这样说?你不是已把我弟弟撵出来,和陈静同床共眠好些天了吗?”

  李妮的话和她不屑的表情让我失望又生气,我压住心火说:“李妮,想不你会这样看待我所做的一切。是你弟弟对你说我把他撵出来的吗?那么他有没有对你说,他晚上冻得睡不着,是陈静任凭自己挨冻把被子给他盖?”

  “不管你怎么说都掩盖不了你的用心,就像当初帮我一样别有企图。这地方太能让人花心了,你玩一个甩一个。不过,我不会太在意的,你毕竟帮过我的大忙,我贱,为你献身,这就算是我给你的报答吧,从此我们两不相欠。我的弟弟我自己照顾,不用劳驾你了,你专心去追求我那可怜的老乡吧!”她说完一转身进厂了,一股受了羞辱后的愤怒在我胸中丛生,我也转身离开。

  然而,我还是舍不得李妮。我三番五次去找她,她都避而不见,连弟弟也不知安排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知道她是很固执的,短时间内不可能让她回心转意,只好等把陈静的工作安排好了再说吧。

  今年正月的一个午后,一个朋友打电话说他为陈静找好了工作,让她立即去面试。我匆匆结束了工作赶回出租屋,却见门锁着,一种不祥之兆涌上心头。我急忙打开门,只见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叠好的被子上放着一包我爱抽的“红双喜”烟和一封信,我拆开一看是陈静写的。

  “哥,因为我的出现,你和妮姐之间有了裂缝,我决定离开这儿回家去。最近我特别想家,既担心哥哥,又怕哥哥担心我,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在我流落到东莞的这段日子里,你曾是我的伞,为我遮挡了一片无雨的天地,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我燃了一支陈静留下的香烟,无力地蹲在门口抽起来。这会儿,比起陈静的悄然离去,我那正在远走的爱情已经显得不太重要了。在我的生命里,可以没有爱情,但不可以没有同情和友情。

  “你曾是我的伞——”恍惚中,我仿佛听到陈静在我耳边说。我真的希望世界上能经常回荡着这种声音,它比“我爱你”更能令这个世界美丽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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